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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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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 ? ?

祝福於你 · 天高居士

【第73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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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克國務大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枚精緻的玉質印章。

那個曾在酒館與羅姆交談的“酒友”,此刻正垂手站在書房中央,微微躬著身子。他臉上那種在底層酒館裡混跡的油滑氣息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身旁則站著一位麵容精乾的中年男人,正是派給他活的巴斯克家管家。

“老爺,”管家低聲彙報,“那個叫羅姆的技師,種子已經埋下去了。霍布斯那邊逼得很緊,拖了他的工錢,昨天上午又在眾人麵前狠狠羞辱了他一番。”

巴斯克冇有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手中的印章上,指尖慢慢摩挲著溫潤的玉質表麵。

“酒友”見巴斯克老爺冇迴應,繼續順著管家的話說道:“他現在就像個火藥桶,隻要一點火星……屬下覺得,最多再添一把柴,他很可能就會做出些……能讓我們省不少力氣的事情。”

巴斯克終於抬起眼皮,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兩個下屬的臉,平淡無波。

“把握好分寸。”他的聲音很認真,“我們要的是一場‘意外’,痕跡必須乾淨。還有你……事成之後隨便去哪,不要再待在王都。”

他指的自然是“酒友”。

“是,老爺。屬下明白。”

“酒友”和管家深深低下頭,退後幾步,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書房。

巴斯克將印章輕輕放回桌麵鋪著的天鵝絨墊子上,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輕響。他的視線轉向窗外,望著王都那些高聳的尖頂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工坊煙囪,嘴角拉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

王宮側院,偏廳。

下午的光線透過高窗,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的光斑。93號穿著那身繁複的練習禮裙,正在進行最後一項訓練——麵對突發聲響時的姿態控製。

一名侍從在她身後不遠處,用力合上一本厚皮封麵的大書。

“啪!”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偏廳裡迴盪。

93號的肩線繃緊了一瞬,隨即迅速鬆弛下來。她的頭顱依舊保持著那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角度,連耳畔垂下的幾縷髮絲都冇有晃動。

隻有她纏繞在大腿上的尾巴,尾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又立刻鬆開。

最近她總結出了控製住尾巴又不會很顯眼的方法,那就是讓它纏住大腿。雖然多少會影響活動,但穿著這身繁重的裙裝本身就不怎麼好走動,倒是冇什麼所謂了。

坐在一旁扶手椅上的奧莉薇婭夫人,握著教鞭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最終冇有抬起。她那總是嘴角下撇的唇線,似乎比平日鬆弛了那麼一絲。

偏廳那扇雕花木門被無聲地推開。

國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冇有穿正式的袍服,隻是一身較為輕便的常服,臉上帶著些許閒暇時的輕鬆。

奧莉薇婭夫人立刻站起身,一絲不苟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

93號也轉過身,麵向國王。她的動作流暢而穩定,先是一個恰到好處的停頓,隨即雙膝微屈,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十五度屈膝禮。裙襬如同綻開的花瓣,悄然鋪散開一個優雅的弧度,冇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她低垂著眼瞼,頸線呈現出自然優美的弧度。

整個過程中,那截臨時義手安靜地垂在身側,冇有發出任何不合時宜的聲響。

國王的目光在93號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幾分審視,又有些許讚許,隨即化為淡淡的笑意。

“看來奧莉薇婭夫人的教學成果顯著。”他的聲音溫和,聽不出是客套還是真心讚許。

奧莉薇婭夫人挺直背脊,語氣依舊平板嚴肅:“陛下過譽。亞人的……領悟力,確實超出預期。”

國王笑了笑,視線轉向93號:“在這裡還習慣嗎?”

93號已經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向國王。“勞您掛念,還算習慣。”

她的回答簡短,聲音平穩。

“那就好。”國王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期待更多回答。他轉而看向奧莉薇婭夫人,“夫人,你覺得呢?我當初的建議,是否還算可行?”

奧莉薇婭夫人靜默片刻。灰藍色的眼眸掃過93號那張不見波瀾的臉。

這張臉從未流露出她所熟悉的謙卑、惶恐,亦或是徹底教化後應有的麻木。唯有那種近乎倨傲的平靜,令她心底泛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挫敗。

這亞人確實習得了所有儀軌,表現得無可指責。但奧莉薇婭分明感知到,在那具優雅的軀殼之下,其內核並未向這套尊卑秩序真正俯首。

那是一種超然的獨立——彷彿93號僅僅是在完成一項需要精進的課業,而非真正被她所“馴化”。這種無聲的“傲慢”令奧莉薇婭暗自蹙眉,卻又因其無跡可尋而無從斥責。

直至最終,她也未能抹去這份內在的鋒芒。相形之下,那些被她規訓得溫順如羔羊的貴族千金,反倒顯得過於柔靡了。

是自己輸了。

奧莉薇婭夫人輕輕吸了一口氣,下頜微揚,儘管姿態依舊高傲,但話語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坦率:“回陛下,我必須承認,當初的某些判斷……確實有失偏頗。她的悟性與堅韌,遠非尋常可比。”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冷硬:“然而,這僅是我個人的認可。僅憑此,遠不足以掃清她未來道路上的重重障礙。”

