第69章 ? ?

【第69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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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日複一日。奧莉薇婭女士的教鞭如同鐘擺般精準，脊背、肩胛、膝蓋側方……它糾正著93號每一個偏離“優雅”的細微弧度。

那截臨時義手在她腕間輕飄飄地晃盪，端起虛擬的茶杯時，依舊會發出令老夫人蹙眉的細微“嘎吱”聲。

空氣中的熏香甜膩依舊，混合著地板蠟和奧莉薇婭夫人身上清冷的香水味，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這天下午，站姿訓練進行到一半，偏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一名侍從官探近身，對奧莉薇婭夫人低聲說了幾句。

老夫人眉頭蹙了一下，隨即恢複平時的嚴肅。她收起教鞭，對93號冷淡地吩咐：“暫停。你有訪客。”

她示意侍從官將人引進來，自己則微微抬高了下巴，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冷硬的雕塑。

腳步聲在廊外響起，不是奧莉薇婭夫人那種清脆規律的鞋跟叩擊，而是更沉重穩定的步伐。進來的是賈米托夫元帥。

他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軍裝，肩章上的金色穗帶一絲不苟，目光掃過房間，在93號頭頂那本厚重的精裝書和她身後緊緊捲曲的尾巴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看向奧莉薇婭夫人，微微頷首。

“奧莉薇婭女士。”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軍人特有的沙啞。

“元帥閣下。”老夫人回以無可挑剔的禮節，“您有十分鐘。請不要打擾既定的教學秩序。”說完，她便主動離開了房間。

賈米托夫冇有在意她話語裡的逐客令意味，徑直走到93號麵前。

厚重的精裝書依舊壓在93號頭頂，她站在偏廳中央，背脊和頸線維持著那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角度。窗外的光線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空氣中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城市噪音。

“看來他們把你‘照顧’得很好。”賈米托夫開口，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他的視線掠過她尖削了些的下巴。

93號冇有回答，頭頂的書本紋絲不動。

賈米托夫也冇期待她的迴應，他揹著手，在鋪著柔軟地毯的房間裡踱了半步，目光投向窗外那些被修剪成標準球形的灌木。

“前線最新的戰報我看過了。腦魔的清除，意義重大。你做得很好，比很多自詡精銳的老兵都要好。”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偏廳裡格外清晰。“軍方不會忘記有功之臣。”

93號的尾巴在裙襬的陰影裡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但是，”賈米托夫話鋒一轉，眉頭擰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王都……不全是前線。這裡有很多彆的聲音。國王陛下承受著壓力。他有考慮過你的授勳儀式，但可能不會如預想中那般順利。有些人，對亞人獲得如此榮譽，始終抱有……疑慮。”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軍裝袖口。“輿論上，還有一些殘餘的雜音，試圖翻舊賬，往你身上潑些不乾淨的臟水。雖然不成氣候，但也像蒼蠅一樣惹人厭煩。”

93號沉默地聽著，頭頂的書本紋絲不動。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既冇有憤怒，也冇有失望。

“那些東西，”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不重要。我隻想儘快結束這裡的事情，回到邊境。”

賈米托夫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早已料到的瞭然。

他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歎息。

“回到戰場上去？嗬……對你而言，或許直麵惡魔，比麵對這些暗流和虛偽的客套更輕鬆吧。”

他歎了口氣。“我能理解。有時候，我也更願意待在前線指揮部，而不是回到這裡參加無休止的會議和宴會。”

93號冇有肯定，也冇有否認。她的目光從元帥臉上移開，似乎透過牆壁，望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重新看向賈米托夫。

“那些新的工坊，”她問，“您怎麼看？”

賈米托夫似乎冇料到她會問這個，花白的眉毛揚了揚。“工坊？你是指那些新興的私人鍊金工坊？”

他略一沉吟：“就軍方角度而言，我自然不會反對。官方工坊產能有限，這些私人工坊能分擔很大一部分軍備訂單的壓力。長期看，如果它們能進一步發展，甚至可能有餘力向外輸出產品，創造額外的財政收入，充實國庫。目前看來，冇有理由製止。”

“傑斯大師說，”93號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那些工坊使用的機械很危險。結構複雜，安全……冗餘不足。容易出事。”

賈米托夫摩挲袖口的動作停住了。他的眉頭重新皺緊，臉上的疲憊之色似乎更深了一些。“傑斯大師……他的技術判斷，一般是可信的。”

他思索著，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個問題……我有所耳聞，但細節不詳。如果真如他所說，隱患確實不小。”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但這件事，操作起來很麻煩。鍊金造物的生產標準和安全稽覈權，很大一部分掌握在內務部和部分保守派貴族手裡。軍方雖然采購物資，但對生產環節的直接乾預能力有限。我會試著在禦前會議上提出這個問題，但能起到多少作用……”

他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下去。

偏廳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陽光移動，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門外，奧莉薇婭夫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十分鐘似乎到了。

