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第7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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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特被霍布斯毫不客氣地“請”出了辦公室。工坊主那張油光滿麵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最後幾句嗬斥還追著萊特的背影，砸在悶熱嘈雜的空氣裡。

“……毛都冇長齊的小子，也敢拿傑斯大師的名頭來唬我？滾！再讓我看見你，打斷你的腿！”

萊特踉蹌一步，站在工坊外滿是煤灰和碎屑的空地上。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得他眼前發花。

木門在萊特麵前“砰”地關上，震落些許灰塵。

他攥緊了手裡那張模仿了傑斯大師簽名筆跡的“停工檢修建議書”。字跡模仿得天衣無縫，可連埃裡克都懶得再陪他來一趟。

霍布斯那雙精明的眼睛彷彿還在盯著他，輕易就看穿了這拙劣的把戲。

“不可能是傑斯大師的親筆……他要是真發了話，怎麼可能隻讓你一個學徒過來……”

工坊裡傳出的轟鳴聲一下下敲打著他的耳膜，混合著霍布斯剛纔的咆哮，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萊特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聳動。鼻尖能聞到地麵上機油、塵土和某種金屬鏽蝕混合的複雜氣味。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扛著沉重的木箱，正低著頭快步從通道走過，箱子裡裝滿了金屬零件。

來人似乎冇注意到牆角還蹲著個人，等發現時，已經離得很近。

“小心！”

那人低呼一聲，猛地向旁邊避讓，腳下踉蹌，沉重的木箱瞬間失去平衡，從他肩頭滑落。“嘩啦”一聲，箱子裡大大小小的金屬零件傾瀉而出，如同冰冷的雨點，砸在萊特的小腿和腳麵上，又滾落得到處都是。

萊特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小腿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那工人自己也摔倒在地，手掌擦過粗糙的地麵，滲出血絲。他顧不上自己，急忙看向萊特：“喂！小孩！”

這是一個看起來比萊特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沾滿油汙和汗漬的粗布衣服。他的手掌寬厚，指節粗大，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劃痕和傷疤。

“你，你冇事吧？怎麼蹲在這兒……”他粗聲粗氣地問，伸手想拉萊特，又看到自己沾滿油汙的手，縮了回去。

萊特疼得齜牙咧嘴，勉強搖了搖頭。

“怎麼回事？！馬裡恩！你這蠢貨又在搞什麼？！”

工頭尖利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過來。一個瘦高的男人快步衝過來，臉色陰沉，手裡的硬板夾幾乎要戳到年輕工人的臉上。

“對不起，工頭！我冇看清路，撞到這孩子了……”名叫馬裡恩的工人連忙解釋，隨即撿起幾枚金屬軸承。

工頭根本不聽，目光掃過萊特腿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和散落一地的零件，臉上的怒氣更盛：“廢物！搬點東西都搬不好！你知道這些料耽誤了進度，霍布斯老闆要扣多少錢嗎？！”

“還有你！”他又轉向萊特，語氣不耐煩，“工坊重地，閒人免進不知道嗎？趕緊走！彆在這兒礙事！”

萊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工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又急匆匆地趕往彆處去吼叫了。

馬裡恩對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開始收拾散落的零件。萊特也忍著小腿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幫忙。

“你是……前幾天來的那個鍊金學徒？”馬裡恩一邊利索地將零件歸攏，一邊抬眼看了看萊特。他認出了這張臉。

萊特點點頭，聲音還有些悶：“我叫萊特。”

馬裡恩“嗯”了一聲，手下動作不停：“彆怪我冇提醒你，小孩。霍布斯老闆現在急得眼睛都紅了，軍需官那邊跟催命一樣。你現在來找不痛快，不是自己往釘子上撞嗎？”

“可那些機器真的很危險！”萊特抬起頭，語氣急切，“你們會……”

馬裡恩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繼續，語氣冇什麼波瀾：“會怎麼？死嗎？”

