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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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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阿爸真的走了

祖母的事 · 為凴

陳遠水的棺材是林清石從鎮上買回來的。

杉木的,冇有上漆,木頭還是原色,淡淡的黃白色,散發著新鮮的木頭氣味。棺材不大——陳遠水瘦到最後,已經不需要多大的棺材了。林清石在棺材鋪裡挑了很久,挑來挑去,挑了最小的一口。棺材鋪的老闆認識他,問了一句「給誰買的」,他張了張嘴,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給阿爸。」他最後說。

老闆看了看他,冇有再問,幫他用麻繩把棺材固定在三輪車的車鬥裡。林清石推著車往回走,走在永春到達埔的那條山路上。棺材躺在車鬥裡,蓋著一塊雨布,雨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像有人在拍手。路上遇到幾個認識的人,跟他說「清石你今天冇送貨啊」,他說「嗯」,冇有停下來,推著車繼續走。

他走得很快,比他以前任何時候都快。上坡的時候也不喘氣了,悶著頭往上推,車輪碾過碎石,哐啷哐啷地響。他不想在路上遇到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他隻想把這口棺材推回家,推到陳遠水麵前——雖然陳遠水已經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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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陳阿圓站在院子門口。她看見車鬥裡那口棺材,看見上麵蓋著的雨布,看見林清石被汗水濕透的脊背,看見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樣子,走過去,伸出手,接過了三輪車的車把。

「我來吧。」她說。

「不用。」

「你去歇著。」

「我不累。」

兩個人推著三輪車走進院子。棺材被抬下來,放在灶間旁邊那間空屋子裡。那間屋子以前是堆柴火的,後來林家鋪子搬到了路邊的磚瓦房裡,這間屋子就空了出來,堆著一些不用的罈罈罐罐。林清石把罈罈罐罐搬到院子裡,把地麵掃乾淨,鋪了一層稻草,和陳阿圓一起把棺材抬了進去。棺材落在稻草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稻草被壓得沙沙地響了幾聲,然後就安靜了。

陳阿圓站在棺材旁邊,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的木頭。木頭很光滑,冇有被漆過的木頭摸上去澀澀的,有一點紮手。她摸了幾秒鐘,把手收回來,轉過身。

「清石,」她說,「我想給阿爸洗個澡。」

蘇阿梅端來了一盆溫水。水是灶上燒的,不燙不涼,剛好。她把盆放在石凳旁邊,盆裡的水紋絲不動,倒映著天上的雲。她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然後站起來,看著坐在石凳上的陳遠水。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裳。衣裳是蘇阿梅給他換的,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是林清石前年過年的時候給他買的,他隻穿過一次,嫌太緊了,就掛在衣櫥裡再也冇穿過。現在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來,領口像一個大大的洞,他的脖子細得像一根竹竿,從那個洞裡伸出來。

蘇阿梅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把他的衣裳一顆釦子一顆釦子地解開。她的手在抖,解第一顆釦子的時候解了好幾次才解開。第二顆快一些,第三顆更快。解到最後一顆,她停了一下,看著陳遠水裸露的胸膛。

他的胸膛瘦得隻剩一副骨架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一排被雨沖刷出來的田壟。皮膚貼在肋骨上,薄薄的,透透的,能看見下麵青色的血管和微微起伏的心臟——心臟還在跳嗎?蘇阿梅盯著他的胸口看了好幾秒鐘,看見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麵什麼都冇有動。

她已經知道他不會再動了。但她還是看了好幾秒鐘,像是在等一個奇蹟。

冇有奇蹟。

她把毛巾浸進盆裡,擰乾,開始給他擦身體。從脖子開始,擦到肩膀,從肩膀擦到胸口,從胸口擦到肚子。她擦得很仔細,每一條皺紋都擦到,每一個凹陷都擦到。她的毛巾在他的皮膚上慢慢地移動,像一個在乾涸的土地上行走的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小心,怕踩壞了什麼。

陳阿圓站在旁邊,看著母親給父親擦身體。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握成了拳頭。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但她冇有鬆開。她怕她一鬆開手,就會去搶母親手裡的毛巾,搶過來替她繼續擦,替她把這件事做完。但她冇有動。這是母親的事。母親伺候了父親一輩子,最後這一件事,也應該讓母親來做。

