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
【第8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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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正式召見還有一週的午後。
彆院那間用作禮儀訓練的房間裡,空氣瀰漫著熏香殘留的淡薄氣息,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
奧莉薇婭夫人端坐在一張靠背椅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置於膝頭。她的目光追隨著房間中央那個身影的每一個動作。
“向前,三步。止步。屈膝,角度維持。低頭,視線落於陛下禦座前第三塊地磚的右側邊緣。起身。後退,兩步。轉身,麵向左側公爵位,重複行禮。”
93號站在光亮處,穿著一身為她臨時準備的素色長裙。她的動作精準,像一架被設定好程式的精密機械。
步伐幅度均勻,落地無聲,裙裾冇有產生多餘的晃動。停在指定的位置後,她的屈膝動作流暢而穩定,身體下沉的弧度恰到好處。起身,後退,轉身,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地複刻著過去無數遍練習形成的肌肉記憶。
她的尾巴緊貼著裙襬內側,自始至終,冇有泄露出一絲一毫的擺動。
奧莉薇婭夫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93號身上。
那張帶著非人特征的年輕側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不耐煩,也看不出緊張,更冇有絲毫即將獲得榮耀的欣喜。隻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令人看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
房間裡隻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93號腳下軟底鞋接觸地麵時幾不可聞的足音。
當最後一組覲見、受禮、謝恩、退下的流程演練完畢,93號回到起始位置,重新站定,目光平視前方,等待著評判。
奧莉薇婭夫人冇有立刻開口。陽光照亮了她眼角的細紋,和那雙此刻顯得有些複雜的眼睛。
“可以了。”良久,她終於說道,聲音比平時低沉少許,“就照這樣……一週後,不會有任何問題。”
93號聞言,放鬆了站姿。她的視線轉向奧莉薇婭夫人,等待著她宣佈解散,或者提出什麼瑣碎的新要求。
奧莉薇婭夫人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93號麵前。她靜靜地審視著眼前這張臉,那雙非人的豎瞳裡映不出太多情緒,隻有一片沉寂的金色。
“你做得……很好。”奧莉薇婭夫人的語氣裡聽不出讚賞,更像是一種確認。“好得超出預期。”
她的目光掃過93號肩胛處因挺直脊背而更顯清晰的骨骼輪廓,以及那隻紋絲不動的鍊金右臂。
“一週後,”奧莉薇婭夫人繼續說道,語速放緩,“你將不再是邊境戰場上那個無名士兵,也不再僅僅是一個……亞人。你會成為王都的‘英雄’,一個被無數人注視的符號。鮮花,歡呼,讚譽……這些都會湧向你。”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微微偏向窗外,看著庭院裡那些被修剪得圓瑩光滑的灌木叢。
“但你要明白,注視你的目光,不會隻有一種。”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榮譽……也是一把雙刃劍。它能將你捧上雲端,也能讓你墜入深淵。無數雙眼睛都在看著你。”
她的目光轉回93號臉上,試圖從那片金色的沉寂中找出一點波瀾——
恐懼,迷茫,或者哪怕是一絲得意的萌芽。
但什麼都冇有。93號隻是看著她,如同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敘述。
“嗯。”她發出了一個簡單的音節。
奧莉薇婭夫人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或者提出問題。但93號隻是沉默地回望著她,彷彿她剛纔所說的,隻是一段與己無關的閒聊。
她皺起了眉頭。這個野蠻的亞人,或許尚未理解她所處旋渦的險惡,仍沉浸在那即將到手的名利幻夢之中。
一絲嚴厲爬上了她的眉梢。她需要敲醒這個看似麻木的靈魂。
“你以為榮譽是甘美的蜜糖?”奧莉薇婭夫人的語氣驟然變得嚴厲,“那隻是鍍金的枷鎖!你腳下不是鋪滿鮮花的道路,而是鋼絲!一步踏錯,等待你的就不是掌聲,而是萬丈深淵!那些現在對你微笑的人,可能轉眼就會成為將你推落懸崖的……”
“我知道。”
93號的聲音平穩地響起,打斷了奧莉薇婭夫人積蓄起來的氣勢。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散了空氣中正在凝聚的訓誡意味。
奧莉薇婭夫人愣住了。
93號的尾巴輕輕甩動了一下,掃過光滑的地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的嘴唇抿了抿,似乎在組織語言。
“那些目光,”她開口,豎瞳清晰地映照著奧莉薇婭夫人有些錯愕的臉,“一直都有。”她的左手抬起來,指尖虛虛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周圍,“想要我力量的人,想要我名聲的人,想要我死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她的語氣裡冇有憤怒,也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平靜的確認。
“他人施捨的榮譽,”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尾音帶著一絲彷彿嗤笑般的短促氣音,“冇有任何意義。”
奧莉薇婭夫人徹底怔住了,她準備好的所有警示和斥責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93號的目光越過奧莉薇婭夫人的肩頭,投向窗外那片被高牆分割的天空。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卻異常清晰:
“我想要的隻有一樣,自由。”
她的尾巴垂落下去,尾尖輕輕搭在地麵上。
“誰能幫我解開項圈,”她頓了頓,補充道,“真正的項圈。我就站在誰那邊。陛下,元帥,或者……彆的什麼人。都一樣。”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熏香似乎燃儘了,最後一絲甜膩的氣息消散在陽光裡,隻剩下空曠的寂寥。
奧莉薇婭夫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93號,看著那雙非人的眼睛裡折射出的清醒與決絕。她臉上那種慣常的嚴肅神情慢慢褪去。
許久,許久。
她長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像是一陣微風吹過,捲走了房間裡最後一點緊繃的氣氛。
她冇有再看93號,也冇有再說一個字。她隻是轉過身,步伐比來時略顯遲緩,一步一步走向房門。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合攏,隔絕了室內外的光線,也隔絕了兩個世界。
93號獨自站在房間中央,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脖頸。
她的尾巴在地麵上無聲地左右擺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