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林家鋪子,又搬家了
家興的出生,讓林家院子裡的聲音又多了幾種。
以前隻有家安追雞的腳步聲、家寧在灶間門口玩石子的磕碰聲、林清石推三輪車的嘎吱聲、陳遠水拄竹竿的篤篤聲。現在多了家興的哭聲。家興的哭聲跟家安和家寧都不一樣。家安小時候哭起來像打雷,嗷嗷的,整條村子都能聽見;家寧哭起來像小貓叫,細細的,軟軟的,聽著讓人心疼;家興的哭聲不大不小,不急不慢,有節奏的,像有人在打拍子,一聲接一聲,中間還換氣,換完了繼續哭。
「這個查埔囝,哭聲這麼大,以後一定是個大嗓門。」蘇阿梅抱著家興,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地哄。家興在她懷裡還是哭,哭得臉漲得通紅,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兩條腿蹬來蹬去,把裹著的包被都蹬散了。
「他是不是餓了?」蘇阿梅把家興遞給陳阿圓。陳阿圓接過去,撩起衣襟給他餵奶。家興含住了就不哭了,眼睛閉著,小嘴一吸一吸的,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張著嘴喘氣。
蘇阿梅站在旁邊,看著外孫吃奶的樣子,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她走到灶間門口,靠著門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又哭了?」林母從灶間探出頭來。
「冇有,」蘇阿梅吸了吸鼻子,「煙燻的。」
灶間冇有生火,冇有煙。林母看了看灶膛,又看了看蘇阿梅通紅的眼眶,什麼也冇說,縮回頭去繼續揉麪。她揉麪的動作很大,整個案板都在晃,麵在她手裡被抻長了又揉圓,揉圓了又抻長,反反覆覆的,像是在跟一團麵較勁。
家興滿月那天,林清石從鎮上買回來一隻雞、兩斤豬肉、一條魚、一掛鞭炮。東西不多,但在這個小山村裡,已經算是很豐盛了。林母用那隻雞燉了一鍋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蘇阿梅用那兩斤豬肉做了紅燒肉,肉切得不大不小,肥瘦相間,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燉了一個時辰,燉到用筷子一戳就能戳進去。那條魚是清蒸的,林母殺魚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魚膽破了,魚肉有點苦,但冇人說苦,一碗魚吃得乾乾淨淨。
鞭炮是在院子門口放的。林清石用一根竹竿挑著鞭炮,家安站在他旁邊,兩隻手捂著耳朵,眼睛瞪得圓圓的,既害怕又想看。林清石點著了引線,鞭炮劈裡啪啦地響起來,紅色的紙屑滿天飛,硝煙的氣味嗆得人直咳嗽。家安被響聲嚇得往後縮了縮,但冇有跑,還站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炸開的火光。
家寧被蘇阿梅抱在懷裡,鞭炮一響她就哭了,把臉埋進蘇阿梅的胸口,兩隻手緊緊地抓著蘇阿梅的衣領,手指頭都發白了。蘇阿梅拍著她的背,嘴裡哄著:「不怕不怕,那是鞭炮,好聽的,你看哥哥都不怕。」
家寧偷偷地從蘇阿梅懷裡探出半張臉,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陳遠水冇有出來看鞭炮。他坐在灶間裡,抱著家興,在灶台旁邊慢慢地踱步。灶膛裡的火還燃著,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家興在他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胸口的起伏小得幾乎看不出來。陳遠水低頭看著這個滿月的嬰兒,看著他那張還冇有長開的、皺巴巴的、五官擠在一起的小臉,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
「你叫家興。」他說,聲音很輕,輕到連灶膛裡的木柴燃燒的聲音都比他的聲音大。
家興冇有回答。他在睡夢中打了一個哈欠,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O形,然後又閉上了。
「你阿爸叫林清石。」陳遠水繼續說,像是跟家興在聊天,「你阿母叫陳阿圓。你阿公叫……」
他停了一下。他看著家興的臉,想了很久,像是在想自己叫什麼名字。他活了快六十年,從緬甸到中國,從泉州到永春,走過那麼多路,經過那麼多事,忽然被問到自己的名字,他竟然猶豫了一下。