蘇阿梅擦完了上半身,換了一盆水,開始擦下半身。她脫下他的褲子,動作比剛纔自然多了,像是做了一輩子的事。她把他的腿抬起來,膝蓋彎著,露出那條瘸了的左腿。左腿比右腿細了很多,肌肉已經萎縮了,骨頭突出,像一根被剝了皮的樹枝。她看著那條腿,手上的毛巾停了下來。

這條腿,是在雲南摔斷的。

一九四三年,在滇緬公路上,他們在一條山溝裡遇到了山體滑坡。碎石從山坡上滾下來,陳遠水推著籮筐往前跑,一塊石頭砸在他左腿上,他摔倒了,籮筐翻了,兩個孩子從筐裡滾出來。他爬起來,先把兩個孩子撿回去放回籮筐裡,然後才低頭看自己的腿。腿已經斷了,骨頭從皮肉裡戳出來,白森森的,沾著血和泥。

他用兩根樹枝和一條布帶把腿綁住,繼續走。

走了三天,到了下一個村子,才找到一個人幫他把骨頭接回去。冇有麻藥,他用牙咬著一根木棍,咬得木棍上全是牙印。接好後也冇有好好養,第二天又開始走路,腿腫得像水桶,他用布條纏著,繼續走。

走了一個多月,腫才消了。但腿已經歪了,從此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再也冇有好過。

蘇阿梅看著那條腿,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輕輕地摸著腿上的傷疤,從膝蓋摸到腳踝,又從腳踝摸回膝蓋。傷疤很多,大的小的,深的淺的,有的已經變成了白色,有的還是紫紅色。每一個傷疤都有一個故事,有的她記得,有的她不記得,有的是他受了傷都冇有告訴她。

她把他的腿放下來,給他穿上褲子,蓋上被子。

然後她端著那盆水,走到院子外麵,潑在了那棵龍眼樹下。

水滲進土裡,很快就看不見了。但蘇阿梅知道它在下麵,在樹根夠得到的地方。樹根會把它吸上去,送到樹乾、樹枝、樹葉裡,送到明年春天新長出來的花苞裡。花開了,落在地上,又變成土,土又被樹根吸上去。

她蹲在龍眼樹下,看著那一小片被水洇濕的泥土,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了灶間。她不知道什麼是輪迴,什麼是轉世,什麼是生命循環。她隻知道,水潑在地裡,樹會喝到;樹喝了,花會開;花開了,人會看到。人看到了,就會想起澆水的那個人的手。

她的手,粗糙的,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這雙手洗過無數的衣裳、無數的碗、無數的尿布,揉過無數的麵團、無數的茶葉、無數的金桔。這雙手給陳遠水洗了無數次的澡,擦了無數次的身,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在他已經走了之後。

她把手伸進水盆裡,洗了洗,在圍裙上擦乾。

「阿圓,」她喊了一聲,「棺材的蓋子,什麼時候蓋?」

陳阿圓站在灶間門口,聽到這句話,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扶住了門框。

「明天。」她說,「讓阿爸再待一晚。」

蘇阿梅冇有說話。她走到石凳前,在陳遠水旁邊坐下來。他的身體已經涼透了,但她坐在他旁邊,像是他還是活的一樣。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是涼的,硬邦邦的,骨頭硌著她的手心。她握著那隻手,看著院子裡那棵龍眼樹。

龍眼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微微地搖晃,像一個人在招手。樹下那攤潑過水的地方,泥土的顏色比旁邊深一些,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暗暗的光。

她握著陳遠水的手,在那棵龍眼樹下坐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陳阿圓冇有睡。

她坐在灶間的灶台前,灶膛裡冇有生火,冷冰冰的。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裡拿著那把斷了齒的梳子,在灶台前坐了一整夜。

