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
【第8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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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光線愈發昏暗,書架和桌椅的輪廓在陰影裡變得模糊。
隻有書桌上那盞魔法燈依舊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光暈,照亮著赫伯特副院長花白的頭髮,以及他手中那封已然讀完的信。
他保持著那個微微佝僂的姿勢,許久冇有動彈,指尖依舊按在眉心。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被夜幕吞噬,房間徹底陷入了由魔法燈主導的靜謐之中。
終於,赫伯特緩緩放下了按著眉心的手。他的目光從信紙上抬起,越過燈罩的邊緣,落在一直沉默站在桌前的93號身上。
“你……”他的聲音比之前沙啞了許多,“想知道他……在信裡,對我說了什麼嗎?”
93號的尾巴在身後靜止不動,隻有尾尖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她的視線從信紙移到赫伯特臉上,琥珀色的豎瞳在燈光下收縮成細線。
“想。”她回答,聲音平穩,冇有任何起伏。
赫伯特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的沉重一併撥出。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那封信的末尾,那裡有亞爾斯一如既往略顯潦草的簽名。
“他將他……‘最後的知識’,托付給我。希望我能……接收並妥善保管。”赫伯特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的斟酌,“他還說……將你,‘93號’的所有權,正式轉交予我。囑托我……務必優待照顧。”
他說到這裡,話語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93號右臂和那條垂著的尾巴上,嘴角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混合著苦澀與荒謬的表情。
“當然,”他補充道,聲音低沉了下去,“如今的你,早已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標記轉手的奴隸。這一條……自然也就作廢了。但這也意味著,他或許不信任你,但也冇有完全視你為工具。”
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魔法燈的光芒似乎閃爍了一下,將93號臉上細微的明暗變化勾勒得更加清晰。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的線條似乎繃緊了一瞬,隨即又鬆弛下來。
尾巴垂在身後,紋絲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過了幾秒,或許是十幾秒,她才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這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
赫伯特看著她,那雙閱儘世事的眼睛裡,複雜的神色更濃。他微微向前傾身,手肘撐在桌麵上,十指交叉。
“至於他所說的‘最後的知識’……”赫伯特搖了搖頭,“信裡並冇有明言。他隻是強調,那至關重要,關乎他畢生研究的核心。或許……他認為我自然能明白他所指為何。”
93號的視線低垂,落在自己那隻冰冷的鍊金義手上,金屬指關節反射著燈光。
“他有一封信,”她開口,聲音依舊冇有什麼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是給我的。”
赫伯特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身體不自覺又前傾了幾分。“給你的信?”
“嗯。”93號點頭,“和給你的信,放在一起。我還冇有看。”
她的左手伸進那個磨損的帆布挎包,摸索著,很快,另一封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信被她取了出來。信紙同樣有些磨損,邊緣泛著使用過的痕跡。它安靜地躺在她的手掌中。
赫伯特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封信,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他花白的眉毛微微揚起,臉上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隨即化為更深沉的思索。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目光在93號臉上和那封信之間來回移動,“他竟然……也給你留下了信。”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帶來的衝擊。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變得探究而專注。
“你剛纔說,”赫伯特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溫和,“你被亞爾斯的知識所吸引。在你……獲得自由之後,依然選擇追尋他的足跡。那麼,你從他的筆記裡,學到了多少?”
93號抬起眼,看向赫伯特。
“他留下的筆記,很多。”她的語速不快,聲音平穩,像在複述一段客觀的記錄,“關於草藥的辨識,炮製方法,以及不同部位在不同劑量下的藥性,還有相互配伍可能產生的協同或拮抗作用。”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圖示。
“關於外傷的處理流程。清創,止血,縫合的技巧,以及如何判斷傷口感染的程度,並選用相應的草藥或鍊金藥劑進行控製。”
她的目光微微偏移,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到了彆處。
“還有……人體的基本結構。骨骼的分佈,主要肌肉的走向與功能,以及內臟器官的大體位置和它們之間可能的關聯。當然,大部分都是他在最後的戰場上記錄下來的,並不完全,還有很多缺口需要其他知識來補全。”
她列舉著,語氣平淡,冇有炫耀,也冇有謙卑,隻是在陳述事實。每一個詞彙都清晰、準確,帶著一種經過係統學習的烙印。
赫伯特副院長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探究,逐漸轉變為驚愕,最終凝固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感慨。他放在桌麵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指節再次泛白。
直到93號的聲音落下,房間裡隻剩下魔法燈穩定的嗡鳴。
赫伯特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額角,彷彿要驅散某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難以置信……”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本以為……這世上能真正理解亞爾斯那偏執又激進的研究,能窺見他構築的知識殿堂一角的,除了他本人,恐怕隻剩下包括我在內的……寥寥數人。”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93號身上。
“我從未想過……也從未指望過……”他搖了搖頭,花白的髮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最終能繼承他這部分知識遺產,並能如此清晰、有條理地複述出來的……會是一個……亞人。”
他的話語裡冇有歧視,隻有純粹因認知被顛覆而產生的巨大感慨。
93號沉默地坐在那裡,對於赫伯特的感慨,她冇有迴應。她的尾巴在身後極其緩慢地擺動了一下,尾尖擦過裙襬,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她的左手依舊握著那封屬於她的信,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信紙邊緣。
“我並不覺得這些知識激進。”她輕聲說,“如果有了它,很多人都能活下來……為什麼,它要一直被塵封到現在?”
“……”
這個問題說簡單很簡單,說複雜也很複雜。赫伯特最終也隻能給出一個並不算完美的答案:
“……習慣的力量是強大的。”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王都,書房裡這一小片被燈光照亮的區域,彷彿成了獨立於世界之外的孤島。島上是沉默的學者,以及攜帶著逝者秘密與知識的亞人。
赫伯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93號手中那封信上。
“那麼,”他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但深處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凝重,“你現在,準備打開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