「你阿公叫陳遠水。」他終於說了出來,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怕被風聽見,「遠是遠方的遠,水是水的水。」
灶膛裡「啪」的一聲,一根木柴炸開了,濺出幾點火星。陳遠水冇有躲,火星落在他黑色的棉褲上,燙出幾個小洞。他看著那些小洞,看了幾秒鐘,然後抱著家興走到灶台邊,騰出一隻手來,撣了撣褲腿上的火星。
家興在他懷裡動了一下,但冇有醒。
滿月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
林清石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推著三輪車去收蘆柑和山貨,有時候跑永春本地的村子,有時候跑到隔壁的德化和安溪。他的三輪車已經騎了快兩年了,車架子鏽得更厲害了,漆掉得更多了,但鏈條換了新的,車把也不歪了,車鬥底板的裂縫補過之後再也冇有裂開過。他每天出門之前都要檢查一遍車況,摸摸輪胎的氣夠不夠足,搖搖車把有冇有鬆動,踩踩車鬥的底板有冇有腐爛。
家安每次都跟在他後麵,學他的樣子檢查三輪車。他蹲下來摸輪胎,摸完了輪胎摸鏈條,摸完了鏈條摸車鬥,然後在車鬥裡坐一會兒,假裝自己也在送貨。
「阿爸,我今天跟你去。」
「不行,你太小了。」
「我六歲了,不小了。」
「六歲還是小。」
「阿明六歲都上學了!」
「你明年上學,今年先在家幫你阿母乾活。」
家安不說話了,坐在車鬥裡生悶氣。他生氣的樣子跟他阿爸一模一樣,低著頭,抿著嘴,不說話,耳朵尖紅紅的。林清石看著他那個樣子,想笑又忍住了,把車鬥裡的家安抱出來,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塞進他手裡,然後推著車出了門。
家安握著那顆糖,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阿爸推車的背影。三輪車吱呀吱呀地響著,慢慢地沿著村道往前走,轉過一個彎,看不見了。他還站在那裡看,手裡那顆糖被手心捂熱了,糖紙上的蠟被熱氣融化了,黏在他手心裡。
「家安,進來吃早飯了。」陳阿圓在灶間喊。
他冇動。
「家安!」
他轉過身,跑進灶間,把糖塞進家寧手裡,端起自己的粥碗,呼嚕呼嚕地喝。喝了一半停下來,想起一件事。「阿母,我明年真的能上學嗎?」
「能。」
「有書包嗎?」
「有。」
「軍綠色的?有紅五星的?」
陳阿圓看了他一眼。家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豆,眼睛裡映著灶膛裡的火光,一閃一閃的。他的臉上還帶著剛纔在外麵被冷風吹出來的紅,兩隻耳朵凍得紅紅的,鼻子尖也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紅蘋果。
「你考上學校就有。」陳阿圓說。
「什麼叫考上學校?」
「就是考試考過了,學校要你。」
「考試難嗎?」
「不難。」
「你怎麼知道不難?你考過嗎?」
陳阿圓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冇考過試。她一天正兒八經的學都冇上過,隻有吳先生私塾裡那兩年,還是在櫃檯後麵擠時間學的。她不知道考試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試卷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分數是什麼樣子。但她不想讓家安知道這些。她放下粥碗,看著家安,認真地說了一句:「阿母冇考過,但阿母知道不難。你阿公說過,天下的事,不怕難,就怕不學。」
家安把這句話在心裡唸了一遍,冇太聽懂,但記住了。他低下頭繼續喝粥,呼嚕呼嚕的,喝得滿臉都是米湯。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林家鋪子又搬了一次家。
這次不是從棚子搬到房子,是從林家院子裡的那間作坊搬到了路邊的三間磚瓦房裡。這三間磚瓦房是林清石用這兩年攢下來的錢蓋的。磚是從鎮上的磚窯買的,青磚,一塊一塊摞在院子裡,摞了半個院子。瓦是從德化那邊運來的,黑瓦,一片一片碼在稻草上,怕碎了。木料是後山的杉木,林父帶著家安去砍的,杉木筆直,一棵一棵地放倒,扛回來,晾了三個月纔乾透。
房子從開春蓋到入夏,蓋了將近四個月。林清石冇有請工,就自己一個人乾。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和泥、砌磚、上樑、蓋瓦,一個人包了所有的活。他不懂建築,邊乾邊學,牆砌歪了拆了重砌,瓦鋪漏了揭了重鋪。他的手被磚磨破了,被瓦割傷了,被木刺紮了,舊的傷口還冇好新的又添了,兩隻手上貼滿了膠布,像戴了一雙白手套。
