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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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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除夕(2.38K字)

醉孽 · 佚名

那一年除夕來得比往年早。一月底,上海的弄堂裡已經掛滿了紅燈籠,空氣裡瀰漫著鞭炮的硝煙味和各家廚房飄出來的油炸食物的香氣。樓下鄰居家的小孩在巷子裡跑來跑去,手裡舉著小煙花棒,劃出一道道光痕又熄滅。父親買了一大堆年貨,乾貨臘肉水果瓜子糖果堆滿了半個客廳。他在門口貼了一副新對聯,上聯是\"家和萬事興\",下聯是\"人順百福來\"。貼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母親在廚房裡從早上就開始忙。剁肉餡,炸肉丸,蒸年糕,殺魚——廚房裡熱氣騰騰的,鍋鏟碰撞的脆響和油煙機的嗡鳴混在一起,彙成一首隻有過年才聽得到的交響曲。空氣裡混合著蔥花、老抽和油炸食物的濃鬱香氣,暖烘烘的,把人裹在裡麵。念恩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是母親特意為她買的新年衣服——小小的一個人裹在厚厚的棉衣裡,像一隻圓滾滾的紅燈籠。她在地墊上扶著沙發邊緣走來走去,已經走得很穩了,時不時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叫。她手裡攥著一塊冇拆封的奶糖,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攥得緊緊的,誰都不給。我站在廚房門口。\"媽,我幫你。\"她背對著我,正在炸肉丸。油鍋滋啦啦地響著,她用一把漏勺翻動著鍋裡金黃色的丸子,撈出幾個放在碟子裡晾涼。她冇有回頭,聲音裹在油煙機的噪音裡:\"把桌子收拾一下,準備擺碗筷。\"那句話說得很自然。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對家裡人說的話。我站在那裡聽了一下,冇有讓她重複,轉身去收拾桌子了。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紅燒鯉魚、四喜丸子、糖醋排骨、白灼蝦、涼拌海蜇、排骨蓮藕湯——她在廚房裡站了整整一天,變出了這一桌東西。她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彎腰看了一眼桌上的擺盤,微微調整了一下魚頭朝向的位置——魚頭要對著父親那一邊,年年有餘的講究。父親開了一瓶白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他舉起杯,對著母親說:\"辛苦了一年,老婆辛苦了。\"母親端起自己的杯——裡麵是茶——碰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念恩也辛苦了,\"父親笑著說,舉起念恩的小手晃了晃,\"你負責長大就行。\"念恩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顆奶糖,糖紙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了。她看著父親晃她的手,自己也晃了晃,咯咯笑起來。電視裡放著春晚,主持人穿著紅色的禮服,笑容燦爛地念著新年賀詞。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時不時在夜空中炸開,把玻璃窗照成五顏六色的。母親夾了一塊魚肉,低頭把刺挑乾淨了,魚肉在筷尖上冒著熱氣,白嫩嫩的——她停了一下——放在了我碗裡。這是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主動給我夾菜。我低頭看著那塊魚肉。蒸汽一縷一縷地在碗麪上升起。\"謝謝媽。\"\"嗯。\"她應了一聲,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飯。她的筷子夾起一筷青菜,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她咀嚼的動作和平時一樣,緩慢而安靜。但她的筷子放下之後,冇有再夾起來——她停了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湯。蒸汽撲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那塊魚肉我分了兩口才吃完。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了很久,嚼得很慢。肉質鮮嫩,汁水飽滿,帶著蔥薑的清甜,是她做了一輩子的味道。我從來冇有覺得一道菜需要這樣慢慢地、仔細地去品嚐——但這一塊魚,我捨不得嚥下去。飯後我在廚房裡洗碗。她走進來,拿起抹布,開始擦我洗好的碗。水流聲,碗碰撞的輕響,窗外的鞭炮聲隔著一層玻璃悶悶地傳進來。水汽在燈光下上升,在窗戶玻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霧。她冇有說話,我也冇有。水龍頭開著,嘩嘩的聲響填滿了廚房裡的每一寸空間。我洗完最後一個碗,關上水龍頭。她把那個碗接過去擦乾,放回碗架。然後她把抹布搭在水龍頭邊上——冇有立刻走出廚房。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我,麵對窗戶。窗外有煙花在遠處炸開,把她的輪廓映成五顏六色的光。\"媽。\"\"嗯。\"\"新年快樂。\"她停了一下。她站在窗前冇有回頭,手搭在台沿上。窗外的煙花又炸開了一朵,金色的光在她的輪廓外側一閃又熄滅了。然後她轉過身來。廚房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角有一些細紋,嘴角乾了一小塊皮,頭髮裡那幾根銀白色的髮絲在白熾燈下微微閃光。她站在那裡看著我——冇有笑,冇有哭,冇有特彆的表情——就隻是看著我。\"新年快樂。\"她的聲音很輕,帶一點沙啞——可能在廚房裡站了一整天累了,也可能不止因為累。她說完那四個字之後,冇有立刻走開。她又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去,把手伸到水龍頭下衝了衝,關掉,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她從我身邊走了出去。那天晚上念恩熬不到十二點就睡著了。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的——母親去洗澡的時候,念恩開始犯困,揉眼睛,打哈欠,但不肯去床上。她伸手要我抱。我抱著她在客廳裡走了幾圈,她的頭越來越沉,靠在我的肩窩裡,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而綿長。她的小手還攥著那顆奶糖——已經被握得溫熱了的、軟塌塌的、糖紙都快脫落了的糖。我抱著她站在那裡,不敢坐下來,怕一坐下她就醒了。母親從衛生間出來,頭髮還濕著,披散在肩上。她穿著那件舊的棉質睡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她看到念恩在我肩膀上睡著了,冇有立刻伸手來接。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你抱她去床上吧,輕一點。\"我抱著念恩走進她的房間。我把她輕輕放到小床上。她翻了個身,嘴裡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聲,小手鬆開了——那顆被她攥了一晚上的奶糖落在了床單上。母親跟進來,彎腰撿起那顆糖,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她拉過小被子,輕輕蓋在念恩身上。她的手指在蓋被子的時候碰到了我的手——蓋完被子之後,她冇有立刻把手收回去。她的手停在那裡,隔著那層薄薄的棉被,和我的手隔著幾厘米的距離。她冇有看我。她低著頭,看著念恩熟睡的臉。過了片刻,她把那隻手收了回去,直起腰來。\"早點睡。\"聲音很輕。她走出了房間。我在念恩的小床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她的睫毛很長,鼻梁像我,嘴唇像母親。她睡著的時候,一隻手放在枕頭邊,手指微微蜷著,像在夢裡還在抓著什麼。我彎下腰,把那顆奶糖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放回了她的小手裡。她的手指本能地握住了它,在睡夢中嘴角彎了一下。窗外傳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零點了。新的一年到了。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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