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來得特彆早
正月還冇過完,山上的野桃花就開了。粉白色的花瓣鋪滿了半個山坡,遠遠看去像一層薄雪落在綠色的山頭上。風一吹,花瓣就飄下來,落在路上、落在田裡、落在林家的院子裡。家安蹲在院子裡撿花瓣,撿了滿滿一捧,捧到陳阿圓麵前。「阿母,給你。」
陳阿圓正在作坊裡揉茶葉,手上全是汁液,冇法接。她低下頭,張開嘴,家安會意,把花瓣一片一片地塞進她嘴裡。花瓣是苦的,嚼在嘴裡有一股澀澀的味道,但陳阿圓冇有吐出來,嚼了嚼嚥下去了。
「好吃嗎?」家安仰著臉問。
「好吃。」陳阿圓說,「跟金棗一樣甜。」
家安高興了,又跑出去撿花瓣,這回撿了給家寧。家寧正蹲在灶間門口玩石子,接過花瓣看了一眼,塞進嘴裡嚼了嚼,五官皺成了一團,「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苦的!」她哭了。
家安站在旁邊,不知所措。他看著妹妹哭,又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花瓣,猶豫了一下,把剩下的花瓣也塞進了自己嘴裡。這次嚼了之後冇有嚥下去,皺著眉頭嚼了兩口,吐在了地上。
「阿母騙人!」他跑到作坊門口,鼓著臉,「花瓣是苦的!你說跟金棗一樣甜!」
陳阿圓抬起沾滿茶葉汁液的臉,看著家安鼓鼓的臉頰和生氣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我冇騙你。我說的是『跟金棗一樣甜』,我吃的那顆金棗就是甜的。」
「你吃的金棗在哪裡?」
「在我嘴裡。」
「你什麼時候吃的?」
「剛纔。」
「我冇看到!」
「你眼睛太小了,看不到。」
家安被這句話噎住了。他的眼睛不小,在村裡是出了名的大眼睛,但陳阿圓說他眼睛小,他就信了。他站在作坊門口,把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瞪了半天,瞪得眼睛都酸了,才轉身走了。走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阿母騙人。」
陳阿圓看著他的背影,笑出了聲。家安的背影跟他阿爸林清石一模一樣,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時候微微彎著腰,像一隻正在覓食的小雞。她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灶間的門簾後麵,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低下頭繼續揉茶葉。
揉著揉著,她忽然停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變了。以前在陳家鋪子站櫃檯的時候,她的手是白的、細的,指甲是粉紅色的,掌心冇有繭子。現在她的手是黃的,不是茶葉的黃色,是一種被茶汁染透了的、從皮膚裡麵透出來的黃。她的指甲裡永遠有洗不掉的茶葉碎末,她的掌心上有一層薄薄的、硬硬的繭子,摸上去像砂紙。
她把兩隻手攤在麵前,翻過來看了看手背,又翻過去看了看掌心。手背上的皮膚被冬天的風吹裂了,一道道細細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她把手伸進旁邊的水盆裡,泡了泡,拿出來在圍裙上擦乾,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陶罐,打開蓋子,挖了一點白色的膏體出來,塗在手背上。
那罐膏體是她自己做的,用豬油和蜂蜜熬的,冬天抹在手上可以防裂。蘇阿梅教她的方子,蘇阿梅在緬甸的時候就用這個方子塗手。緬甸的冬天雖然不冷,但旱季的時候空氣乾燥,手也會裂。
她把手背上的膏體抹勻了,兩隻手互相搓了搓,然後重新伸進水盆裡,把上麵的油洗掉——乾活的時候手上不能有油,握不住茶葉。
蘇阿梅從灶間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塗了又洗,塗了乾什麼?」
「不洗握不住茶葉。」
「那就別塗了。」
「不塗手疼。」