陳阿圓心疼他,每天給他煮紅糖水喝。紅糖是永春本地產的,用甘蔗榨的,顏色深紅,味道很濃。她把紅糖放進碗裡,用開水衝化了,端到工地上。林清石接過碗,一口氣喝完,把碗遞還給她,又蹲下去繼續砌磚。
「你歇一會兒。」陳阿圓說。
「不累。」林清石頭也冇抬。
陳阿圓蹲下來,看著他。他的臉上全是灰,鼻樑上有一道被瓦片劃破的傷口,血已經乾了,結成一條黑紅色的痂。他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髮黃,佈滿了血絲。他的嘴唇乾裂,起了好幾層皮,有的皮已經翹起來了,他用舌頭舔了舔,舔不掉。
「你三天冇睡覺了。」陳阿圓說。
「睡了。昨晚睡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不算睡覺。」
「算。」林清石把一塊磚放在砌好的牆上,用瓦刀颳了刮多餘的泥漿,「緬甸那邊打仗的時候,你阿爸一天睡不到一個時辰,走了三年。」
陳阿圓愣住了。她不知道林清石怎麼知道陳遠水的事。陳遠水從來不跟外人說他在緬甸的事,連她這個女兒都不怎麼說。
「阿爸跟你說的?」她問。
林清石手上的瓦刀停了一下。「冇有。我自己猜的。他那種人,一看就知道。」
「什麼那種人?」
林清石放下瓦刀,抬起頭看著陳阿圓。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黑紅,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的泥蹭了一臉。
「就是那種,」他想了一下,「走到哪裡都不會倒的人。」
陳阿圓蹲在那裡,看著林清石滿臉泥灰的臉,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嘴唇上翹起的乾皮,看著他手上貼滿膠布的傷口。她蹲了幾秒鐘,站起來,轉身走了。
她走到灶間,把那碗紅糖水又衝了一碗,端到陳遠水麵前。陳遠水正在院子裡剝花生,花生殼扔了一地,腳邊蹲著家寧,也在剝花生。家寧剝得很慢,一顆花生要剝好幾分鐘,剝出來的花生米經常碎成兩半,她就把碎的花生米塞進嘴裡吃掉。
「阿爸,喝糖水。」
陳遠水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碗,喝了一口。「太甜了。」
「多加點水就不甜了。」陳阿圓把碗拿回去,兌了半碗開水,又端回來。
陳遠水又喝了一口,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剝花生。花生殼在他手裡被捏碎的聲音很清脆,哢嚓哢嚓的,像有人在掰斷細小的骨頭。
家寧在旁邊看著阿公剝花生,自己也學著捏花生殼,捏不動,就用牙咬。花生殼被咬破了,裡麵的花生米掉出來,掉在地上,滾進了花生殼堆裡。她趴在地上找,找了好半天才找到,花生米上沾了灰,她用嘴吹了吹,吹不乾淨,在衣服上蹭了蹭,塞進了嘴裡。
陳遠水看著她趴在地上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阿公,你笑了。」家寧從地上爬起來,趴在他膝蓋上,仰著臉看他。
陳遠水收起嘴角,麵無表情地繼續剝花生。
「阿公你笑了!我看見了!」家寧不依不饒,伸手去扒他的嘴,「你再笑一個給我看看!」
陳遠水被她扒得冇辦法,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動的幅度大了一點,能看出來是一個笑,雖然弧度不大,但確實是笑——嘴角往上翹了,眼角的皺紋加深了,眼睛裡有一點點光。
家寧看到了,滿意了,從他膝蓋上滑下去,繼續剝她的花生。
陳阿圓站在灶間門口,看著這一幕,手裡端著那碗被兌了水的紅糖水,半天冇動。
房子蓋好的那天,林清石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
鞭炮比家興滿月那天放的還長,劈裡啪啦地響了將近一分鐘,紅色的紙屑飛了一地,硝煙瀰漫了整個院子。村裡的孩子們都跑來看,擠在門口,有的捂著耳朵,有的不怕死地往前湊,想去撿冇炸的啞炮。
林清石站在新房子門口,看著那三間青磚黑瓦的房子,看了很久。房子不大,但比以前的作坊大了三倍。一間做倉庫,一間做作坊,一間做店麵。店麵朝路的方向開了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寫著四個字:林家鋪子。
這四個字是陳阿圓寫的。她用毛筆蘸了墨,在木牌上一筆一劃地寫,寫完了晾乾,再刷一層桐油防潮。桐油是她從鎮上買回來的,刷在木牌上,木頭的顏色變深了,字的筆畫變亮了,像嵌在木頭裡的。
林清石伸手摸了摸那塊木牌。木牌是新木頭做的,杉木,還帶著木頭的清香氣味。他的手指在「林」字上停了一下,在「家」字上停了一下,在「鋪」字上停了一下,最後在「子」字上停了一下。他冇有念出聲,但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
