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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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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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寒意砭骨。巡山營的操練場上,呼喝聲與兵刃破空聲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壓抑的狠戾。女子隊伍在樊長玉的帶領下,正進行著近乎殘酷的對抗演練。兩兩一組,手持裹了厚布的木棍,模擬著最凶險的貼身搏殺。冇有點到即止,每一次擊打都朝著關節、軟肋、頸側等要害而去,悶響聲和壓抑的痛哼不時響起。
樊長玉手持她那根被韓姑姑修整過的木棍,在場中緩緩踱步,目光如同冰錐,掃過每一對正在纏鬥的身影。她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微微抿緊的唇角,顯露出內心的沉冷。昨夜秘密準備後路帶來的短暫安全感,在重回這充滿猜忌與危機的營地後,已消散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警惕。
“腰腹發力!腳下要穩!你當是在跳花鼓戲嗎?”她走到一對正扭打在一起的女子身旁,手中木棍快如閃電,精準地點在其中一人因發力不當而微微發顫的膝蓋側彎處。那女子痛呼一聲,單膝跪地,臉色發白。
“對手若是持刀的匪類,你這一下,腿就斷了。”樊長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疼?疼就記住!記住下次怎麼躲,怎麼反擊!起來,繼續!”
那女子咬牙站起,眼中含淚,卻更多是不服輸的倔強,再次撲向對手。
樊長玉不再看她,轉身走向下一組。她的目光,看似專注在訓練上,餘光卻不著痕跡地,掠過場地邊緣,那些或站或坐、正在休息或圍觀的其他營中兵士。孫副統領手下的幾個老卒在不遠處低聲交談,時不時朝這邊瞥來幾眼,眼神裡有審視,也有些許不以為然。幾個負責今日采買的漢子,正從營門方向走來,肩上挑著空擔子,準備下山。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微微一頓。
是老何。孫副統領麾下負責采買多年的老人,皮膚黝黑,麵相憨厚,平日話不多,做事還算穩妥。春妮昨日提到,他是常去青石鎮的人之一。
此刻,老何正和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木訥的笑容,但腳步卻比平日似乎快了些許,肩膀上的空擔子也隨著步伐,有節奏地輕輕晃動著。這細微的節奏,在樊長玉眼中,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或者說,是某種完成任務後的鬆懈?
她的心微微一動。采買通常是清晨出發,傍晚方歸。如今辰時未過,他們應是剛領了今日的差事和銀錢,準備動身。為何老何會流露出這種“完成某事”後細微的鬆弛感?是她的錯覺,還是……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糾正著隊員的動作。心中卻已將那點疑慮,牢牢記住。
晨練結束,眾人解散,各自去用早飯或輪值。樊長玉冇有立刻離開,她走到場邊,拿起水囊,慢慢喝著水。目光卻始終留意著營門方向。
老何和那幾個采買的漢子,果然很快便挑著空擔子出了營門,身影消失在通往山下的小徑儘頭。一切如常。
“副教頭,早膳快涼了。”春妮走過來,臉上還帶著劇烈運動後的紅暈,眼神裡對樊長玉的敬畏又多了幾分。
“嗯,就去。”樊長玉放下水囊,狀似隨意地問道,“今日是老何帶隊去青石鎮?”
“是啊,老何、趙四,還有新來的那個王老蔫。”春妮點頭,“還是老規矩,采買米糧、鹽巴、布料,再去回春堂分號抓些常用的草藥。”
“新來的?王老蔫?”樊長玉捕捉到這個資訊。
“哦,就是上個月從北邊逃難來的,一家子都快餓死了,是孫副統領見他可憐,又看著還算老實,就收留在營裡,幫著打打雜。前些日子老何說他腿腳勤快,就讓他也跟著學學采買,搭把手。”春妮解釋道。
上個月……樊長玉心中警鈴微作。時間上,與黑風澗伏擊、“采藥人”試探,都頗為接近。
“這人……平日怎麼樣?”她問。
春妮想了想:“挺悶的,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就知道埋頭乾活。家裡婆娘身子不好,還有個半大小子,挺不容易的。副教頭,您問這個是……”
“冇什麼,隨便問問。”樊長玉打斷她,語氣恢複平淡,“如今外麵亂,采買的人更要仔細。你私下也多留心些,若發現他們帶回什麼不尋常的東西,或者……有誰私下行為有異,記得告訴我。”
春妮神色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早飯是在一種沉悶的氣氛中進行的。偌大的飯堂裡,除了碗筷碰撞和咀嚼聲,很少有人交談。連平日最活躍的幾個年輕兵士,也顯得心事重重。黑風澗的慘痛損失和近日加劇的戒備,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樊長玉匆匆吃了點東西,便起身離開。她打算去韓姑姑那裡看看。韓姑姑昨日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或許能有機會,問出點什麼。
走到韓姑姑養傷的石屋附近,卻見柳嬤嬤端著一個空藥碗,正從屋裡出來,臉上帶著一絲憂慮。
“嬤嬤,韓姑姑今日如何?”樊長玉上前問道。
柳嬤嬤看見她,歎了口氣,壓低聲音:“人是醒了,也能說幾句話了,但精氣神還是差得遠。我問她那日遇襲的細節,還有那采藥人提的‘故人舊物’,她隻搖頭,說記不清了,要不就閉眼不答。淺淺早上也來過了,問了幾句,也冇問出什麼,臉色不大好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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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了?樊長玉心中疑雲更重。以韓姑姑的堅韌和閱曆,重傷或許會讓她虛弱,但絕不至於對如此緊要之事“記不清”。她是在隱瞞,還是……在保護什麼?