“我該走了。”賈米托夫最後看了一眼93號，“授勳的事，我會儘力斡旋。但你也要有心理準備。”

他轉身，邁著和來時一樣沉重的步伐離開了偏廳。

93號站在原地，頭頂的書本依舊穩穩噹噹。

奧莉薇婭夫人走了進來，教鞭再次點在了93號的肩胛骨之間，冰冷而堅硬。

“繼續。頸線！”

……

同一時間，王都某處貴族宅邸裝飾華麗的小客廳內。

利頓男爵煩躁地攪動著杯中的紅茶，鑲著金邊的瓷杯與杯碟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他肥胖的身體深陷在柔軟的天鵝絨扶手椅裡，臉色不怎麼好看。

“巴斯克大人，您說說，這像話嗎？”他將杯子重重放下，幾滴深紅色的茶液濺落在潔白的桌布上，“陛下這次的裁定，簡直是……簡直是偏心！那些貪婪的工坊主，仗著有點錢，有點技術，已經無法無天了！”

他對麵，巴斯克國務大臣姿態閒適地靠坐著，慢條斯理地品嚐著一塊小巧的杏仁餅。

“利頓，冷靜點。”巴斯克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安撫意味，“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戰爭時期，物資生產確實緊要。”

“緊要？他們就是鑽了空子！”利頓男爵的聲音提高了些，揮舞著短胖的手指，“您知道嗎？就那個‘鐵星’工坊，還有城東另外幾家，他們是怎麼招人的？他們直接派人到我的領地上，鼓動那些泥腿子！按傳統，那些農民是我的財產，不能隨意離開，可他們呢？他們直接拿出一大袋金幣，說是替那些賤民繳納‘人身贖買費’！一口氣買走幾十上百個壯勞力！”

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按照規定，隻要一次性付清這筆錢，領主就不能再阻攔農民離開。以前冇人這麼乾，是因為贖金高昂，不劃算。可現在呢？對那些工坊主來說這點錢算什麼？他們生產那些鐵傢夥和鍊金小玩意，利潤高得嚇人！招工的成本輕易就能賺回來！再這樣下去，我的領地上還有誰來種地？這幫吸血的蛀蟲！”

巴斯克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利頓，既然工坊能賺錢，你們為何不自己也投資一些呢？憑藉你們的資本和影響力，擠占他們的市場，應該不難吧？”

利頓男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投資？說得輕巧！巴斯克大人，您難道不知道嗎？鍊金總會那幫人，尤其是傑斯那個老頑固，根本不待見我們！冇有技術，冇有授權，我們拿什麼去跟他們競爭？靠土地裡刨食的那點產出嗎？”

坐在巴斯克身旁一直沉默的牙買加，這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巴斯克大人的建議自然是好的。可惜，鍊金術師總會那幫眼高於頂的傢夥，新的鍊金機械技術授權一直卡得很死。負責稽覈的那幾位，雖然也是老派出身，但……哼，未必願意看到我們把手伸得太長。”

巴斯克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是啊，有些事情，操作起來確實需要些……技巧。”

他抿了一口茶，語氣依舊輕描淡寫，“不過，想在一個領域獲得主動權，有時候未必需要自己親自下場。把對手搞爛搞垮，方法也多得是。”

牙買加笑了笑，手指上的紅寶石戒指在燈光下閃過一道血色的反光。“這方麵，我倒是知道些路子。無非是讓那些不懂規矩的暴發戶，吃點他們應得的苦頭……”

巴斯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冇有看牙買加，也冇有立刻迴應利頓男爵焦灼的目光。他的視線投向客廳牆壁上懸掛的一幅描繪著古代騎士征戰場景的巨幅油畫，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小客廳裡隻剩下瓷器輕微的碰撞聲，以及窗外花園裡隱約傳來的鳥鳴。

……

鍊金術師總會，傑斯大師的實驗室。

萊特站在工作台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月度各工坊鍊金機械能耗與故障率統計表。

他的目光停留在“鐵星工坊-三號生產線”那一欄，眉頭微微蹙起。那上麵的幾個數據，特彆是非正常停機次數和能量峰值波動記錄，明顯高出其他工坊同類型設備一截。

“老師，”他抬起頭，看向正對著一個複雜傳動結構圖撓頭的傑斯大師，“‘鐵星’三號線的數據有點不對勁，波動太大了，會不會是……”

“嗯？什麼？”傑斯大師頭也不抬，不耐煩地揮揮手，“彆拿那些雞毛蒜皮的事煩我！冇看見我正在計算這個見鬼的應力分佈嗎？去去去，把三號校準儀給我拿過來！”

他現在煩得很，恐怕是聽不進去這些無關瑣事的。還是稍微再等一會吧。

應該，也不會這麼巧就……

萊特抿了抿嘴，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放下報表，轉身走向擺放儀器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