她冇有梳頭。她隻是握著那把梳子,拇指在梳子背麵那朵刻花上一遍一遍地摩挲。刻花的紋路已經很淺了,淺得幾乎摸不到,但她還是能感覺到。那朵花在她的拇指下麵,像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種子,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它在等她把它挖出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歲那年,在緬甸曼德勒的廣東大街上,她從籮筐裡探出頭來,看見父親的背影。他的背很寬,肩膀很寬,挑著兩隻籮筐走得很穩。即使走在坑坑窪窪的路上,籮筐也隻是輕輕地晃,不會把她顛出來。她那時候不知道那條路有多長,不知道父親走了多久,不知道父親的肩膀上壓了多少重量。她隻知道那個背很寬,很穩,很安全,可以讓她放心地坐在籮筐裡,看著天上的雲一朵一朵地飄過去。

想起七歲那年,陳家鋪子開張。她站在櫃檯後麵,踮著腳尖,把金棗一顆一顆地擺在粗陶碗裡。父親從櫃檯下麵摸出一顆金棗,放在她手心裡,說「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顆」。她那時候以為父親是在教她算帳。後來她才知道,父親是在教她——吃了就是吃了,欠了就是欠了,走過的路不會白走,嚥下去的苦不會白咽,它們都會變成你身體裡的一部分,變成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

想起十二歲那年,土改工作隊來陳家鋪子。父親蹲在灶間門口抽著煙,說「阿圓,以後有人問你阿爸在緬甸的事,你就說,你阿爸是種地的」。她那時候不明白,為什麼種地的比做生意的安全。後來她明白了。在那個時候,種地的不會被人問「你在緬甸到底做了什麼」,不會被人懷疑「你是不是國民黨的特務」,不會被人在半夜敲門。父親用一把鋤頭,把自己從「華僑商人陳遠水」變成「種地的陳遠水」,把可能砸到家人頭上的石頭,一塊一塊地搬到了自己身上。

想起十六歲那年,出嫁。她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回過頭,看見父親站在人群後麵,手插在褲兜裡,眼睛一直看著她。她冇有哭。但她知道父親哭了。父親冇有讓別人看見他的眼淚,但他口袋裡的手帕是濕的。她後來從母親嘴裡知道,父親在她走後,一個人坐在陳家鋪子的櫃檯後麵,坐了一整個下午。冇有算帳,冇有撥算盤,冇有泡茶,就那麼坐著,看著門口那條她消失的路。

想起生家安那天,父親在醫院走廊裡坐了一整夜。她生完孩子從產房被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父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頭靠著牆,嘴角掛著一絲口水,睡著了。他的手裡還攥著那根竹竿,竹竿倒在地上,他攥著的那一頭已經被他的汗浸得發黑。她看著他睡著了的樣子,想起四歲那年,她坐在籮筐裡,看著父親的背影。那個背影和現在這個背影不一樣了,那個背影又寬又直,這個背影又瘦又彎。但它們是同一個背影。都是她阿爸的。

想起家興滿月那天,父親坐在石凳上看著遠處的山坡,說「桃花開了」。他那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那時候冇有在意。現在她知道了,那是父親在跟她告別。他看了桃花,看了龍眼樹,看了院子裡的雞,看了灶間的煙囪,看了她。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看了一遍,在心裡收好了,然後就走了。

他把該看的都看了,該收的都收了,冇有什麼放不下的了。

她靠在灶台上,手裡握著那把梳子,閉上了眼睛。

她冇有睡著。她隻是想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把那座從緬甸到泉州的山路再走一遍。在黑暗中,她看見了父親。他走在她前麵,瘸著腿,拄著竹竿,竹竿點在地上的聲音,篤、篤、篤,像鐘聲。她叫了一聲「阿爸」,他冇有回頭。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他還是冇有回頭。

他冇有回頭,但他在往前走。

他一直在往前走。

天亮了。

陳阿圓睜開眼睛,灶間的窗戶紙上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她站起來,腿麻了,扶著灶台站了一會兒,等麻勁過去,然後走出灶間。

院子裡的石凳上,蘇阿梅還坐在那裡,還握著陳遠水的手。她坐了一整夜,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淚已經在前幾天夜裡流乾了,流到後來,眼睛乾得像兩口枯井,什麼都流不出來了。

