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觸碰(1.39K字)
春節過後,日子又恢複了日常。父親初五就開店了,說是新年要有新氣象。他出門的時候抱了抱念恩,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好好學習\"。和任何一個父親會說的一樣。母親開始減少穿高領毛衣的次數了。不是突然換掉的——是一件一件慢慢換的。先是有一天,她穿了一件圓領的薄毛衣,裡麵露出白色襯衫的領子。過了幾天,襯衫領子也不見了,就是那件圓領毛衣,鎖骨上方一小截皮膚露在外麵。我已經很久冇有看到過她那塊皮膚了。她依然不看我,但她不再把自己完全包裹起來了。二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念恩午睡醒得早,在床上哭。母親在衛生間洗衣服,手上全是肥皂泡。她喊了一聲:\"明宇,你抱一下。\"我走過去,從她床上抱起了念恩。念恩剛醒,還冇完全清醒,在我懷裡委屈地哼唧著,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抱著她輕輕拍著背,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母親從衛生間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看到念恩已經不哭了,縮了回去。水聲繼續響著。我抱著念恩,在客廳裡走著。她的小手抓著我的衣領,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呼吸軟軟地吹在我的脖子上。我聞到她身上嬰兒特有的那種味道——奶香和嬰兒爽身粉的混合,乾淨而溫熱。我走了一會兒,在沙發上坐下來。念恩在我懷裡翻了個身,仰麵躺著,看著我。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臉。然後她笑了——露出四顆小白牙。我低頭看著她。她伸出手,摸我的眉毛,摸我的鼻子,摸我的嘴。她的手指很軟,帶著嬰兒特有的那種暖烘烘的溫度。她的手停在我的嘴唇上,壓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一個好玩的玩具。她笑了。我握著那隻小手,輕輕親了一下她的掌心。她咯咯地笑起來。母親從衛生間走出來,手上的肥皂泡已經衝乾淨了。她站在客廳入口,看著我和念恩。她的表情很平靜。和從前的那種平靜不一樣——是真正平靜的平靜。她走過來,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冇有靠得很近。但也冇有坐到最遠的那一頭。她坐在中間的位置。念恩在她坐下來的時候轉過頭去,伸出兩隻手要她抱。母親接過去,把念恩放在自己膝蓋上,幫她理了理被蹭亂的衣領。她的手指在理衣領的時候,碰到了我的手。她停了一下。我的手也停在那裡。她的手背貼著我的手背——大概兩秒鐘。然後她把手收回去,繼續整理念恩的衣領。她冇有看我。但那兩秒鐘裡,她冇有躲。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剛纔被她貼過的那一小塊皮膚,還在發燙。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那團火還在,但它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住了。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漲滿胸腔的東西。她在靠近我。不是作為侵犯者的那種靠近。她在試著重新認識我,重新定義我——從一個讓她恐懼的人,重新變回她的兒子。而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隻做她的兒子。我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她坐在沙發上的樣子,她理衣領時手指碰到我的手背的感覺。我已經很久冇有正常地看過她了。不是偷看她換衣服的那種看,不是在她睡著時凝視她身體的那種看——是正常地、麵對麵地、在白天的陽光下看她。今天下午,在沙發上,她坐在我旁邊。我冇有盯著她的身體看。我隻看著她的臉。她的眼角有了一些細紋,是照顧念恩熬夜熬出來的。她的嘴唇有點乾。她的頭髮裡在燈光下隱約有幾根白色的髮絲。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疲憊的中年女人。但她是我媽。是我從那個醉夜開始,用**和罪惡一層一層覆蓋住了的那個媽。我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如果——我對自己說——如果我能回到那個醉夜之前,如果我能讓一切都冇有發生過——但我回不去了。她也在努力回到從前。但她也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回到從前。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