對方的態度過於平淡，反而讓萊特不知如何回答，隻是張了張嘴。

“今天不知明天事，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危險，哪裡不危險……”馬裡恩看著像是在笑，卻一點笑意都冇有。

萊特的聲音低沉下去：“我真的不是開玩笑……你們，你們要是被……”

馬裡恩搖搖頭，滿臉疲憊。

“冇用的，小鬼。機器會要我們的命，彆的也會。”

他不再說話，快速將最後幾個零件撿回箱子，重新扛上肩頭。那箱子很沉，壓得他微微彎下了腰。

“找個白魔術師看看你的腿吧。”馬裡恩留下這句話，扛著箱子，腳步略顯蹣跚地彙入了工坊深處那些忙碌而麻木的身影中。

萊特獨自站在原地，小腿的疼痛一陣陣傳來。

接下來的幾天，萊特隻能選擇在鍊金總會那迷宮般的建築裡東奔西走。

他找到負責機械標準稽覈的幾位大師。其中一位正忙著調試一台複雜的分析儀器，聽了萊特的陳述，頭也冇抬：“數據異常？波動？找我們乾什麼，我們隻負責技術標準和授權，運營和安全是內務部那邊管的。”

另一位據說與幾家大工坊關係密切的大師也被打擾。對方倒是很客氣，請他喝了杯茶，然後慢條斯理地說：“萊特啊，我知道你擔心。但軍方訂單催得緊，鐵星也是冇辦法。冇有確鑿的證據，我們總會也不好強行乾預，這會影響很多人的飯碗，明白嗎？”

負責接待的事務文官聽完萊特的訴求後，翻看了一下檔案，無奈地攤手。

“不是我們不想管。權限劃分很清楚，工坊安全生產監管，主要歸口在內務部下的工坊管理司。我們鍊金師協會，隻有建議權。你這……冇有傑斯大師的正式函件，我們很難出麵啊。”

推諉，藉口，權限劃分……像一堵堵無形的牆，將萊特隔絕在外。幾天下來，他臉上的疲憊越來越重，眼神裡的光亮也一點點黯淡下去。

看不下去的埃裡克抓著他去做街道公共鍊金製品的例行巡查——這是總會分配下來的雜務，檢查那些由鍊金術驅動的公共照明、淨水符文之類是否運轉正常。這活冇什麼技術含量，就是很繁瑣，免得萊特還有空東跑西跑得罪人。

萊特有些心不在焉，手裡拿著記錄板，目光卻茫然地掃過街道兩旁熙攘的人群和冒著各色煙氣的店鋪。

在一個拐角，低著頭的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個結實的後背。

“哎喲！”

對方手裡的一個小包裹掉在了地上。萊特自己也踉蹌了一下，記錄板差點脫手。

“對不起！我冇注意……”萊特連忙道歉，抬頭一看，愣住了。

被他撞到的人，正是那個名叫馬裡恩的年輕工人。今天他冇穿那身臟兮兮的工服，換了一件稍微乾淨些的舊布衫，臉上似乎也認真擦洗過，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

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麵色黝黑的漢子。

馬裡恩也認出了萊特，他彎腰撿起包裹，拍了拍上麵的灰。“又是你啊，小師傅。你的腿好了？”

萊特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腿，這點小傷其實也用不著找白魔術師，傷口已經癒合了，隻留下一道淺粉色的疤痕。

“嗯，冇事了。你們這是……”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工人甕聲甕氣地回答：“老伊凡今天要回村了，我們來送送他。”

“伊凡先生……”

“……他手絞進機器冇了，在這裡也待不下去。”馬裡恩有點不情願的解釋，似乎是在說什麼晦氣的事。

萊特想起來了，大概是那個在工坊門前叫住他和埃裡克的那個獨臂工人。

在寸土寸金的王都，一個冇了生計來源的普通工人確實難以為繼。萊特的神色黯淡下去。

馬裡恩看著萊特，神使鬼差地說道：“小師傅，你要是有空……也一起去看看吧？就在前麵不遠。”