「阿母。」陳阿圓走過去,蹲在她麵前。

蘇阿梅抬起頭,看著女兒。她的眼白上佈滿了血絲,眼瞼腫得像兩隻桃子,嘴唇乾裂,臉上一層灰撲撲的、像塵土一樣的東西。她看著女兒,像是冇有認出來,看了好幾秒鐘纔回過神來。

「天亮了啊。」她說。

「嗯,天亮了。」

「棺材的蓋子,該蓋了。」蘇阿梅鬆開陳遠水的手。那隻手從她手裡滑出去,落在石凳上,彈了一下,然後又不動了。

陳阿圓冇有叫林清石。她自己走進那間空屋子,把棺材的蓋子搬了出來。棺材蓋子是杉木的,不重,但她搬了一整天才搬過來——不是搬不動,是捨不得搬。她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從空屋子到院子,短短幾十步路,她走了好幾分鐘。

她把棺材蓋子靠在石凳旁邊,然後蹲下來,和陳遠水麵對麵。

他還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衣裳太大了,領口敞開著,露出瘦骨嶙峋的鎖骨。他的頭髮被蘇阿梅梳過了,整整齊齊地往後梳,髮膠用一點,是林清石從鎮上帶回來的,透明的那種,抹在頭髮上能把頭髮固定住,硬邦邦的,像一頂頭盔。他的臉被擦乾淨了,眉毛一根一根地描過,鬍子刮過了,下巴光光的。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要死的人。他看起來像一個要去參加很重要、很正式的場合、特意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老人。

陳阿圓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幫他把領口扣好。

「阿爸,」她說,「你的衣裳太大了,你應該早點說的,我可以幫你改小一點。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改不了了。」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跟一個有耳朵、會回答的人說話。但陳遠水不會回答了。她知道他不會回答了,但她還是想跟他說話。有太多的的話在過去的十三年裡冇有說,在她更小的時候冇有說,在緬甸的時候冇有說,在泉州的那些年裡冇有說。

她以為以後還有機會說。她以為父親會活很久。她以為他那種人,走到哪裡都不會倒的人,應該會活很久。

她錯了。

「阿爸,你還記不記得,在緬甸的時候,你每天晚上給我們講故事?你講的那些故事,我現在還記得。你說海上有一種魚會飛,翅膀是藍色的,張開來比你的手掌還大。你說山裡麵有一種樹,一千年開一次花,花開的時候整個山都是香的,但花隻開一天就謝了,謝了以後又要等一千年。你說人的眼睛為什麼是圓的,因為要看得見四麵八方,人的心為什麼是紅的,因為血是熱的,血不會涼。」

她停了一下。

「阿爸,你冇有騙我。海上的魚真的會飛,我在泉州港看到過。山裡麵的那種樹,我冇有看到過,但我相信它存在。人的眼睛是圓的,人的心是紅的,血不會涼。你走了一輩子的路,血也冇有涼過。」

她站起來,彎下腰,把手伸到陳遠水的身體下麵,托住他的肩膀。

林清石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他伸出手,托住了陳遠水的腰。兩個人一起用力,把陳遠水從石凳上抬了起來。

他太輕了。

輕得像一捆曬乾了的稻草。

輕得陳阿圓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是流,是湧。像泉水從地底下湧出來,止不住。

她抱著父親的肩膀,他的肩膀窄窄的,硬硬的,骨頭硌著她的手臂。她把他從石凳上抬起來,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間空屋子。她的眼淚滴在他的衣裳上,滴在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上,一滴一滴的,像雨點落在乾裂的土地上。

棺材放在屋子中間,底上鋪了棉被和枕頭。蘇阿梅把棉被鋪得平平整整的,枕頭放在棺材的一頭,用手拍了拍,讓它鬆軟一些。陳阿圓和林清石把陳遠水慢慢地、仔細地放進棺材裡,把他的頭放在枕頭上,把他的身體擺正,把他的兩隻手放在身體兩側。

陳阿圓低下頭,最後一次看著父親的臉。

他的臉很安詳。眉頭冇有皺,嘴唇冇有抿,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一樣。他嘴角那縷花白的頭髮又被別到耳後了,別得端端正正的,冇有一絲亂。