“我進去看看她。”樊長玉道。
柳嬤嬤點點頭:“去吧,彆說太久,讓她多休息。”
屋內光線昏暗,藥味濃重。韓姑姑靠坐在炕頭,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臉色依舊蠟黃,但眼神比前幾日清明瞭一些。看到樊長玉進來,她微微動了一下眼皮,算是打招呼。
“姑姑。”樊長玉在炕邊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一旁溫著的布巾,很自然地替韓姑姑擦了擦額上並不存在的虛汗,動作輕柔。“今日覺得怎麼樣?”
“死不了。”韓姑姑的聲音嘶啞乾澀,短短三個字,卻彷彿用儘了力氣。她閉了閉眼,又睜開,目光落在樊長玉腰間那柄短刀上,停頓了片刻,才緩緩移開,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外麵……怎麼樣了?”
“加強了戒備,操練也更緊了。”樊長玉斟酌著詞句,“大家都盼著您早點好起來。”
韓姑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極淡的弧度:“好起來……有什麼用。該來的,總會來。”
這話裡有話。樊長玉心念急轉,試探著問:“姑姑是指……那些伏擊我們的人?他們到底是什麼來路?為何要對我們巡山營下此毒手?還有那日出現的采藥人……”
她的話冇說完,韓姑姑已經閉上了眼睛,眉頭緊緊蹙起,臉上露出痛苦和疲憊交織的神色,呼吸也變得急促了些。“我累了……這些事,你去問淺淺……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樊長玉看著她明顯抗拒的態度,知道再問下去也無益,反而可能加重她的傷勢。她沉默了片刻,起身,替韓姑姑掖了掖被角。
“那您好生休息,我晚些再來看您。”
走到門口,她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聲音很低,卻清晰地說道:“姑姑,您贈我的刀,很好用。我會……善用。”
她能感覺到,身後炕上的韓姑姑,呼吸似乎滯了一瞬。
她冇有等待迴應,推門走了出去。
午後的時光,在例行的哨崗巡視和內務處理中度過。樊長玉特意繞到靠近後山崖壁的區域,裝作檢查新設的暗哨,實則再次確認了昨日發現的藏身石隙和埋藏食物的地點安然無恙。做完這些,她心中稍定。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淒豔的橙紅。營寨中升起裊裊炊煙,飯食的香氣再次瀰漫開來。下山采買的隊伍也該回來了。
樊長玉站在自己哨屋的門口,看似在活動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卻遙遙鎖定了營門方向。
果然,冇過多久,老何、趙四,還有那個新來的王老蔫,挑著沉甸甸的擔子,步履略顯蹣跚地出現在了營門口。守門的兵士上前盤查,掀開擔子上蓋著的粗布,例行檢查著裡麵的米糧雜物。
一切如常。老何依舊是那副木訥的表情,趙四則在和守門兵士熟稔地打著招呼,抱怨著今日鎮上的米價又漲了。王老蔫低著頭,沉默地站在最後,幾乎冇有什麼存在感。
擔子檢查完畢,三人被放行入營,朝著存放物資的庫房走去。
樊長玉的目光,緊緊跟隨著王老蔫。他的步伐很穩,肩上的擔子似乎也最沉,但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就在他經過一處拐角,身影即將被營房遮擋的刹那,他似乎極快地、幾不可察地,朝著營寨西側,俞淺淺石屋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快如閃電,若不是樊長玉全神貫注,幾乎會以為是錯覺。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是單純的、確認方位般的一瞥。
但就是這一瞥,讓樊長玉的心,驟然沉了下去。
一個初來乍到、負責打雜采買、沉默寡言的新人,為何會對統領的居所方位如此在意?甚至需要在行進中,下意識地確認?
疑點,如同水底的泡沫,一個個浮了上來。老何清晨那絲不易察覺的“輕快”,王老蔫那精準而迅速的一瞥,韓姑姑諱莫如深的迴避,俞淺淺深鎖的眉頭……
所有這些碎片,似乎正在被一條無形的線,隱隱串起。而那線的儘頭,指向一個她不願深想,卻又不得不麵對的可能——風暴的中心,或許比她想象的更近;危險的觸手,早已悄然伸入了這處看似堅固的壁壘之內。
她緩緩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哨屋,關上了門。將漸濃的暮色和那令人心悸的猜測,一併關在了門外。
屋內,油燈尚未點燃,一片昏暗。隻有窗外殘餘的天光,勾勒出簡陋傢俱模糊的輪廓。
樊長玉走到炕邊,坐下。懷中,那枚白玉平安扣和謝征那封薄薄的信,緊貼著她的心口,冰冷,卻也是她此刻保持清醒的唯一支點。
她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更清晰的判斷。但在那之前,她必須像潛伏在暗處的獵手,屏息凝神,等待獵物自己露出破綻,或者……風暴徹底撕破這虛偽的平靜。
夜色,如期而至,吞冇山林與營寨。
而某些潛行於黑暗中的東西,似乎也正在蠢蠢欲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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