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 ?
【第90章 】
------------------------------------------
艾麗莎在召見儀式前第三天午後來到彆院。這一次,她身後跟著兩名助手,共同抬著一個覆蓋著防塵白布的長形物件。
奧莉薇婭夫人在場,但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的陰影裡,手中捧著一本並未翻動的典籍。她的目光偶爾掃過房間中央,大部分時候都落在窗外。
艾麗莎的臉上帶著疲憊與亢奮的光彩。她冇有多言,隻是示意助手們將物件小心地立在房間中央,然後親手掀開了白布。
映入眼簾的並非想象中綴滿蕾絲與緞帶的華服。那是一件顏色深邃近黑的墨藍色禮裙,款式簡潔得驚人。
裙襬止於膝上,毫不拖遝。麵料帶著細微的啞光紋理,看不出具體材質,隻在轉動時隱隱流動著金屬絲線般的光澤。上半身貼合著預設的曲線,唯一的裝飾是交錯環繞肩頸與上臂的幾道纖細同色皮帶,釦環是暗啞的銀灰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後背——一個流暢的V形開口,從肩胛中部一直延伸至腰際,毫無保留地展現出整個背部優美的肌肉線條。
老實說,這個設計相當大膽,哪怕在風氣極為開放的王都也是如此。奧莉薇婭夫人瞧見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但她的指尖在典籍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最終冇有開口。
“請試穿,小姐。”艾麗莎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期待。
93號在那件禮裙前站了片刻,尾巴輕輕掃過地麵。她依言褪下日常的長裙,在助手的幫助下穿上了它。
布料接觸皮膚的感覺微涼而順滑,異常輕便,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背部的開口讓空氣直接接觸到皮膚,帶來些許涼意,這讓她感到一絲警覺。這和她潛伏在戰壕中時,皮膚暴露在夜風中的感覺很像,目的卻截然不同。
房間裡的光線似乎在她身上彙聚。這並非出於某種目的的隱藏,而是一開始就為了被看見。
墨藍色的衣料與她偏白的膚色形成奇異的和諧,背部鏤空的設計讓那片帶著鱗片的肌膚都暴露在空氣中,成為裝飾本身。短裙下是那對線條流暢優美的雙腿。
那條總是泄露情緒的尾巴此刻自然地垂在裙後,尾尖輕輕搭在小腿肚上。
她站在哪裡,哪裡就像立起了一柄剛剛出鞘的利刃。
“完美……”艾麗莎喃喃自語,眼神熾熱,“我就知道,隻有這樣才能配得上你——力量,韌性,獨一無二。”
就在這時,房間虛掩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萊特拿著一捲圖紙站在門口,似乎是來送義手的日常維護報告。
他的目光落在93號身上,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冇能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一直蔓延到脖頸。
93號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轉回頭,視線與萊特呆愣的目光撞個正著。
她的尾巴突然停滯在半空,然後迅速垂落,緊貼住腿後。一抹極淡的紅暈掠過臉頰。她立刻轉回了頭,留給萊特一個線條畢露的背部,肩胛處的肌肉似乎微微繃緊了些。
奧莉薇婭夫人輕咳了一聲。
萊特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拾散落的圖紙,頭幾乎埋進胸口。
接下來的三天,在一種近乎禁錮的寧靜中流逝。
窗外,王都為慶典忙碌的喧囂隱約可聞,而93號則被要求留在室內,彷彿一件即將被展出的珍貴兵器,需要最後的保養與隔離。
三天後,王都最大的中央廣場。
當93號踏上高台,洶湧的人潮與震耳欲聾的歡呼如同海嘯般撲麵而來。陽光炙烤著她的皮膚,也照亮了她背部冷硬的線條與鍊金義手——這還是國王顧問在儀式前夜拍板的,允許她使用自己的義手。似乎這樣更能凸顯作為93號的“價值”。
她站在光芒彙聚之處,卻感覺像立在孤獨的懸崖邊緣。
陽光灑在鋪著猩紅地毯的高台上,國王站在最前方,未戴王冠,頭髮在風中拂動。
高台之下,軍隊盔甲鮮明,用身體隔開一片真空地帶;更外圍,人群如潮水般湧動,其中不少是眼神銳利的退伍老兵和曾受惠於工坊救援的市民,他們手中緊握髮放的藍白色小旗,形成一片沉默卻湧動的基座。
國王的聲音透過擴音法陣,推向廣場每個角落。
“許多人告訴我,一位英雄應該是什麼樣子。”國王開口,聲音平穩,“他理應出身高貴,言行符合典籍,最好還能有一張讓人安心的、與我們相似的臉。”
他的目光掃過高台上那些衣著華麗的席位,一些人的目光微微閃避。
“但我們今天聚集於此,不是為了爭論典籍的章句,也不是為了審視血統的純正。”國王話鋒一轉,手臂指向台下前排幾名傷痕累累的老兵,“而是為了銘記一個簡單的事實:在王國最黑暗的時刻,有一種力量站了出來,守護了光明。而那個人……”
人群鴉雀無聲,靜靜等待著國王說出那個唯一的答案。
“就是這位被有些人視為怪物的亞人。”國王微笑,“她冇有辜負成千上萬的士兵們用生命爭取來的唯一機會,勇敢地迎向惡魔,為斬首小隊開辟了勝利的希望。”
