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贖罪天平(二)“理性人的默契”
【第一輪遊戲結束,分數計算中】
電子音冷冰冰地響起,與此同時,視野右上角的倒計時下方多出了一行血紅的文字:
【當前分數:-1】
“你真的選擇了【背叛】?”丁葉抬眼看向戚白,略有些意外,卻又隱隱生出一分“果然如此”的瞭然。
不是所有人都是像她這樣的理想主義者,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信奉利己主義,為了不損害自己的利益,勢必會做出明麵上最穩妥的選擇,【背叛】的選項從規則上看,確實是萬不會出錯的答案。
丁葉隻是沒想到,戚白看上去挺冷靜從容的,竟然會忽略【背叛有罪,使人沉重】這條最明顯不過的提示。
不,也許沒有忽略,隻是因為外城人刻入基因裏的短視,鼠目寸光到斤斤計較每一步的得失,所以纔不願意選擇明顯會吃虧的【合作】選項,並且為了拉她下水,提議她一起選擇【背叛】。
丁葉想起她數年前做的一個實驗,將糖果分發給外城那些髒兮兮的孩子們,告訴他們隻要幫忙保管一週,就可以得到雙倍的獎勵。但最終,隻有寥寥幾個孩子將糖果還迴來……
“哢噠噠——”
下方的地麵忽然裂開一條縫隙,被一分為二的地板緩緩向兩側拉開,露出的竟然不是堅實的地麵,而是一個裝滿了水的深池!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突兀地響起,被鎖鏈高吊在空中的金屬杆迅速傾斜,戚白那一側的鳥籠好像放入了千鈞的重物,以驚人的速度向下墜落。
丁葉所在的鳥籠則開始急速上升,短短幾秒間就到達了最高處,一抬手就能觸碰到天花板。她反應不及,一個趔趄撞在籠壁上,捱不住發出一聲痛呼。
餘光一瞥,隻見下麵的戚白大半個身子都浸沒在水中,被擠占空間的池水化作銀白的水花,衝向半空又如雨灑落,砸在水麵上蕩漾開一圈圈漣漪。
不知過了多久,晃動漸漸止息,金屬杆以不符合物理規則的方式完全垂直於地麵。
丁葉急促地呼吸著,小心翼翼地趴在鳥籠邊緣向下張望,淺白色的水花在水麵上此起彼伏地浮動,像極了城市邊緣腐爛的菌群。
戚白正抓著鳥籠高處的欄杆穩定身形,胸膛以下的部位盡數沒入池水,長發的尾梢浸在水裏,飄蕩開去,蛇蟲般遊曳。
大大小小的水花落到他身上,將他全身都澆得濕透了,單薄的囚服黏糊糊地吸附身軀,水流成股順臉頰淌落。
至此,丁葉終於知道了【背叛】的懲罰,即讓玩家所在側的鳥籠變得沉重,從而降低高度。
一次背叛就足以讓原本懸在三米高處的鳥籠浸入水池,那麽……如果多選擇幾次背叛呢?
她隻覺得後怕,還好她及時窺見了遊戲的真諦,堅持選擇了【合作】,不然天知道會發生什麽。
【第二輪遊戲開始】
冰冷的播報聲再度響起,倒計時重新開始流淌。
【00:09:59】
【00:09:58】
【00:09:57】
戚白忽然仰起臉望向頭頂,唇角的笑容含諷帶刺:“我原本以為你也會選擇背叛。”
這個距離丁葉看不清他的眼神,隻能看到他的眼睛色澤黑沉,恍似恐怖故事中冷森森地注視生者的鬼怪。
“非此即彼的抉擇往往需要在生死之間做出,是非功過總要等到人死之後才能蓋棺定論。你難道不覺得,用簡單的紅藍按鈕來概括【合作】與【背叛】、評判罪惡與否,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嗎?
“相反,隻要我們都秉持理性選擇背叛,就都不會有收益,也不會有損失,最後的勝負交由罪惡尖塔隨機裁定,這可以稱之為一種‘理性人的默契’,遠比角逐輸贏更符合‘合作’的定義。”
丁葉能夠理解戚白的邏輯,在雙方互不信任的情況下,不約而同地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選擇,確實可以稱為一種“默契”。
她搖頭苦笑:“但我一直都是個理想主義者,不喜歡所謂的‘理性’。
“有一個社會學模型叫做‘囚徒困境’,監獄逮捕了兩名罪犯,卻沒有足夠的證據,於是分開囚禁他們,進行審訊。
“他們如果互相包庇,各自服刑半年就可以獲釋;如果都告發對方,需要各自服刑六年;如果一人包庇,一人告發,那麽告發者將立刻獲釋,包庇者將服刑十年。
“如果兩名罪犯都秉持理性,一定會選擇告發對方,確保自己不會麵臨十年的刑期。但我想如果我是罪犯,大概會始終保持沉默,去賭那個最美好的可能。”
“嗬嗬……自以為是的犧牲麽?可惜這不是囚徒困境。”戚白冷笑出聲。
“囚徒困境成立的前提是,四種不同的選擇情況會導向不同的結果,但你難道沒發現,這個遊戲的四種情況裏,有兩種的分差是相同的嗎?”
