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 ?
【第8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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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伯特的目光落在93號手中那封信上。
93號的指尖在粗糙的信紙邊緣摩挲著。她的尾巴在身後靜止了片刻,然後尾尖極其緩慢地左右擺動了一下。
她看著赫伯特,搖了搖頭。
“不。”她的聲音平穩,卻比剛纔低了一些,“我和一個人……約定好了。要一起看。”
她的視線從赫伯特臉上移開,落在書桌邊緣跳動的魔法燈火苗上。“但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所以,可能還要再等一等。”
赫伯特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冇有追問。他向後靠近椅背,椅子的皮革發出輕微的呻吟。
“我明白了。”他輕輕頷首,“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強求。隻是……我有一個請求。”
他的目光帶著一絲真誠的懇切。“當那一天到來,亞爾斯留下的秘密……最終被解開時。我希望,你能允許我……分享那份知識。我並非想要占有,隻是……作為他曾經的同道,作為仍在這條路上摸索的研究者,我希望能夠瞭解他最終抵達了何處。”
93號的尾巴停止了擺動,垂落下去。她點了點頭。
“可以。”她回答得很乾脆。
“謝謝。”赫伯特似乎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些許。他看上去有些疲憊,與亞爾斯相關的交流令他好像想起了很多不願憶起的往事。
房間裡暫時安靜下來。窗外的夜色濃重,隻有魔法燈穩定地散發著光與熱。
93號的目光在房間裡掃過,掠過那些塞滿厚重典籍的高聳書架,最後回到赫伯特臉上。她的豎瞳在燈光下微微收縮。
“我還有一個問題。”她開口。
赫伯特抬起眼,示意她繼續。
“亞爾斯,”93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純粹的困惑,她似乎真的無法理解,“他的知識,能救很多人。為什麼……研究院和教會,不容他?”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試圖描述那個在她看來顯而易見的邏輯矛盾。
“白魔術,神術,治療傷口和疾病。他的筆記,也是治療傷口和疾病。隻是方法不同,更……細緻。為什麼不行?”
赫伯特看著她那雙充滿求知慾的豎瞳,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苦澀笑意。他思考了一會,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你知道亞爾斯……死的時候,多少歲嗎?”
93號回想了一下亞爾斯那張總是缺乏表情的臉。
“應該……二十多歲。”她依據印象回答。
“二十六。”赫伯特準確地說出了那個數字,聲音低沉下去。他繼續問道:“那你知道,在王國中,能在白魔術師袍上綴上三枚金箭頭,成為教會認證的高級術師,通常需要多少歲嗎?”
93號搖了搖頭。
“除了亞爾斯這個例外,”赫伯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混合著驚歎與惋惜的情緒,“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晉升時也已經五十三歲了。”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數字在寂靜中沉澱。
“亞爾斯·托蘭,他獲得第三枚金箭頭時,剛滿十七歲。”
他看著93號,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是真正的天才,萬中無一。雖然隻出生在王都的一個普通家庭,卻天賦卓絕,無人可比。隻要他願意,無數通往權力和榮耀的大門都會向他敞開。以他的才智,哪怕隻是隨波逐流,也能輕易攀上許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但他冇有。”赫伯特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驚擾了過去的幽靈,“他選擇了離開,孤身一人前往那片被死亡和惡魔占據的邊境。你知道為什麼嗎?”
93號的尾巴無意識地捲曲起來,尾尖輕輕敲打著椅腿。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赫伯特。
赫伯特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時間和牆壁,看到許多年前的王都。
“他有一個姐姐。”赫伯特的聲音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飄忽,“比他大幾歲,感情很好。那女孩得了一種怪病,一種……連當時已經是高級白魔術師的亞爾斯,用儘所有已知手段也無法治癒的怪病。”
“他拚儘全力,不眠不休,嘗試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一切治療方法。但……迴天乏術。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姐姐的生命一點點流逝。”
赫伯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長袍的布料。
“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事後。”他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冷意,“教會,為了維護他這位史上最年輕高級術師的‘顏麵’,也為了維護白魔術‘無所不能’的神話……開始明裡暗裡地散佈言論。他們說,他的姐姐……‘內心不潔’,‘沾染了魔鬼的汙穢’。所以她的死亡,是‘必然的’,是‘神意’,並非白魔術和神術的無效。”
“甚至連亞爾斯的父母……他們也害怕了,害怕失去這個天賦異稟的兒子,害怕得罪教會。他們私下裡勸他,接受這個說法吧,就當是為了你自己的前途……”
赫伯特的嘴角向下撇,形成一個充滿譏誚和悲哀的弧度。
“你能想象嗎?一個剛剛失去至親的年輕人,被所有人按著頭,要將一樁莫須有的肮臟罪名,安在自己死去的姐姐身上。”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燈焰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赫伯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那陳年的空氣依舊帶著當年的冰冷與窒息感。
“那時的亞爾斯,幾乎瘋了,也快崩潰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最終會屈服於現實的時候,他做了一件……誰也冇想到的事情。”
“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偷偷溜進了存放他姐姐遺體的停屍房。就在那裡,用他主要用於研究魔獸屍體的手法……剖開了他姐姐的頭顱。據他自己後來說,手法很不熟練,現場慘不忍睹。嗬……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以什麼心情說出這段話的。”
93號的呼吸瞬間頓了一下。她的尾巴緊緊纏住了椅腿,一動不動。
“他在裡麵……找到了東西。”赫伯特閉了閉眼,彷彿還能看到當年亞爾斯帶著那份瘋狂又絕望的證據找到他時的樣子,“一顆……因為他的白魔術不斷試圖‘治癒’它、反而被刺激得異常膨大化的肉瘤。就長在腦子裡,壓迫著關鍵的區域。”
他的聲音艱澀,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最重要的是,那顆瘤體上,還清晰地殘留著亞爾斯自身白魔術的魔力波動……獨一無二,無法偽造。這就是為什麼,他的治療非但無效,反而加速了死亡。他用自己的力量,親手……‘餵養’了殺死姐姐的病灶。”
赫伯特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氣。
“所謂的‘魔鬼汙穢’,所謂的‘神意’,所謂的‘必然’……全都是謊言。殺死他姐姐的,是無人認知的疾病,是知識邊界之外的盲區,以及……他自身那自以為是的‘治癒’力量。”
“他斷絕了與家族、教會乃至研究院裡大部分人的聯絡。像逃避瘟疫一樣離開了王都,去了遙遠的邊境。隻留下了一些……像我這個老頭子一樣,或許能稍微理解他一點想法的人的聯絡方式。”
赫伯特的聲音最終低沉下去,消散在書房凝重的空氣裡。
窗外,遙遠的鐘聲敲響了報時的音符,穿透夜色,微弱地傳了進來。
93號依舊沉默地坐著,她的臉隱在燈光的陰影中,看不出表情。
過了許久,她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尾巴垂在身後,紋絲不動,像一根凝固的石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