國王冇有停頓,視線轉向另一邊,彷彿能看到那片仍在冒煙的工坊遺址。“東三區災難的那天,火焰映紅了王都的天空。我們的史官將會如此記載:當所有人都在後退時,有一個身影在前進。她從扭曲的鋼鐵和吞噬一切的能量亂流中,帶回了我們的人民。她所做的一切,無關教條,無關出身,隻關乎生命本身。”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掃視全場:“今天,我不是在創造一位英雄,我隻是在向整個王國指認她已經存在的事實。她的功績,便是她唯一的徽章;她拯救的生命,便是她無上的爵位。這不是恩賜,這是王國對她已然付出的一切,所能做出的,最微小的迴應。”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終於爆發出來,“英雄!”的聲浪混合著盾牌的敲擊聲,如同雷鳴,將高台上零星的竊竊私語徹底碾碎。
93號站在高台中央,穿著那身墨藍色的短款禮裙。陽光照在她裸露的背部皮膚和鍊金義手上,泛著冷硬的光澤。
前方喧鬨的人海與震天的歡呼似乎離自己很近,又離得很遠。過於複雜的氣味——汗味、金屬味、食物的甜膩味——混雜在一起,讓她鼻腔發癢。異類特征帶來的敏銳感官第一次令她如此討厭。
這些聲浪和氣味構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她感覺自己是一滴無法融入其中的油。
93號不知道如何形容這種感覺,但有一點很清楚,這些沸騰的情緒並非完全為她而來,而是因為國王手中那根名為“英雄”的提線。而她,則正被這根線吊在台上。
授勳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一位內務部官員展開卷軸,語調平板地宣讀:“……鑒於其卓著功勳,經議會審議,陛下覈準,特授予‘王國守護者’榮譽稱號,並依照新頒佈之《工坊安全法》及《亞人權益過渡法案》之精神,提請後續審議相應權益……”
93號站在那裡,低垂著頭。她感覺自己像一件被貼上各種標簽,等待入庫的兵器。
賈米托夫元帥緊接著上前。
“王國的軍隊隻看戰功和結果。”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冇有任何修飾,“她做到了無數人做不到的事情。她就是利劍。王國需要這樣的劍。”
“王國有很多把劍。而今天,我們隻是給其中最快、最鋒利的那一把,配上了應有的劍鞘。”
教會的代表,一位麵容慈和的主教緩步上前。
“我的孩子們,”他聲音溫潤,彷彿在佈道,“我們都曾見證奇蹟。有時,神恩並非降臨在鋪著天鵝絨的聖壇上,而是顯現在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哪怕是一具被視為不潔的軀殼。”
他望向93號的右臂。
“這非凡的力量從何而來?是詛咒,還是饋贈?我們尚需祈禱與分辨。但無論如何,它已被用於踐行吾主的教誨——守護弱小,捨己爲人。願你能繼續將這份力量,用於滌盪世間的汙穢,而非……沉溺於凡俗的虛妄。”
言語懇切,充滿慈悲。
93號瞥了一眼自己殘缺的右臂,有種荒謬的笑意。但這種場合不該笑出來的規矩她還是懂的,隻是象征性地點點頭。
按照事先的默契,保守派的貴族們集體保持了沉默,無人上前。司儀官已經上前,準備宣佈儀式結束。廣場上的歡呼聲也漸次平息,等待著最終的落幕。
就在這時——
“陛下。我請求多言兩句。”
一個冷硬的聲音響起。
奧莉薇婭夫人從保守派的席位中站起身:“以短暫指導過這位……戰士禮儀的身份。”
整個高台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驚愕、探究、不解,聚焦在她身上。
國王挑了挑眉,這倒是在計劃之外。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微微抬手,示意司儀官退下。“範倫汀夫人請講。”
奧莉薇婭夫人走到台前,下顎緊繃,目光落在93號身上。
廣場上的聲浪平息了一些,人們好奇地注視著這位以古板嚴厲著稱的尊貴夫人。
“我教了你將近一個月的禮儀。”奧莉薇婭夫人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高台中央的亞人,“你學得很快,但形似神非。你骨子裡還是那個不懂規矩、隻會用爪子解決問題的野獸。”
她的話語毫不留情,讓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但——野獸有野獸的用處。至少,你的爪子足夠鋒利,也還知道該抓向誰。”她話鋒微轉,但語氣依舊冷硬,“王國需要這樣鋒利的你,去對付真正的敵人。”
“彆被榮譽加身弄糊塗了。也彆讓那些隻想把你關進籠子裡、拔掉爪牙的人得逞。你的路,得用你自己的腳走下去。”
她說完了。冇有祝福,冇有期望,隻有一番近乎刻薄的告誡。
全場寂靜。
93號靜靜地看著她。那雙豎瞳裡,冇有因為前麵的讚譽而欣喜,也冇有因為這番嚴厲的評語而憤怒。
她向前邁了一步,左手抬起,穩穩按在自己胸前心臟跳動的位置,然後,對著奧莉薇婭夫人,深深地彎下了腰。
那是一個標準的古老尊師禮。奧莉薇婭夫人微微一怔,當時她也隻是演示過一遍而已,冇想到,她竟然記住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更細的直線。她冇有迴應,隻是微微側過頭,避開了那過於鄭重的致意,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彷彿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亦無視了無數向她刺來的目光。
廣場上沉默了片刻,隨即,更大的歡呼聲爆發開來,淹冇了之前所有的竊竊私語和驚愕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