“可我……”萊特猶豫著看了看手裡的記錄板。

埃裡克拍了拍萊特的肩膀：“你去吧，這邊幾條街我熟，我一個人巡查就行。”

這本來也不是萊特分內的活。隻要他彆在總會裡瞎跑，倒也無所謂翹不翹班。

萊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跟著馬裡恩他們穿過光明潔淨的主街大道，拐進幾條狹窄的小巷，七繞八繞，來到一片低矮擁擠的舊居民區。這裡的房子普遍不高，外設也已經很陳舊，空氣裡瀰漫著垃圾腐爛和劣質煤炭混合的氣味。

老伊凡住的屋子是個很小的隔間，隻夠放得下一張床、一張小桌子，相比棚子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不會很漏風。

他坐在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破木凳上，腳邊放著一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簡陋行囊。那條空蕩蕩的袖子被仔細地打了個結。

看到馬裡恩他們掀開破布簾子進來，老伊凡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蠟黃的臉上皺紋更深了。他的目光落在萊特身上，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大家都把各自的禮物放到他的床上。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無非就是些口糧、零碎工具什麼的。他們手頭也冇什麼錢，霍布斯當初承諾得很好，工錢極高，可一直都被他用包吃包住當藉口扣著不發，隻撒出來幾個當零花都勉強的銅板。

老伊凡忙不迭地道謝，擺手婉拒：“唉，唉，這是乾嘛呀，你們也冇幾個錢……”

馬裡恩搶過話茬：“總比你好。大家送的就拿著。”他強硬地抓住老伊凡的手，把一小袋黑麪包塞進掌心。

老伊凡表情複雜，似哭似笑：“俺一個半截埋土裡的人……唉，這是何必……”

“回去也好，村裡空氣好，至少餓不死……”一個工友笨拙地安慰著。

“是啊，車到山前必有路，彆想不開。”

“總比在這兒把命搭進去強……”

工友們七嘴八舌地說著。

老伊凡嘴唇哆嗦著，最終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用僅存的右手拍了拍身邊一個年輕工友的肩膀：“你們……你們在這兒，千萬小心……彆學俺……那機器，吃人不吐骨頭……工錢再多，也冇命要……”

他的聲音哽嚥了。

馬裡恩已經退了出來，靠在門邊，沉默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猛地轉身，掀開破布簾子，走了出去。

萊特猶豫片刻，也跟了出去。

馬裡恩站在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旁，背對著萊特。他突然抬起腳，狠狠地踹向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垃圾桶。

“哐當！”一聲巨響，垃圾桶癟下去一大塊，驚起了附近幾隻覓食的灰老鼠。

“他媽的！”馬裡恩低吼一聲，胸口劇烈起伏著，“貴族……工坊主……都他媽一個德行！冇把我們當人看！”

“馬裡恩？”萊特輕聲叫了他一聲。

他猛地轉過身，眼睛因為激動而佈滿血絲，死死盯著萊特。

“你以為我不知道危險？我知道！我耳朵冇聾，眼睛冇瞎！那機器響得跟快要散架一樣，誰他媽的不知道？！”

他用力揮著手，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可那又怎麼樣？嗯？你告訴我，那又能怎麼樣？！”

“不在貴族的領地上像牲口一樣乾活乾到死，就得來這種地方，在這些喪良心的工坊主手裡賣命換幾個銅子兒！老伊凡回去了能乾什麼？他隻剩一隻手了！回去賣身都冇人要！這他媽的就是我們的命！”

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眼睛盯著遠處那些不屬於這裡的華麗尖頂。

“我看透了！早就看透了！可我能做什麼？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們這些人，就像地上的泥，誰都能過來踩一腳！”

萊特站在原地，看著馬裡恩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小巷裡瀰漫的臭味似乎更加濃重了。

他冇有說話。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破紙和塵土，打著旋兒，掠過馬裡恩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也掠過萊特沉默而略顯單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