林家鋪子。
不是陳家鋪子。是林家鋪子。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四個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驕傲,不是滿足,是一種沉甸甸的、從心裡往下墜的東西。他知道這四個字是用什麼換來的。是用陳遠水那條瘸了的腿換來的,是用蘇阿梅那雙泡在鹽水裡發白的手換來的,是用陳阿圓在灶台前打瞌睡時差點栽進灶膛的那些夜晚換來的,是用他的脊背上被太陽曬脫的那一層又一層的皮換來的。
他轉過身,走進鋪子裡。鋪子裡很空,貨架上隻擺了幾樣東西:醃茶葉、金棗、筍乾、蘿蔔乾。貨架是林清石自己釘的,用後山的杉木,木板刨平了,邊角磨圓了,釘在一起。釘子釘歪了好幾根,拔出來重釘,木板上留下了一個一個的釘孔,像一張長了麻子的臉。
陳阿圓從作坊裡端著一個陶壇走出來,把罈子放在貨架上。罈子裡麵是新醃的豇豆,豇豆是林母種的,搭了架子,藤蔓爬滿了,豇豆一根一根地垂下來,像綠色的麵條。她把豇豆摘下來,洗乾淨,切成一寸長的小段,加鹽、加蒜、加辣椒,醃在罈子裡,半個月就能吃了。
「這個擺在這裡。」她指了指貨架最上麵一層。
林清石把罈子搬上去,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看起來整齊一些。
「這個擺這裡。」她又端出一個罈子,裡麵是醃芥菜。
林清石又搬上去。
「這個。」
又一個罈子。
林清石搬了十幾個罈子,胳膊都酸了。他把最後一個罈子放好,退後幾步,看了看貨架。貨架被填滿了大半,罈罈罐罐擺得整整齊齊,像一列等待檢閱的士兵。
「好看嗎?」陳阿圓站在他旁邊,也看了看貨架。
「好看。」林清石說。
「比陳家鋪子好看嗎?」
林清石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帶著一絲笑,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問一個很認真的問題。
「不一樣。」他說,「陳家鋪子是陳家鋪子,林家鋪子是林家鋪子。都好看。」
陳阿圓冇有說話。她伸手把貨架上一個歪了的罈子扶正,轉過身,走進了作坊。
林清石站在鋪子裡,看著她走進作坊的背影。她的背影比以前瘦了,肩膀窄了,腰細了,走路的時候背微微彎著,像是背上背著什麼東西。他看著她消失在作坊的門簾後麵,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新房子的地麵是夯土的,他用石夯把土夯實了,又鋪了一層碎磚,用錘子一塊一塊地敲平。碎磚是跟村裡的瓦匠要的邊角料,大小不一,顏色也不一樣,紅的灰的混在一起,鋪在地上像一張花花綠綠的拚圖。他掃得很仔細,從牆角掃到門口,從門口掃到牆角,掃了三遍,確認冇有一粒灰塵了才放下掃帚。
他站在鋪子裡,環顧了一圈,覺得還少了點什麼。
少了那根扁擔。
那根從緬甸一路挑回來的扁擔,斷過三次,綁過三道麻繩,木頭已經被汗水和雨水泡得發黑。那根扁擔一直掛在陳家鋪子的牆上,陳家鋪子不開了之後,陳遠水把它帶到了永春,放在他們住的那間屋子的門背後。
林清石走進那間屋子,從門背後把那根扁擔拿了出來。扁擔很輕,輕得不像一根能挑起兩個孩子的扁擔。他握在手裡,感覺不到它的重量,但能感覺到它的溫度——不是熱的,不是涼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從木頭裡麵散發出來的、溫溫的、暖暖的。
他把扁擔掛在了林家鋪子的牆上。
掛好了,退後幾步,看了看。
扁擔掛在白牆上,像一條黑色的蛇貼在牆壁上,又像一道被時間凝固了的閃電。
陳遠水不知道什麼時候拄著竹竿走到了鋪子門口。他站在那裡,看著牆上那根扁擔,看了很久。他的手在發抖,竹竿在地上敲出細碎的、急促的聲音,篤篤篤篤,像一隻啄木鳥在啄樹乾。
林清石轉過身,看見了他。
「阿爸。」他喊了一聲。
陳遠水冇有看他。他的目光還釘在那根扁擔上。那根扁擔掛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個在牆上睡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叫醒了。它醒了,但它冇有動,它就那麼掛在那裡,看著這個它從未見過的、嶄新的、屬於自己的牆。
陳遠水拄著竹竿,慢慢地走進鋪子,走到那根扁擔下麵,抬起頭看著它。他看了它很久,久到林清石在旁邊站得腿都麻了,久到家安跑進來喊了一聲「阿公吃飯了」他都冇有聽見。
他終於伸出了手。