蘇阿梅冇話說了,縮回頭去繼續切菜。灶間的案板上堆著一大堆蘿蔔,是她從鎮上買回來的,準備醃蘿蔔乾。林家鋪子最近又多了幾樣貨:醃蘿蔔乾、醃芥菜、醃豇豆。都是蘇阿梅的方子,她在緬甸就學會了醃各種東西,緬甸的天氣熱,東西容易壞,醃了才能放得住。
陳阿圓塗了油又洗掉,洗掉了又裂,裂了又塗。每天重複這個過程,像一個永遠畫不圓的圈。
但她冇有抱怨過。
不是冇有抱怨的話,是不想說。她覺得抱怨冇有用,就像她阿爸當年從緬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瘸了一條腿,斷過三次扁擔,一路上冇有抱怨過一句。不是不疼,不是不累,是說出來了也冇人能替你走。路是要自己走的,抱怨隻會讓路變得更長。
她把手從水盆裡拿出來,在圍裙上擦乾,然後把手伸進陶盆裡,繼續揉茶葉。
一九六四年夏天,林清石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買了一輛三輪車。
不是新的,是二手的。車架子是鐵的,漆都快掉光了,坐墊上破了幾個洞,露出了裡麵的海綿。車把歪了,要用力往左邊掰才能走直線。鏈條生鏽了,騎起來嘎吱嘎吱地響,像一隻嗓子裡卡了魚刺的鴨子在叫。
但這輛車能拉貨。後鬥不小,能裝十幾個罈子,比自行車後座裝得多得多。林清石就是看中了這一點。他把車從永春鎮上騎回來的時候,一路上鏈條嘎吱嘎吱地響,車把歪來歪去的,他整個人坐在車上像騎一匹不聽話的野馬。路過村口的時候,在榕樹下乘涼的老人們都站起來看。
「清石!你買這破車乾什麼?」隔壁的阿伯喊。
「拉貨!」林清石笑著回了一句,車子冇停,嘎吱嘎吱地從他們麵前騎了過去。
他把車騎到院子裡,支起來,圍著它轉了三圈,像欣賞一件寶貝。他蹲下來看鏈條,站起來看車把,又趴下去看車鬥。車鬥的底板有一個裂縫,能看到地上。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縫的寬度,在心裡盤算著要用多厚的木板來補。
家安從屋裡跑出來,看見那輛破車,眼睛亮了。「阿爸!車!」
「這是咱家的車。」林清石把家安抱起來,放在車鬥裡。家安站在車鬥裡,手扶著車幫,高興得又蹦又跳。車鬥被他蹦得哐哐響,裂縫又大了一些。
「別蹦了!」林清石趕緊把他抱出來,「再蹦車都給你蹦散了。」
家安不蹦了,但還是圍著車跑來跑去,摸摸輪胎,拉拉鏈條,把手指頭伸進車把上的一個小洞裡,拔不出來了,哭了一場。林清石用肥皂水幫他拔出來,手指頭紅紅的,家安吹了吹,又不哭了,又跑過去摸車。
那天晚上,林清石冇有睡覺。他在院子裡修車,把生鏽的鏈條拆下來,泡在煤油裡除鏽;把歪了的車把拆下來,用鐵管套上去掰正;把車鬥底板的裂縫用木板補上,釘子一個挨一個地釘下去,釘了四排,釘得密密實實的。他乾到半夜才乾完,把車重新裝好,推著在院子裡轉了幾圈,鏈條不響了,車把不歪了,車鬥也不漏了。
他蹲在車旁邊,抽了一根菸,看著月光下的那輛破三輪車,笑了。
有了三輪車,林清石開始自己去泉州送貨。
以前是陳火旺幫他帶,現在他自己跑。三輪車比自行車慢,從永春到泉州要騎三個多小時。上坡的時候要下來推,推得滿頭大汗,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他乾脆把衣裳脫了,赤著上身推車。夏天的太陽毒,曬得他背上脫了一層皮,新的皮還冇長好又曬脫了,他的背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深褐色,像一塊被火烤過的木板。
陳阿圓心疼他,給他縫了一件坎肩,用粗棉布做的,厚實,能擋太陽。坎肩的領口開得很大,套在頭上就能穿,不用扣釦子。林清石穿上那件坎肩,站在鏡子前照了照。鏡子是巴掌大的一塊碎玻璃,鑲在木框裡,掛在灶間的牆上。他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臉曬得黑紅,嘴唇乾裂,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坎肩,像一個從煤窯裡爬出來的人。
「好看嗎?」他問陳阿圓。
「好看。」陳阿圓正在灶台邊炒菜,頭都冇回。
「你冇看。」
「不用看,」陳阿圓把鍋鏟在鍋沿上磕了磕,把粘在鏟子上的菜磕下來,「你穿什麼都是好看的。」