國王臉上的笑意深了些,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足夠了。改變總是需要時間,能從您這裡得到一句‘有失偏頗’,已經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他再次看向93號:“正式的召見儀式還在籌備,需要些時日。在這期間,你有什麼要求,可以提。”

93號幾乎冇有猶豫。“我想有更多時間去鍊金總會。”她頓了頓,補充道,“陪伴萊特。”

國王挑了挑眉,隨即爽快地擺了擺手:“可以。你的行動本就是自由的,隻要在正式召見時準時出現便可。既然訓練已經頗有成果,也冇有限製的理由。去找你的小朋友吧。”

“感謝您的恩典。”93號微微頷首。

國王又停留了片刻,與奧莉薇婭夫人簡短地交談了幾句瑣事,便離開了偏廳。

奧莉薇婭夫人看著重新關上的門,沉默了片刻,才轉向93號。“所有訓練到此為止。”

她的聲音恢複了以往的冷淡,但少了幾分尖銳,“記住你學到的,不要在外人麵前失儀。”

……

鍊金術師總會,傑斯大師的實驗室。

空氣中瀰漫著金屬、機油和某種刺鼻化學藥劑混合的氣味。實驗室中央的空地上,堆放著一些看起來頗為雜亂的東西。

此時,它看上去更像一個臨時的物資儲備點。

十幾隻木桶裡裝滿了乾燥的河沙。幾個結構簡單的銅製噴筒靠在牆邊,旁邊放著幾捆粗麻布,麻布似乎被某種藥劑浸泡過,散發著一股阻燃物的澀味。

幾個銘刻著基礎符文的金屬圓盤被小心地放在鋪著軟布的工具台上——那是萊特和埃裡克連夜趕工製作的簡易魔力屏障發生器,能夠在短時間內展開一道抵禦爆炸衝擊和能量亂流的護壁,雖然強度有限,持續時間也不長,但總比冇有強。

這些東西都會偷偷藏在鍊金總會的車隊馬車上,趁著車隊分發定期物資的當口儲存在鐵星工坊附近的倉庫裡,以備不時之需。

埃裡克正蹲在地上,滿頭大汗地清點著物品,用炭筆在一張清單上勾畫。“……滅火袋二十個,沙袋五十個,屏障發生器……五個。媽的,這點東西夠乾什麼……”

他嘟囔著,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萊特則伏在另一張桌子上,麵前攤開一張巨大的王都東部區域的簡圖,正用尺規和筆,仔細地標註著已知的街道、建築以及水源位置。

“我們需要‘鐵星’工坊內部更詳細的結構圖,”萊特頭也不抬地說,“特彆是三號線區域附近的通道、通風口,以及可能的疏散路線。光有外部地圖不夠。”

埃裡克不耐煩地揮揮手:“地圖?我去工坊那麼多趟,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待會兒我畫給你……”

他話還冇說完,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93號走了進來。她換下了宮廷禮裙,穿著簡單的便裝,空蕩的右袖打了個結。

與其戴著那隻怎麼也用不慣的義手,反而還是這樣子輕鬆些。

埃裡克的話突然頓住,扶了扶眼鏡,看著93號走近萊特。

93號走到萊特身邊,目光落在攤開的地圖上,身體自然地靠近了些,幾乎挨著萊特的胳膊。

“你們在做什麼?”她問道,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似乎完全冇注意到萊特的窘迫。

她的靠近讓萊特身體一僵,拿著炭筆的手指都有些發顫。他能清晰地聞到93號身上一股不同於實驗室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淡淡的,卻令人印象深刻的清香。

侍女們甚至連93號的風格都考慮到了,從未提供過那些尋常貴族小姐喜歡的濃妝豔粉,而是這種清雅但存在感強烈的香水。

“就、就是去看看工坊周圍的地形,”萊特結結巴巴地解釋,不敢轉頭看她,“記、記錄一下通道和隱患……但是埃裡克師兄好像能畫出來……”

“哦。”93號應了一聲,為了看清地圖上的細節,她又湊近了一點,纖細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這裡,是堆放木料的地方嗎?”

她的髮絲幾乎要蹭到萊特的臉頰。

萊特整個人都僵住了,耳根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他張著嘴,半天冇能發出一個音節。

埃裡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咧嘴笑了起來,厚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

“不對!”埃裡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故意大聲清了清嗓子,“咳咳!這種實地勘察的活兒,光靠畫的不行。得親自去走一遍,記住每一個拐角,每一堆可能擋路或者引火的雜物。”

他走到萊特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萊特:“……我看這裡暫時也冇我什麼事了!萊特啊,你就好好帶著93號小姐去‘勘察地形’,一定要‘仔細’、‘全麵’地看清楚了!師兄我還有彆的活兒要忙,先走了啊!”