「阿爸,」陳阿圓說,「你走好。路很長。你走過了緬甸到泉州的路,現在要走另一條路了。那條路我不知道在哪裡,我不知道有多遠,我不知道要走多久。但我知道你能走到。你這種人,走到哪裡都不會倒的。」

她直起腰,退後一步。

林清石拿起棺材蓋子,慢慢地、慢慢地蓋上去。杉木的蓋子一點一點地遮住陳遠水的臉——先是額頭,再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鼻子,再是嘴巴,再是下巴。最後,整個臉都被遮住了,看不見了。

林清石把蓋子蓋好,拿起錘子和釘子,開始封棺。

錘子敲在釘子上,叮,叮,叮。每敲一下,陳阿圓就抖一下,像釘子不是釘在棺材上,是釘在她的心上。她站在那裡,兩隻手握在身前,指甲掐著手背,掐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釘子釘完了。林清石放下錘子,站在那裡,低著頭。

屋子裡安靜了。

陳遠水被裝進了一口杉木棺材裡,棺材被釘上了四根鐵釘,釘子釘進了木頭裡,木頭合上了。他一個人躺在裡麵,穿著那件大了一號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乾乾淨淨的,手放在身體兩側,像是在等什麼人。

但不會再有人來了。

他等的人都已經來過了。蘇阿梅來過了,陳阿圓來過了,林清石來過了,家安、家寧、家興來過過了。他們該說的都說了,該哭的都哭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把他送到山上,埋進土裡。

送葬的隊伍很短。

走在最前麵的是林清石,他扛著那根從緬甸挑回來的扁擔。扁擔上繫著一塊白布,白布在風裡飄著,像一麵小小的旗。他跟陳遠水非親非故,但他扛著這根扁擔走在最前麵,像是要把陳遠水最後再送一程。

後麵是棺材。四個人抬著,林清石的朋友和鄰居,都是陳遠水在永春這些年裡認識的人。棺材很輕,四個人抬著毫不費力,但他們走得很慢,好像怕走快了會顛著裡麵的人。

棺材後麵是蘇阿梅。她冇有哭,也冇有說話,就那麼走著,眼睛看著前麵棺材。風吹著她的頭髮,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飄著,像蒲公英的種子,不知道要飄到哪裡去。

蘇阿梅後麵是陳阿圓。她牽著家安和家寧的手,家興被林母抱在懷裡。她冇有哭。從棺材蓋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冇有再哭過了。她的眼睛乾乾的,紅紅的,像是被風沙吹過的兩塊石頭。

再後麵是一些鄰居和親戚,不多,二十來個人。他們走在山路上,腳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山上的桃花已經落了。

花瓣鋪了一地,粉白色的,薄薄的,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棉花上。送葬的隊伍從花瓣上走過,花瓣被踩進泥裡,被腳底帶起來,黏在鞋底上,又落在地上。隊伍走過去之後,地上留下一串一串沾著花瓣的腳印,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花蛇在山路上遊過。

到了山坡上,林清石選了一塊向陽的地方。

地是林家的地。林父說了,遠水哥不是永春人,但他在永春住了這些年,他的根已經從泉州紮到永春了。就埋在這裡吧。想他的話,出門就能看見。

坑已經挖好了。是林清石昨天一個人挖的,挖了一整天。坑不深,但很寬,棺材放進去剛剛好。他在坑底鋪了一層稻草,稻草上撒了一把茶葉——是陳遠水自己醃的茶葉,他從罈子裡抓了一把,撒在稻草上。

棺材被放進了坑裡。

又是一聲沉悶的響,跟昨天棺材落進空屋子裡的聲音一模一樣。但這一次,陳阿圓知道,棺材不會再被抬出來了。它將永遠地留在這裡,在這個山坡上,在桃花的下麵,在稻草和茶葉的上麵。

泥土開始落下去。

第一鍬土是蘇阿梅鏟的。她拿起鐵鍬,鏟了一鍬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棺材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雨打在屋頂上。她冇有哭,但她撒完那鍬土之後,站在那裡,手握著鐵鍬,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第二鍬土是陳阿圓鏟的。她從蘇阿梅手裡接過鐵鍬,鏟了一鍬土,撒在棺材上。土落下去的聲音比剛纔大了一些,悶悶的,像拳頭捶在沙袋上。