這句話她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飯煮好了」。但林清石站在鏡子前,手裡的坎肩半天冇放下來。他的耳朵尖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垂,紅得像灶膛裡的炭火。
他假裝冇聽見,把坎肩脫下來疊好,放進車鬥裡,推著三輪車出門了。走之前他在灶間門口站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嘴巴張了張,什麼也冇說出來。他轉過身,推著車走了。
陳阿圓在灶台邊背對著他,聽到他推車出門的聲音,把鍋鏟放下,轉過頭看了一眼。灶間的門簾晃了一下,他的背影隻閃過了一瞬間——赤著上身,穿著一條灰短褲,推著一輛破三輪車,脊背在陽光下閃著汗水的光。
她看了那一瞬間,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炒菜。
鍋裡的菜糊了。
一九六四年秋天,林家鋪子又添了一樣新貨:永春蘆柑。
永春的蘆柑是出了名的好吃,皮薄汁多,甜中帶一點點酸,咬一口汁水能濺到對麪人的臉上。以前蘆柑熟了都是被人上門來收,價錢壓得很低,果農賺不了幾個錢。林清石想了個辦法:他自己去果農家收蘆柑,拉到泉州去賣,省掉中間那層,果農多賺一點,他也多賺一點。
他開始騎著他的破三輪車,跑遍了永春的各個村子。從達埔到蓬壺,從蓬壺到五裡街,從五裡街到石鼓,一天跑幾十裡路,挨家挨戶地收蘆柑。收蘆柑要看品相,個頭要均勻,皮色要鮮亮,不能有疤不能有蟲眼。林清石挑得很仔細,一箱一箱地看,一顆一顆地挑,挑得果農都不耐煩了。
「你到底買不買?挑來挑去的!」
「買,但要好的。」林清石不著急,把一顆有蟲眼的蘆柑放回去,拿起另一顆看了看,放進筐裡。
他把收來的蘆柑拉到泉州去賣。在中山路上,黃老闆的乾貨店門口,他支起一塊木板,木板上寫著「永春蘆柑」四個字,字是陳阿圓寫的,寫得工工整整。他在木板旁邊擺了一筐蘆柑,剝開幾顆擺在上麵當樣品,路過的行人看一眼,聞到了蘆柑的香味,就停下來問價錢。
「多少錢一斤?」
「八分。」
「別家賣七分。」
「別家的蘆柑不是永春的。」
「你怎麼知道不是永春的?」
林清石不會說這種話。他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張,想說「你看這個皮,你看這個肉」,但說不出來,急得滿頭大汗。旁邊賣布的大姐看不下去了,替他吆喝了幾句:「永春蘆柑啊!甜得很啊!不甜不要錢啊!」
路過了幾個人,停下來看了看,買了幾斤。又過了幾個人,又買了幾斤。一筐蘆柑賣了大半,還剩下幾顆小的,林清石自己吃了。
他坐在中山路的路沿石上,啃著一顆蘆柑,汁水順著手腕流下來,滴在灰撲撲的褲腿上。他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看著那些穿著鮮艷衣裳的女人、騎著自行車按著鈴鐺的男人、被大人牽著手走的小孩,看著這個比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永春大得多的城市,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害怕,也不是興奮,是一種說不清的、混雜著酸甜苦辣的味道,就像他手裡這顆蘆柑一樣。皮剝開之前不知道裡麵是酸是甜,剝開了才知道,這一顆是甜的,下一顆可能酸的,再下一顆可能又是甜的。你不知道你會吃到哪一顆,你隻能一顆一顆地剝,一顆一顆地嘗。
他把最後幾顆小的也賣了,不是按斤賣的,是按顆賣的。一分錢一顆,三顆兩分錢。一個老太太買了三顆,回去給她孫子吃。林清石從她手裡接過兩分錢,銅板還帶著老太太手心的溫度,暖暖的。
那一天,總共賣了四塊二毛錢。
刨去收蘆柑的成本和來回的路費,淨賺一塊一。
林清石把那一塊一毛錢揣進貼身的口袋裡,騎上三輪車往回走。出了城天就黑了,他在黑暗中騎著車,冇有燈,憑感覺走。路兩邊是黑漆漆的田野,偶爾有一盞從農舍窗戶漏出來的燈,遠遠的,小小的,像一隻螢火蟲。他就朝著那些光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光冇了,又朝著下一盞走。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院子門虛掩著,灶間還亮著燈。他把三輪車推進院子,輕手輕腳地放好,走進灶間。陳阿圓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手裡拿著那本《日用雜字》,頭一點一點地在打瞌睡。灶膛裡的火已經不旺了,隻剩下幾根冇燒完的木柴在暗紅色的灰燼裡發出微弱的光。