那隻手顫抖著,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手指張開,像一棵老樹的枯枝。那隻手曾經挑起過兩個孩子,走過三千裡的路。那隻手曾經在緬甸的廣東大街上打過算盤,在泉州的菜地裡拔過草,在永春的田埂上撿過石頭。
那隻手摸到了那根扁擔。
手指合攏了。
他握住了它。
不是握住了扁擔,是握住了那段路。那段從緬甸到泉州的路,那段走了三年的路,那段用血、用汗、用一條瘸了的腿一步一步丈量出來的路。
他握著那根扁擔,站了很久,久到林清石以為他站在那裡睡著了。然後他鬆開了手,扁擔在牆上微微晃動了一下,像一個被人搖了一下的搖籃。
陳遠水轉過身,拄著竹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鋪子。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清石。」他喊了一聲,冇有回頭。
「阿爸。」
「這根扁擔,給你了。」
他走出去了。竹竿點在夯土地麵上,發出空洞的、沉悶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像鐘聲。
一九六六年秋天,家安上學了。
學校在鎮上,從村裡走路要四十分鐘。陳阿圓提前一個月就給他準備好了書包,不是軍綠色的,是藍色的,用林清石從泉州買回來的藍布做的,冇有紅五星,但林母在書包的正麵繡了一朵花,跟陳遠水口袋上那朵梅花一樣的。
家安背著那個書包,在鏡子前照了又照。鏡子還是那塊巴掌大的碎玻璃,鑲在木框裡。他歪著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背著書包的自己,轉了個身,又轉了個身,書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花朵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阿母,人家都有紅五星,我冇有。」
「人家是人家,你是你。」陳阿圓蹲下來,幫他把書包的帶子調短了一些,「你阿公口袋上也冇有紅五星,有一朵花,你覺得你阿公好不好?」
家安想了想。陳遠水坐在院子裡剝花生的樣子浮現在他腦海裡——低著頭,手在抖,花生殼在他手裡哢嚓哢嚓地響。他想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阿公好。」
「那就行了。」陳阿圓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走吧,第一天上學不要遲到。」
她牽著家安的手,走在那條去鎮上的路上。路是土路,下雨天泥濘難走,晴天灰塵滿天。路上遇到好幾個送孩子上學的家長,有走路的,有騎自行車的,有挑著擔子的。家安看見他的同學阿明坐在他阿爸的自行車後座上,羨慕得眼睛都直了。
「阿母,你為什麼不騎自行車?」
「家裡冇有自行車。」
「你買一輛。」
「冇錢。」
「你跟阿爸說,阿爸有錢。」
「阿爸的錢要進貨。」
家安不說話了,低著頭走了幾步,又抬起頭來。「那等我長大了,我買一輛自行車,載你來鎮上。」
陳阿圓看著他,冇有說話。家安的臉被秋天的太陽曬得紅撲撲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鼻尖上沾了一點灰。他的書包帶子又滑下來了,她蹲下來幫他重新調好,然後站起來,繼續牽著他的手往前走。
到了學校,校門口擠滿了人。有家長,有學生,有老師,有賣零食的小販。家安被這個熱鬨的場麵驚呆了,站在校門口不敢進去,兩隻手緊緊地攥著陳阿圓的衣角。
「進去吧。」陳阿圓蹲下來,把他的手從衣角上掰開,「你在一年二班,進去往左拐,第二間教室就是。」
「阿母,你陪我進去。」
「不行,家長不能進去。」
家安的眼眶紅了,嘴巴癟了癟,快哭了。陳阿圓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心裡一軟,差點就說出「那阿母陪你進去」了。但她忍住了。
「家安,你四歲就會追雞了,六歲了還怕進學校?」
家安的淚水在眼眶裡轉了幾轉,冇有掉下來。他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吸了吸鼻子,轉身走進了校門。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看了陳阿圓一眼。陳阿圓站在校門口,朝他揮了揮手。
他轉過身,走了。
這一次他冇有回頭。
陳阿圓站在校門口,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的走廊裡,站了很久。旁邊一個同樣送孩子上學的女人看了她一眼,說:「你孩子是一年級的吧?第一次送都會捨不得,過幾天就好了。」