她站在那裡,看著棺材上那層薄薄的土。土是褐色的,濕濕的,黏黏的,蓋在棺材上,像一層被子。棺材已經看不見了,被土蓋住了,隻露出一點白色的邊角。她看著那點白色,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把鐵鍬遞給身後的人。

她冇有再看。

她牽著家安和家寧的手,走下山坡。家安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阿母,」他說,「阿公在土裡會不會冷?」

陳阿圓冇有回答。她牽著家安的手,走得更快了一些。家安被她拉著跑起來,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阿母,你走太快了。」

陳阿圓放慢了腳步,但冇有停下來。她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走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風從山下吹上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吹得她的藍布衫緊緊地貼在身上,像是有什麼人從背後抱住了她。

她回到院子的時候,蘇阿梅已經坐在灶間裡了。她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麵前放著一個陶罐,罐子裡的水涼了,她不知道,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看著灶膛裡的火,灶膛裡冇有火,但她還在看,像是在等什麼。

陳阿圓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阿母。」她喊了一聲。

蘇阿梅冇有應。

「阿母,你餓不餓?」

蘇阿梅搖了搖頭。

「阿母,你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蘇阿梅看了看她,搖了搖頭。「哭不出來了。眼淚在緬甸就哭乾了。」她轉過頭,看著灶膛,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你阿爸這個人,一輩子冇享過什麼福。

他十六歲離開家,在緬甸苦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盤了個鋪子,日本人的飛機來了。逃了三年難,腿瘸了,耳朵也聾了一隻。回到泉州,開了個鋪子,土改來了。他不敢再做生意了,去種地,種了幾年地,供銷社來了,生意更不好做了。來到永春,日子剛好過一點,身體又不行了。

他這輩子,就像那根扁擔,斷過三次,綁了三次。每一次都以為接好了能一直用下去,但每一次又斷了。」

她停了一下。

「但他從來冇有說過一個『苦』字。在緬甸的時候冇說,在逃難的路上冇說,在泉州的時候冇說,在永春的這些年也冇說。他跟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冇事。阿梅,冇事。』」

她把陶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捧著,拇指在罐沿上慢慢地畫著圈。

「他走的那天下午,我跟他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桃花開了,他說,你最喜歡桃花,在緬甸的時候曼德勒冇有桃樹,你說你想看看桃花。不是你想看桃花,是他想看你看到桃花的樣子。他這個人,什麼事都是為了別人。年輕的時候為了家裡人,結了婚為了老婆,有了孩子為了孩子。他把自己活成了扁擔,兩頭挑著別人,中間壓著自己。」

蘇阿梅的聲音終於發抖了。

「我想告訴他,你這一輩子夠了。你走過的路,比三輩子的人加起來都長。你受過的苦,比十輩子的人加起來都多。你冇有對不起誰,你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

「你要是想走,你就走吧。」

「不要回頭。」

「前麵的路不好走,但你什麼路冇走過呢?瘸了一條腿,不是也走了三千裡嗎?」

「阿水,你走好。」

陳阿圓坐在蘇阿梅旁邊,聽著母親說這些。她冇有哭。她的眼淚也在昨天流乾了,流得一滴不剩。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灶膛裡那堆冷透了的灰。

灰是灰色的。不是黑的,不是白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介於黑白之間的顏色。它曾經是木柴,木柴曾經是樹枝,樹枝曾經是樹,樹是種子長出來的。種子是陳遠水從山上撿回來的,撿回來種在院子裡,長成了龍眼樹。龍眼樹的枝被砍下來,劈成柴,塞進灶膛裡,燒成了灰。

灰又回到土裡,土裡的灰又被樹根吸上去,變成新的樹枝,新的葉子,新的花,新的果。

陳阿圓看著那堆灰,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阿爸冇有死。他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他變成了那棵龍眼樹,變成了那把梳子,變成了那根扁擔,變成了罈子裡的醃茶葉,變成了金棗。他變成了風,變成了雨,變成了泥土,變成了種子。他變成了她身體裡的血,變成了家安、家寧、家興眼睛裡的光。他變成了這個家族裡每一個人的骨頭,變成了他們走路時不自覺挺直的脊背,變成了他們在困難麵前說「冇事」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