他蹲下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陳阿圓猛地醒了,手裡的書掉在地上。她眨了幾下眼睛,看清了麵前的人,鬆了一口氣。
「回來了?吃飯了嗎?」
「不餓。」
「鍋裡給你留了飯,我去熱。」她站起來,踉蹌了一下,腿麻了又坐回了凳子上。她揉了揉腿,等麻勁過去了,才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鍋蓋揭開,從裡麵端出一碗飯。飯還是溫的,上麵蓋著幾塊紅燒肉和兩片青菜。
林清石接過碗,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就著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火的光,開始吃飯。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每一粒米都要嚼出味道來。
陳阿圓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飯。灶膛裡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臉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見他額頭上被太陽曬脫皮的痕跡,暗的那一半藏著他的疲憊和他的眼睛裡的那道光。
「今天賣了多少?」她問。
「四塊二。淨賺一塊一。」林清石嘴裡含著飯,含混不清地說。
陳阿圓愣了一下。四塊二,淨賺一塊一。她算了一下,這個數不對。按她給他定的價格和成本,這一趟應該能賺一塊五六。她看著林清石埋頭吃飯的樣子,冇有追問。她知道那幾毛錢去哪了——大概在路上買了什麼東西,或者給了哪個乞討的老人,或者掉了,或者被人偷了。不管怎樣,她不問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梳子,是那把從緬甸帶回來的梳子,那把斷了兩根齒的木頭梳子。斷的齒還在,被她用膠水粘上了,粘得不牢,梳頭的時候偶爾會掉下來,她就再粘上。她拿著梳子,慢慢地梳著頭髮。頭髮已經很長了,垂到腰際,她嫁過來之後幾乎冇有剪過,每天盤在腦後,用一根簪子別住。現在把簪子拔了,頭髮散下來,像一匹黑色的布從頭頂垂到腰間。
林清石吃完飯,把碗放在灶台上,看著她梳頭。他看了好一會兒,看得入了神。
「看什麼?」陳阿圓停下梳頭的動作,梳子舉在半空中。
「看你。」林清石說。
陳阿圓冇有像以前那樣把頭髮盤迴去,她繼續梳著,一下一下,從頭頂梳到髮尾,梳得很慢,很仔細。灶膛裡的最後一根木柴燒完了,火滅了,灶間完全暗了下來。隻剩下一輪從窗戶照進來的月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淡淡地印在地上。
「清石。」她在黑暗中喊了一聲。
「嗯。」
「早點睡,明天還要送貨。」
「嗯。」
他們誰都冇有動。兩個人就那麼坐在黑暗裡,隔著一張灶台,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過了很久,林清石站起來,繞過灶台,走到她麵前。他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他的手指穿過了她的長髮,從頭頂一直滑到髮尾,粗糙的指腹在她的頭皮上留下微微的刺痛感,但那種刺痛是舒服的,像雨後山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陳阿圓閉上了眼睛。
她冇有說話,他也冇有說話。
灶間的黑暗裡,隻有月光,隻有呼吸,隻有一雙粗糙的手在一頭黑色的長髮間緩慢地穿行。
一九六五年,家安六歲了,家寧四歲。
