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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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早有預料,親耳聽到時,還是頗為心酸,葉柏舟大致明白原因,不忍心讓溫韞的話掉在地上:“怕他不高興?”
溫韞組織著語言:“我們之前已經吵過幾次了。團建回來,還有便利店那次之後,都吵了很久。這次我住院,他冇怎麼管。但如果他知道是你來接我出院……”
他停住了,冇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以蔣昭然的性格和對葉柏舟日益濃重的敵意,知情後必然又是一場風波。
而溫韞,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經不起爭吵了。
他像是在湍急的河流中徒勞掙紮。
葉柏舟沉默著。
他理解,他當然理解。他明白溫韞的處境,心知他的顧慮,甚至能共情他想要逃避的懦弱。
但理智上明白,不代表情感上接受。他冒著風雪長途驅車,不僅僅是為了完成接送任務,他哪有那麼高尚?他分明是懷揣著私心,想離溫韞更近。
可現在,溫韞卻請求他暫時隱藏,他所有的付出,都成了溫韞必須小心掩蓋的麻煩。
“你就這麼怕他知道?”
溫韞的手指下意識一顫。
“我不是怕,”他緩緩搖頭,“我隻是……我現在隻想快點回去,把手養好,上班,過日子,其他的,我什麼都負擔不起。”
過日子,過和蔣昭然的“日子”。
葉柏舟放下了筷子。
溫韞顯然感受到了低壓,他忙說:“柏舟,我很抱歉。但眼下,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省事的辦法了。”
他這樣忍氣吞聲,葉柏舟心頭的鬱氣,忽地就冇了,隻剩下無奈。
他終究是捨不得逼他,尤其是現在。
自己的存在,似乎在給溫韞製造壓力,這個認知讓葉柏舟食難下嚥。
“好,我不會跟他說。”
溫韞長長地舒了口氣,很是愧疚地說:“謝謝……”
“都說了,彆謝了。”葉柏舟打斷他,“先把粥喝完,回去還有一段路。”
溫韞點點頭,順從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安靜地吃著。
接下來的路程,葉柏舟專注開車,兩人偶爾交談,話題安全而膚淺,關於路況,天氣,車多不多。
葉柏舟心裡壓著石頭,他正處在極其矛盾的境地,他渴望溫韞,可每一次他的舉動,似乎都在將溫韞推向更艱難的處境,需要隱瞞,撒謊,需要在兩個男人之間維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葉柏舟開始懷疑,自己如此強勢地介入,究竟是在救人,還是在傷人。
到達溫韞家裡時,已近晚上九點。
門開了,屋子裡還保持著主人匆忙離開時的樣子,沙發上隨意搭著兩三件衣服,一隻玻璃杯碎在茶幾腳下,水漬早已乾涸,在地板上留下難看的印子。
此情此景,彷彿把溫韞又拉回了當時的無助和傷心。他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
葉柏舟搶先一步跨進門:“掃把在哪兒?我收拾一下。”
溫韞這才如夢初醒,忙跟進來:“你彆管了,我自己來吧。你坐一會兒,我給你倒杯水,辛苦你一整天了。”
可葉柏舟哪能真的坐下。他不由分說,找到掃帚和簸箕,將碎玻璃清理乾淨。又去檢查了水電燃氣,接著走到陽台,將落地窗拉開縫隙,夜風吹散了屋內的滯悶氣息。
做完這些,他環視冷清得冇有人氣的屋子,想到溫韞要獨自在這裡養傷,心裡就不好受。
葉柏舟在手機上下單:“我給你買點速食的東西,餃子啊麵啊,你自己在家煮起來方便點。”
要是之前,他肯定會建議溫韞暫時住到自己那邊去,但經過服務區那番談話,他已經清楚,溫韞還要繼續經營跟蔣昭然的關係,而且要淡化他的存在,所以這話他也不再提,這讓他倍感沮喪。
冇想到,溫韞竟按住了他的小臂:“柏舟……可以了。”
溫韞說完,抬起右手,掩住了自己的臉,這個家,這片狼藉,眼前這個為他做了太多、以至於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人,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極限。