他死了。

但他活著。

在她活著的地方。

她伸出手,從灶膛裡抓了一把灰。灰是涼的,細細的,滑滑的,從指縫間漏下去,像沙漏裡的沙。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手心裡剩下的一點灰,吹了一口氣,灰飛了。

飛到灶台上,飛到案板上,飛到門口,飛到院子裡,飛到龍眼樹下,飛到山上,飛到天上。

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站起來。

「阿母,」她說,「吃飯吧。」

她走到灶台前,生火,燒水,淘米,煮粥。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跟以前冇什麼不一樣。切菜的聲音還是咚咚咚的,有節奏的;燒火的時候還是蹲下來,往灶膛裡塞乾稻草,劃根火柴點著,等著火苗舔著鍋底;放鹽的時候還是用手指捏,捏一小撮,撒在鍋裡,用手指頭攪一攪,嚐嚐鹹淡。

跟以前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了。

以前她做飯的時候,陳遠水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她。有時候她會從灶間的窗戶探出頭去,喊一聲「阿爸,粥好了」,他會應一聲「嗯」,然後拄著竹竿慢慢地走過來,坐在灶間的門檻上,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完了,她把碗接過去,他會說一句「今天的粥稠了」或者「今天的粥稀了」,或者什麼都不說,站起來,拄著竹竿,走回石凳上。

現在不會再有人應她的「粥好了」了。

不會再有那一聲「嗯」。

不會再有那根竹竿點在地上的篤篤聲。

不會再有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坐在灶間的門檻上,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涼著。

她不知道這碗粥是給誰的。陳遠水不在了,但她還是習慣性地多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等著那個人來端。

粥慢慢地涼了。

表麵結了一層皮,薄薄的,白白的,像一張紙。她用筷子把皮挑起來,吃掉,把碗端到院子裡,倒在龍眼樹下。

粥滲進土裡,跟昨天蘇阿梅潑的那盆水混在一起,分不出來了。

那天晚上,陳阿圓做了一件事。

她走進那間空屋子,棺材已經抬走了,屋子裡空蕩蕩的,牆角堆著幾塊磚,地上有幾根稻草。她站在屋子中間,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牆角,蹲下來,用手指在牆角的地麵上畫了一個圈。

圈不大,剛好能放下一隻粗陶碗。

她把那隻缺了口沿的粗陶碗放在圈裡。

碗是她從泉州帶過來的。是她七歲那年第一次站在陳家鋪子的櫃檯後麵、踮著腳尖擺金棗的那隻碗。碗沿上那個缺口,是她的牙磕掉的——不是牙齒磕的,是碗沿磕在櫃檯的棱上,崩了一小塊。蘇阿梅當時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小心點」,然後把那隻碗照樣擺回了櫃檯上。

那個缺口留了下來。

留了將近三十年。

她從罈子裡舀了一勺醃茶葉,放進碗裡。又從另一個罈子裡舀了一勺金棗,也放進碗裡。又從櫃子裡拿出那包用油紙包著的、陳遠水從泉州帶回來的茶葉,捏了一撮,撒在碗裡。

她把這碗東西放在牆角那個圈裡,對著它,雙手合十,閉著眼睛。

她不知道她在拜什麼。不是拜佛,不是拜神,不是拜祖先。她拜的是那一碗東西,是碗裡的醃茶葉、金棗和茶葉。這些東西是她和陳遠水之間唯一的、最後的、任何人都拿不走的東西。

那是她的手藝。

也是他的手藝。

她拜完了,站起來,把那碗東西留在牆角,走了出去。

她冇有回頭。

她知道那碗東西會留在那裡,留在那間空屋子裡,留在牆角,留在那個圈裡。會慢慢地乾,慢慢地硬,慢慢地變。會長出黴菌,會引來螞蟻,會被蟲子爬過,會被灰塵覆蓋。會變成泥土的一部分,變成那個牆角的一部分,變成那間屋子的一部分,變成陳家的一部分,變成林家的一部分。

像她阿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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