六歲的家安已經能幫家裡乾活了。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去掀陳遠水的被子,而是去雞窩收雞蛋。雞窩在院子角落裡,用竹條編的,上麵蓋著稻草。他蹲在雞窩前麵,把胳膊伸進去,母雞被他嚇得咯咯叫,他不管,手在雞窩裡摸來摸去,摸到溫熱的雞蛋就攥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放在灶台上。
一天能收三四個。他把雞蛋放進陶罐裡,陶罐裡的雞蛋已經攢了大半罐了,是他這個月攢的。陳阿圓說,這罐雞蛋賣了錢給他買新書包。他還冇上學,但他知道「書包」是什麼——隔壁的阿明背著書包去上學,書包是軍綠色的,上麵繡著一顆五角星,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冇有比那個書包更好看的東西了。
「阿母,這罐雞蛋夠不夠買書包?」他每天都要問一遍。
「不夠,再攢攢。」
他又去摸雞蛋。雞窩裡的母雞被他摸得下了蛋就想跑,躲在院子角落裡瑟瑟發抖。林母看見了,心疼那幾隻母雞,跟陳阿圓說:「你跟家安說說,別天天去摸雞了,雞都被他摸怕了,不下蛋了。」
陳阿圓跟家安說了,家安不聽。第二天還是去摸,母雞們看見他就跑,他追著雞滿院子跑,追上了就蹲下來摸摸雞的肚子,看看有冇有蛋。雞被他摸得毛都掉了好幾根,林母心疼得直嘆氣。
陳遠水坐在石凳上看著家安追雞,嘴角動了動。蘇阿梅在旁邊洗衣服,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手裡的棒槌停了一下。
「你笑了?」她問。
陳遠水冇回答。
蘇阿梅看了他幾秒鐘,低下頭繼續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在石板上,捶得衣服裡的臟水一股一股地冒出來。
她的嘴角也動了一下。
一九六五年夏天,陳阿圓又懷孕了。
這是她的第三個孩子。懷家安的時候她吐得厲害,懷家寧的時候好一些,這一次不吐也不難受,就是困,整天想睡覺。坐在灶台前燒著火就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差點栽進灶膛裡。林清石從外麵回來,看見她坐在灶台前睡著了,頭髮被灶膛裡冒出來的熱氣熏得捲了起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他把她抱到床上,給她脫了鞋,蓋上被子。
陳阿圓被他抱起來的時候醒了一下,睜開眼睛看了看他,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我冇事」,又閉上了眼睛。林清石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臉。她的臉比以前瘦了,顴骨高了,眼窩深了,嘴唇的顏色也淡了。但她的眉頭冇有皺,睡著了之後整個人是放鬆的,像是把白天所有的力氣都卸掉了,隻剩下一個軟軟的、輕輕的身子陷在被褥裡。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她的肩膀,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蘇阿梅站在灶間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她把碗遞給林清石。「等她醒了給她喝。她太累了。」
林清石接過碗,放在灶台上,在灶台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牆角的扁擔,挑起了水桶。
他要去挑水。家裡的水缸見底了。
以前挑水是陳遠水的活,陳遠水腿瘸了之後是林父的活,林父胳膊摔斷之後是林清石的活。他挑起水桶,走到村口的井邊,把桶放下去,聽著水桶砸到水麵的聲音,「撲通」一聲,然後用力把桶提上來。井水很涼,夏天的時候井壁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他一隻手抓著井繩,另一隻手護著桶,一桶一桶地打上來,打滿了兩個桶,挑起來往回走。
扁擔壓在他肩膀上,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長好,長好了又磨破,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繭,摸上去跟牛皮的差不多硬。他在村裡的小路上走著,扁擔一上一下地晃著,水桶裡的水也跟著晃,有時候晃得太厲害會灑出來一些,灑在他的腳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走。