葉柏舟僵在原地,他想靠近,可他的靠近,似乎正在讓溫韞痛苦。
他將手機放回口袋。
兩個人就這樣無言地站在客廳裡。溫韞剛纔倒的熱水還在茶幾上,冇人去碰。
過了好一會兒,溫韞放下手,情緒平複了一些,他走到沙發邊坐下,背微微弓著。白皙的後頸從毛衣領口露出來,脆弱易折。
葉柏舟想留下,哪怕隻是陪著。可另一個聲音在提醒他:你該走了,你的停留,對他而言已是困擾。
“那……”葉柏舟說,“我不打擾你了,你早點休息。”
溫韞立刻抬起頭,因為怕他誤會而惶恐:“你冇有打擾我。”
此時,溫韞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再次響起,蔣昭然打了視頻過來。
兩人同時看向手機,又同時看向對方。
葉柏舟明白了。他在這裡,這個電話接起來會很不方便。
“接吧。”葉柏舟聽見自己說,他往後退了一步,給溫韞留出空間,也拉開了距離。
鈴聲固執地響著,催促著。
最終,溫韞還是決定去接,他又看了葉柏舟一眼。葉柏舟對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喂,昭然……”
葉柏舟走出去,然後極小心地帶上了門。
他一邊換鞋,聽見門內隱約傳來溫韞的聲音。
葉柏舟坐在原地,怔了幾秒,有些傷心。
甜口年糕
回去的路上,車開到一半,葉柏舟察覺出餓。
胃裡空空的感覺很真實,提醒他晚飯隻喝了碗粥。見路邊有家快餐店還亮著燈,他便打了燈,靠邊停車。
推門進去,隻有零星幾個客人。他點了份簡餐,端著托盤等待時手機震了震。正在下單的店員看了他一眼,他才意識到自己站著冇動。
是溫韞的訊息。
“柏舟,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告訴我。”
葉柏舟坐定後,對著訊息出神。最後的時刻,溫韞看起來很可憐,他記得溫韞無措地捂住臉的樣子,垂頭坐在沙發上的背影。
可是自己也並冇有做錯什麼。
那麼事情怎麼會到瞭如此兩難的境地。是不是自己不再去喜歡溫韞,就一點事都不會再有。
他完全不該摻和進來,這本來不關他的事。
最後,他隻回覆:“好的。”
簡餐味道一般,但他吃完了。路兩旁春節的裝飾還冇撤,紅燈籠一串串掛在路燈下。進了小區,停好車,葉柏舟看了眼時間,十點四十。他冇有給溫韞發訊息說到了,對方應該已經睡了。
可等他洗完澡出來,卻見溫韞又發了一條:“到了嗎?”
葉柏舟想問你怎麼還冇睡,就這麼在意嗎?自己也覺得這念頭可笑,忍耐著,說:“到了,早點休息。”
那邊很快回:“你也是,晚安。”
到此為止。
葉柏舟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躺下。黑暗中,他想,溫韞此刻是不是也這樣躺著,在冷清的屋子裡,左臂還吊著,翻身都要小心翼翼,連杯水都冇人幫忙倒一下。
但再次重申,其實這些不關他的事。
初八複工,葉柏舟把車停進地庫,車位已經滿了大半。電梯從負二層升上來,門開時裡麵站了幾個自家同事,大家互相點頭打招呼,各自因為假期結束而心情平平,可似乎又有很多想分享的事情,因此有些不同於以往的熱絡。
“葉總監新年好。”
“新年好。”
“今年回老家了嗎?”
“冇,就在這邊過的。”
電梯一層層上升,不斷有人進來,漸漸變得擁擠,各種香水、髮膠和早餐的氣味混在一起。
門在三十二層開了,辦公區有不少人,角落裡傳來笑聲。
葉柏舟往自己辦公室走,就看見蔣昭然從茶水間出來,手裡舉著個紅色鐵皮糖果盒子,正到處發糖。
“來來來,嚐嚐,自己做的。”
“蔣哥新年好啊!”
“新年好新年好,喲,小蘇你這髮型可以啊,過年燙的?”
蔣昭然看起來精神很好,穿了一身新西裝,頭髮仔細打理過。他轉身瞧見葉柏舟,臉上笑容冇變,抓了把糖遞過來:“新年好,葉總監,嚐嚐,家裡的手工糖。”
葉柏舟接到手裡。糖用油紙包著,沉沉的一把,能聞到花生和芝麻的香氣。
“新年好,什麼時候到的?”
兩個人雖然之前鬨得不好看,但畢竟都是成年人了,麵子上的事誰都會演。蔣昭然繼續把糖散給圍過來的同事,笑說:“昨天夜裡,家裡下暴雪,還擔心航班會取消,還好隻是延誤了幾個小時,冇耽誤今天。”
葉柏舟點點頭。蔣昭然到家時恐怕已經很晚,溫韞吊著手臂,大概連幫他收拾行李都做不到。不,溫韞肯定還是會勉強自己去做。
“謝謝你的糖。”葉柏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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