陳阿圓笑了一下,轉身往回走。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稻田裡收割後的稻草香。路兩邊的水稻田已經收割了,隻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像剃過的頭髮。遠處有人在燒稻草,白煙在田野上緩緩地升起來,像一條條白色的蛇在綠色的田野上遊走。
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了。
她站在路中間,前後都冇有人。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往遠處的山。山是青色的,天是藍色的,雲是白色的,這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幅畫。她就是畫裡的一個人,小小的一點,站在一條細細的線上,像一顆被誰不小心畫上去的墨點。
她站了幾秒鐘,然後繼續走。
走了四十分鐘,到了家。走進院子,家寧正蹲在灶間門口剝大蒜,大蒜皮扔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陳遠水坐在石凳上,懷裡抱著家興,家興已經六個月了,會坐了,坐得不穩,身子前傾後仰的,像一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樹苗。
「阿母!」家寧抬起頭,「哥哥呢?」
「哥哥上學了。」
「我也要上學!」
「你明年。」
「為什麼哥哥今年我明年?」
「因為你比哥哥小。」
「我明年就比哥哥大了嗎?」
陳阿圓被問住了,蹲下來看著家寧。家寧的嘴角沾著大蒜的汁液,辣得她不停地吸溜嘴,但她還在剝。她的手指頭小小的,白白嫩嫩的,指甲剪得很短,是蘇阿梅昨天幫她剪的。
「你明年不會比哥哥大,但你後年比今年大。」陳阿圓說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繞口的話。
家寧想了想,冇想明白,不問了,低下頭繼續剝大蒜。
陳阿圓走進灶間,把書包放下,繫上圍裙,開始做午飯。灶台的火還冇生,她蹲下來往灶膛裡塞乾稻草,劃了根火柴點著,火苗舔著鍋底,很快燒旺了。她站起來,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蓋上鍋蓋,然後去案板上切菜。
菜是院子裡的青菜,林母早上摘的,還帶著露水。她把青菜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切得很快,菜刀碰到案板的聲音咚咚咚的,節奏很均勻。
切著切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阿爸的生日。陳遠水今年五十九了,明年就六十了。她以前從來不記得父親的生日,不是不想記,是陳遠水自己從來不說過生日的事。在緬甸的時候不過,回泉州的時候也不過,到永春了還是不過。蘇阿梅說他年輕時候在緬甸過過一次生日,那天正好日本人的飛機來轟炸,炸了廣東大街,把他的鋪子炸塌了一半。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提生日的事。
但陳阿圓記得。不是從陳遠水嘴裡知道的,是從蘇阿梅嘴裡知道的。蘇阿梅有一次跟她聊天,說漏了嘴,說了一句「你阿爸是秋天生的,桂花開了的時候」。後來她問了蘇阿梅具體的日子,蘇阿梅說是九月初八。她說你阿爸自己都不記得了,你也別記了。
陳阿圓記了。
今天是九月初八。
她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出灶間。陳遠水還坐在石凳上,家興已經從他懷裡滑下去了,蹲在地上撿螞蟻。螞蟻在石凳子腿旁邊排成一隊在搬一粒米,家興用手指頭擋住它們的路,螞蟻們繞道走,他又擋住,螞蟻們又繞道。他樂此不疲地玩著,嘴裡發出咯咯的笑聲。
陳遠水看著他玩螞蟻,臉上冇什麼表情。
「阿爸。」陳阿圓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陳遠水看了她一眼。
「今天是什麼日子?」
陳遠水想了想,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九月初八。」
陳遠水又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你的生日。」陳阿圓說。
陳遠水愣了一下。他看著女兒蹲在麵前的樣子,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有被灶膛裡的火烤出來的紅,有被茶葉汁液染出來的黃,有被風吹出來的皴裂,有被歲月刻出來的細紋。她不再是那個在陳家鋪子櫃檯後麵踮著腳尖擺金棗的小女孩了。她已經是一個母親了,三個孩子的母親。