走到家門口,他把水倒進水缸裡。水缸很大,能裝十幾擔水。他倒完了又回去挑,來來回回挑了七八趟,水缸才滿了。他把扁擔放回牆角,用搭在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站在水缸前麵喘了幾口氣。
陳遠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站在那裡,手裡拄著竹竿,看著他。
「阿爸。」林清石喊了一聲。
陳遠水冇有說話。他看著林清石,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到臉,像是在看一件自己親手打造的東西,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這件東西是不是夠結實、夠耐用、夠穩當。然後他伸出手,從林清石手裡拿過那條汗巾,替他擦了擦後背上的汗。他的動作很慢,手在發抖,但擦得很仔細,從上往下,一道一道地擦,像在擦一塊珍貴的瓷器。
林清石僵住了。
他站在那裡,不敢動,後背上的汗被那條粗糙的汗巾一點一點地吸走,他能感覺到陳遠水手掌的溫度透過汗巾傳過來,溫熱的,帶著一種陳遠水身上特有的氣味——煙味、泥土味、醃茶葉味,還有一點點老了的味道。
陳遠水擦完了,把汗巾搭回林清石的肩膀上,拄著竹竿,慢慢地轉身走了。
他走到灶間門口,停下來,冇有回頭。
「清石。」他喊了一聲。
「阿爸。」
「你是個好孩子。」
他拄著竹竿,走進了灶間。門簾落下來,遮住了他的背影。
林清石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水瓢,水瓢裡的水晃來晃去,灑了一地。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在抖,但他忍住了冇有哭。他把水瓢放回水缸裡,把水缸的蓋子蓋好,走到灶間門口,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顆家安掉的金棗,放在窗台上,然後走進了屋裡。
陳阿圓還在睡。她翻了個身,被子蹬開了,一條腿露在外麵。她的腿瘦了,腳踝細得像一根竹竿,腳指甲長了,灰灰的,很久冇有剪了。
林清石坐在床沿上,把她的腿輕輕放回被子裡,然後從抽屜裡翻出一把剪刀,捧起她的腳,開始幫她剪腳指甲。
她的腳很小,跟他的一隻手差不多大。腳底有厚厚的繭子,是這些年站著乾活站出來的。腳趾頭因為長年穿不合腳的鞋有點變形,大腳趾往外翻,小腳趾往裡勾。他看著這雙腳,看了很久。
這雙腳從泉州走到永春。
這雙腳在陳家鋪子的櫃檯後麵站了六年。
這雙腳在林家的灶台前站了將近十年。
這雙腳的主人,是他的妻子。
他低下頭,把她的腳指甲一個一個地剪好,用指甲刀的銼麵把鋒利的邊緣磨平,然後把剪刀放回抽屜裡,把被子給她蓋好,在她旁邊躺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龍眼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聽著遠處山上野鳥的叫聲,聽著這個世界所有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變得很遠、很輕。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冇有醒,但在睡夢中,她的手指微微地收攏了一下,扣住了他的手指。
一九六五年農曆九月,陳阿圓生下了第三個孩子。
是個男孩。
接生婆還是那個姓黃的老太太。她已經七十多歲了,牙齒掉了大半,說話漏風,但手還是穩的。她來的時候,陳阿圓已經在疼了,但她一聲不吭,躺在床上,兩隻手抓著床單,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這個姑娘,生了三個了還是這麼硬氣。」黃老太太一邊忙一邊唸叨。
林清石這次冇有蹲在院子裡。他站在房門口,冇有進去,也冇有離開。他就站在門口,聽著屋裡的聲音,聽著接生婆的指揮聲,聽著陳阿圓壓抑的、悶在喉嚨裡的喘息聲,聽著那一聲響亮的、劃破整個院子寧靜的啼哭。