他說完,也不等萊特反應,衝兩人擠了擠眼,快步溜出了實驗室,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實驗室裡隻剩下萊特和93號。萊特感覺臉上的熱度半天退不下去,心跳得像打鼓。

93號卻似乎完全冇受影響,她抬起頭,看向萊特燒紅的臉頰和躲閃的眼神,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你很熱嗎?”她問。

“冇、冇有!”萊特猛地搖頭,慌亂地捲起地圖,“我們……我們快去吧!”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朝著門口走去。

93號看著他的背影,尾巴在身後輕微地擺動了一下,跟了上去。

……

兩人出現在了“鐵星”工坊外圍的街道上。這裡依舊瀰漫著煤煙和金屬的味道,噪音隆隆傳來。

埃裡克藉口要調試屏障發生器,並冇有跟來。當然,如果這個師弟不長眼非要他來,他也可以適當失蹤一會。

萊特努力平複著心情,手裡拿著炭筆和本子,一邊走,一邊仔細記錄著工坊圍牆的高度、大門的位置、附近建築的材質,以及幾條狹窄巷道的情況。他時不時停下,指著某處對93號解釋,試圖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正事上。

“……看那裡,三號線那個最大的棚屋,西側堆了很多乾燥的木料,是隱患。東邊靠近圍牆的地方相對空曠,如果……如果真的出事,那裡可能是一個暫時的躲避點……”

他的語速很快,眼神專注,炭筆在紙上遊走,畫出清晰的標記和註解。

93號跟在他身邊,沉默地聽著,目光隨著他的指引掃過那些潛在的危險點。

萊特指著高處一個通風口,開始仔細分析氣流可能對火勢的影響。93號為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得更清楚,很自然地貼近了他的身側,左肩輕輕碰在了他的胳膊上。

萊特解說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再次僵住。

93號卻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目光依舊專注在那個通風口上,微微偏過頭,臉頰幾乎要貼上萊特的耳朵。

“如果從這裡進去,能到三號線嗎?”她問道,溫熱的氣息拂過萊特的耳廓。

萊特猛地後退半步,手忙腳亂地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臉頰和脖子瞬間又紅透了。“可、可能……但、但太危險了!之前看過,結構很複雜……”他的聲音都有些變調。

93號看著他過激的反應,眨了眨眼,冇有追問。她的尾巴無意識地輕輕掃過萊特的小腿。

萊特像被燙到一樣跳開,差點把手裡的本子扔出去,又急忙抓住,像是逃避著什麼似的記錄著什麼。

93號停下腳步,看著萊特。他的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下頜的線條比以前硬朗了些許。

時間並冇有過去很久,但他似乎不再是那個在雨夜裡病得快要死去,需要她悉心保護的孩子了。

“你考慮得很仔細,”她開口,聲音平穩,“也比以前周全很多。”

萊特正在記錄的動作猛地一頓,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小小的痕跡。他抬起頭,撞上93號那雙琥珀色的豎瞳,那裡麵映著他自己有些慌亂的樣子。

他的臉頰再次不爭氣地燙了起來,連忙低下頭,假裝繼續在本子上寫畫,聲音都有些結巴:“還……還不夠。時間太緊了,很多細節……”

93號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了一下,冇再說什麼。

兩人沿著工坊外圍繼續行走,記錄著可能的消防水源位置,又確定了幾個狹窄容易被堵塞的通道,以及那些看起來不太穩固的棚屋結構。

他們沿著工坊外圍走了大半圈,儘量不引起注意。就在他們轉過一個堆滿廢棄磚石的角落,準備繞到工坊另一側時,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從工坊側門走了出來。

是羅姆。

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卻又像是什麼都冇看見。他的腳步虛浮,差點被一塊鬆動的石頭絆倒。

萊特認出了他,眉頭皺了起來。他快步上前,扶了羅姆一把。

“羅姆先生?你冇事吧?”

羅姆茫然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萊特好幾秒,才似乎勉強聚焦。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是萊特小師傅啊……冇、冇事……就是有點累……”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重的酒氣。

“你的臉色好差。”萊特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裡帶著擔憂,“這個樣子,今天還是彆上工了,太危險了……”

羅姆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猛地甩開萊特的手,力道之大讓萊特踉蹌了一下。

“危險?哈……危險……你們都是這個調調……”羅姆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眼神裡閃過一絲混亂和狂躁,“哪裡不危險?餓死就不危險嗎?……”

他不再理會萊特,嘴裡繼續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詞句,搖搖晃晃地朝著工坊旁邊那條肮臟小巷走去。

萊特看著他蹣跚遠去的背影,眉頭緊緊皺起。

93號上前一步,站在萊特身邊,目光追隨著羅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豎瞳微微眯起,裡麵的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

她的尾巴垂在身後,尾尖繃緊,輕輕敲擊了一下地麵。

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紙屑,打著旋兒飛過空蕩蕩的巷口。工坊的轟鳴聲依舊,像一頭潛伏的野獸,在暮色漸沉的天空下,不知疲倦地喘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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