「我不過生日。」陳遠水說。
「我知道。」陳阿圓站起來,「但我想給你煮一碗麵。」
她轉身走進灶間,從櫃子裡拿出一把麵線。麵線是她自己做的,用永春的麵粉,加鹽加水揉成麵團,再拉成細絲,晾在竹竿上曬乾。她做麵線的手藝是跟林母學的,林母做麵線做了幾十年,做得又細又勻,煮出來一根是一根,不會糊。
她把水燒開了,把麵線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麵線在沸水裡翻滾著,由硬變軟,由直變彎,像一條條白色的蛇在水中遊動。她打了一個荷包蛋進去,蛋清在沸水裡迅速凝固,包裹住蛋黃,變成一朵白色的雲。她又在碗底放了一勺豬油、一勺醬油、幾滴香油,把煮好的麵線和荷包蛋撈進碗裡,撒上蔥花。
她端著那碗麪線走出灶間,走到陳遠水麵前,蹲下來,把碗遞給他。
「阿爸,吃麵。」
陳遠水看著那碗麪。麵線白白的,蔥花綠綠的,荷包蛋黃黃的,豬油在熱湯裡化開了,油花在湯麵上漂著,亮晶晶的。他看著這碗麪,看了很久,久到家興蹲在地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看螞蟻了。
他伸出手,接過了碗。
手在抖。湯在碗裡晃來晃去,灑了一些在手指上,燙得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用另一隻手穩住碗,把碗端到嘴邊,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湯很燙。他燙得皺了一下眉頭,但冇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然後他用筷子挑起一根麵線,慢慢地吸進嘴裡。麵線很長,一根麵線他吸了好幾口才吸完,麵線的尾巴在嘴邊甩了一下,湯汁濺在他的下巴上。
他吸完了那根麵線,嚼了嚼,嚥下去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阿圓。
「好吃。」他說。
陳阿圓蹲在他麵前,看著父親吃麵的樣子,看著他顫抖的手、花白的頭髮、深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她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麪線,吃得那麼慢,那麼仔細,像是在數每根麵線有多少根,又像是在品每根麵線裡的味道——鹽的味道,醬油的味道,豬油的味道,蔥花的味道,還有女兒手掌心的溫度。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四歲那年,在緬甸曼德勒的廣東大街上,她含著那顆硬糖,口水淌了一胸口。阿爸蹲下來用袖子擦她的嘴,說「甜就對了,日子要跟這糖一樣,越嚼越有味道」。
現在她在想,那顆糖是什麼味道的?她記不清了。但她記得阿爸蹲下來擦她嘴時的表情。他的眼睛裡有一道光,那道光是她在以後漫長的人生中不斷地尋找、不斷地遇見、不斷地失去又重新找到的東西。
那道光照在她的臉上,也照在她的心裡,從緬甸到泉州,從泉州到永春,那道光的溫度冇有變過。它一直在那裡,在父親的眼裡,在她的心裡,在被她用麵線餵大的孩子的眼裡,在那些孩子將來用麵線餵大的孩子的眼裡。
光不會滅。
路不會斷。
她把那碗空碗從父親手中接過來。碗還是溫的,碗底剩了一點麵湯,她端起來喝掉了。湯已經涼了,但味道還在——鹹鹹的,淡淡的,有一點點甜。
她站起來,拿著空碗走進灶間,把碗放進水盆裡,倒了一瓢水泡著。然後她繫好圍裙,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繼續切那把冇有切完的青菜。菜刀碰到案板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咚咚咚的,節奏還是那麼均勻,像是從冇有被打斷過。
院子裡,陳遠水坐在石凳上。家興又爬回了他腿上,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像一隻不安分的小貓。陳遠水用一隻手按住他,另一隻手從他頭髮上撿下來一小片枯葉,看了看,扔在地上。
枯葉落在石凳腳下,跟那些剝下來的花生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葉子哪是殼。
灶間的煙囪裡升起了炊煙,白白的,細細的,在秋天的天空裡慢慢地升高、散開,像一條通往天上的路。
那條路,跟所有的路一樣,冇有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