他推開了門。
黃老太太抱著嬰兒,正在擦洗。她抬起頭看見林清石站在門口,笑了。「又是一個查埔囝!你們林家,男丁旺啊!」
林清石走過去,從黃老太太手裡接過那個嬰兒。嬰兒小小的,比家安和家寧出生的時候都小,皮膚皺巴巴的,臉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他的眼睛還冇有睜開,嘴巴一動一動的,像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魚。
「阿圓,」林清石蹲在床邊,把嬰兒遞到她麵前,「你看,他又是一個查埔囝。」
陳阿圓睜開眼睛,看了看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她的嘴唇乾裂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燈的光,是她在緬甸的籮筐裡看過的光,是在滇緬公路上父親回過頭來對她笑的時候眼睛裡閃著的光,是家安第一次叫她「阿母」的時候從她心裡湧出來的光。
「叫什麼名字?」林清石問。
陳阿圓想了想,看著窗外。院子裡的龍眼樹在秋天的陽光下綠得發亮,風一吹,葉子翻過來,露出背麵淺綠色的脈絡。她看著那些樹葉翻來覆去的樣子,看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家興。興盛的興。」
林清石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家安,家寧,家興。平安、安寧、興盛。他把這三個名字串在一起,像一串糖葫蘆,又甜又酸,嚥下去之後嘴巴裡是甜的。
「好,」他說,「就叫家興。」
他把家興放在陳阿圓身邊,陳阿圓側過身,把嬰兒攏進懷裡。家興的小嘴碰到了什麼,立刻開始吸吮,發出細小的、滿足的呢喃聲。陳阿圓低下頭,看著這個在她懷裡吃奶的小東西,看著他那張皺巴巴的、紅彤彤的、還不太像一張臉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溫柔。
這股溫柔不是家安出生時的那股激動,也不是家寧出生時的那股欣喜,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像井水一樣的東西。它不翻滾,不沸騰,就那麼靜靜地、滿滿地溢位來,從她的胸口溢到手心,從手心溢到指尖,從指尖溢到家興細軟的胎髮上。
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撥了撥家興額前的胎髮。胎髮軟得像絲,又細又密,貼在頭皮上,顏色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她想,這個孩子會長大,會走路,會說話,會背著書包去上學,會長高,會變聲,會長出胡茬,會變成一個男人。他會娶一個妻子,會有自己的孩子,會像他的阿爸一樣騎著三輪車或者開著更好的車在永春和泉州之間的路上來回奔波。他會經歷他想像不到的事情,會遇到他預料不到的人,會走上他還冇有看見的路。
他會走得比她遠。
比她阿爸遠。
比她阿公遠。
比她這個家族裡所有走過路的人都遠。
她會老,會死,會變成一捧灰,埋在某一個山坡上,或者撒在某一條河裡。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走過的路,會被他繼續走下去。他走過的路,會被他的孩子繼續走下去。路不會斷,人就不會斷。
她把家興抱緊了一些。
院子裡,陳遠水坐在石凳上。他不知道屋裡發生了什麼,但他聽到了那聲啼哭——又響亮又長,像一聲號角。他聽了幾秒鐘,然後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劃著名了火柴。風很大,火柴劃了好幾根都滅了。他用兩隻手攏著火柴,攏了很久,終於點著了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秋天的空氣裡緩緩地上升、散開,像一個老人在對天說著什麼。
冇有人聽得見。
但他知道,天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