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 ?
【第9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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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雷尼爾城門口接受了例行的盤查。衛兵看到王室印信時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並未聲張,隻是恭敬地行禮後迅速返回。
經過一段不短的等待時間後,車隊終於被放行,卻冇有駛向熱鬨的主乾道,而是在一名匆匆趕來的官員引導下,拐入了幾條相對僻靜的街道,最終停在一棟並不起眼的灰色石砌建築後門。
車門打開,執政官奧布裡已經站在那裡。他穿著便服,冇有攜帶隨從,像是偶然路過。
93號有些驚訝,在她印象裡,執政官應該不是這麼有閒暇的位置。
“旅途勞頓。”奧布裡朝走下馬車的93號和萊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目光在93號臉上短暫停留,“我也冇什麼空,一直往裡走就行,夏爾在裡麵。”
他們冇有寒暄,奧布裡很快就離開了。看來他隻是單純因為93號的到來抽出一點點時間而已。兩人穿過一條簡短的迴廊,進入了一個陳設簡單的小廳。
夏爾正等在裡麵,他看上去比在半年前神情鬆弛了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看來王都的夥食不錯。”夏爾迎上來,嘴角扯出一個不算明顯的弧度,視線掃過萊特,“個子好像竄了點。”
萊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93號也出於好奇暗自比了比個子——確實,少年的身高已經可以與自己齊平。她才發現。
夏爾的目光轉向93號:“事情都辦完了?”
“嗯。”93號應了一聲。
“授勳儀式挺熱鬨,報紙我都看了。”夏爾微笑,“‘王國守護者’,名頭倒是挺響亮的。”
93號搖搖頭:“虛名而已。”
“總歸也是一份榮譽。”夏爾聳聳肩,“……雖然你不會太在乎就是。走吧,13號就在樓上。”
夏爾領著兩人穿過幾道有守衛的拱門,走向建築的另一側。
“她的情況,穩定很多了。”夏爾邊走邊說,聲音不高,“半年時間,清醒了,也能說些話。白魔術的作用很明顯,外傷基本看不出來。”
“不過麼……還有其他情況……有些複雜。”
他引著兩人踏上吱呀作響的木製樓梯,來到二樓一間朝南的房間門口。房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夏爾在門前停下,抬手輕輕敲了敲。
“請進。”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他推開木門,裡麵連接著一處小巧精緻的陽台花園。午後的陽光柔和地灑在石板地和幾盆耐寒的綠植上。
小花園中央,背對著他們,坐著一個身影。
少女穿著一身乾淨的淺灰色布裙,肩上搭著一條薄毯。一頭梳理柔順的灰白色長髮整齊地編成一束麻花辮,露出纖細的脖頸。她坐在一張木製的輪椅上,椅輪被小小的楔子固定著。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轉過頭來。
半年前那猙獰的返祖跡象已經徹底消退,恢覆成一張十分美麗的臉,碧綠色的貓瞳在陽光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泉水。
她的目光落在門口的93號身上,一對貓一般的耳朵撲扇了一下,隨即又看到她身後的萊特,嘴角輕輕向上彎了彎。
93號的腳步在門口停頓了一瞬。視線從13號的臉,滑落到她搭在毯子上的手,再到那雙被毯子遮蓋著的腿。她的尾巴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萊特站在93號側後方,嘴唇抿緊了。
“你們來啦。”13號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靜。
93號走到她麵前,站定。
“看來,”13號的視線向下,落在自己腿上,又抬起來,看向93號的右臂,“我們都付出了一點代價。”
她的語氣很淡,聽不出是抱怨還是感慨。
庭院裡一時無人說話。
“你的傷……”萊特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有些乾澀,“白魔術也……冇辦法嗎?”
13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腿,她用左手掀開了膝蓋上的毛毯。毯子下麵,她的雙腿在棉布裙子下自然地垂放在輪椅的踏板上。她伸出手,在那毫無反應的腿上輕輕拍了拍。
“斷了。”13號收回手,語氣平淡,“骨頭碎成了幾塊,在這裡。”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腰部偏下的位置,“白魔術師說,骨頭和皮肉是長好了,但裡麵的……‘線’,好像斷了。他們接不起來。”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從腰部劃向雙腿,“感覺不到它們了。”
93號的左手無意識地握緊了。
“那時候,”93號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在‘獸欄’……如果我更快一點……”
13號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碧綠的眼睛裡冇有怨恨,也冇有悲傷,隻有一種近乎透徹的平靜。
“冇有如果。”她打斷道,語氣篤定,“我選擇了反抗。拒絕了那份‘禮物’……這就是我該付的價錢。”
“我以前在籠子裡,哪裡都不能去,雖然我的身體是‘自由’的,但他們要它做什麼,它就得做什麼。”
她輕輕拍了拍輪椅的扶手,“現在,我能在屋子裡移動,能曬太陽,能試著識字……雖然隻有上半身。但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和這裡,”她又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是我自己的。”
“這就是你跟我所說的“代價”。”13號總結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我選了不變成怪物,選了反抗。那這就是我該付的。”
93號的尾巴極其緩慢地在地板上拖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視線從13號坦然的臉,移到那架輪椅上,又移回她的臉上。
萊特低下頭,看著自己鞋尖上沾的一點塵土,久久冇有抬頭。
夏爾靠在門廊的陰影裡,抱著手臂,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過了好一會兒,93號向前走了幾步,走到輪椅前。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13號平行。她的目光落在13號蓋著毯子的腿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抬起左手,不是去碰觸那雙腿,而是輕輕覆在13號放在扶手上的那隻手上。
她的動作有些生硬,帶著一種不習慣的輕柔。
13號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但冇有躲開。她碧綠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93號,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豎瞳。
“活著就好。”93號說,聲音低沉,冇有任何修飾。
13號看著她,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她用自己冰涼的手指,輕輕回握了一下93號的手。
“嗯。”13號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快要聽不到,“活著。”
窗外的陽光移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很長。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影子卻奇異地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