丁葉陷入了沉思。
的確,這場《贖罪天平》遊戲看似有以下四種情況:一,兩人合作;二,兩人背叛;三,她合作,戚白背叛;四,她背叛,戚白合作。
但前兩種情況,兩人同時加分或不加分,分差都是0,隻有後麵兩種情況才會產生兩分的分差。
結果也很明確,選擇背叛的人在積分和勝負判定上占優,卻會麵臨死亡威脅。
戚白笑著,長發在水中如被稀釋的墨跡般飄散,更襯得麵孔冷白醒目,唇角的笑容冰冷諷刺。
“我以為遊戲給出的提示已經很明確了,這比起囚徒困境,更類似於紅藍膠囊問題。
“每個人都要在紅色膠囊和藍色膠囊之間做出選擇,選擇紅色膠囊的人超過一半,選紅的人活,選藍的人死;選擇藍色膠囊的人超過一半,全員存活。
“假設所有人都是理性的,他們都會得出以下結論:選擇紅色膠囊一定不會死。那麽隻要所有人都選擇紅色膠囊,就不會有人死去。”
戚白緩緩低下頭,大概是維持著一個姿勢確實很累,他鬆開了抓握欄杆的手,隻踮著腳藉助浮力浮在水上。
“當然,如果其中有一個不理性的‘聖母’,懷著某種‘拯救所有人’的自我感動選了藍色,那麽就意味著需要有一半人為了救她跟著一起選藍,你能明白其中的區別嗎?
“在天平兩端放上同等的重量,天平依舊能保持平衡。隻要我們做出同樣的選擇,就大概率都是安全的,罪惡尖塔不可能讓兩個人一起去死。
“所以我才說,選擇背叛是‘理性人的默契’。”
丁葉安靜地聽著,不再多言。
誠然,如果事情真像戚白說的那樣發展,那麽遊戲將平穩地進行下去。
但就算重來一次,丁葉確信自己依舊會選擇【合作】。
她有遠大的理想,希望能成為崇高的救世主,比起將未來交給戚白這種短視的家夥,她更願意自己掌控結局……
所以,她一定要贏得遊戲。
“我明白了,看來我是無法說服你了。”戚白好像看出了丁葉的想法,沉默兩秒,朗聲問道,“我可不可以問一下——在這場遊戲中被淘汰的人會死嗎?”
電子音冷冰冰地迴答:【受選者隻有在遊戲中生理意義上死去,才會真正死亡;哪怕在遊戲中受傷,也會在遊戲結束後完全恢複。】
【此外,每場遊戲中的淘汰者、失敗者和放棄者,都將失去“受選者”的身份,無法繼續參與遊戲,並在罪惡尖塔第零層生活。】
“第零層?”丁葉挑眉。
【罪惡尖塔第零層,就是你們之前生活的地方。】
換句話說,被淘汰的人依舊能活下去,隻是會被遣送迴現實,失去角逐救世主之位的資格。
這場遊戲中唯一會導致死亡的情況,隻有因為接連選擇背叛而使得鳥籠下降到一定程度,最終被淹死在水池裏。
“這種情況下……戚白必輸無疑了。”丁葉很快得出結論。
“他已經浸泡在水中,如果不想被淹死,第二輪遊戲必須選擇【合作】;我隻需要選擇【背叛】,就能追平與他的分數差距。
“後麵八輪遊戲,他必然不敢再選擇【背叛】,我也會都選擇【合作】……那麽最終我和他的分數會是相同的。
“根據規則,罪惡尖塔將比較我和他在遊戲中的選擇,由於後八輪遊戲的選擇完全相同,那麽比較的將是第二輪遊戲的選擇。
“屆時,在第二輪遊戲中選擇【背叛】的我將成為最終的勝利者。”
【00:04:36】
【00:04:35】
【00:04:34】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戚白忽然俯身沉入水中。
兩秒後,熟悉的電子音在空間中響起:
【已有一名受選者完成選擇。】
渾身濕透的青年浮上水麵,浸飽水的烏發黏膩在臉頰和脖頸上,如血管般蜿蜒勾連。
他仰起頭來,隔著淋漓的水珠看向丁葉,露出了微笑:“我選了【合作】,你選【背叛】吧,這樣我們的分數就一樣了。
“其他的先等我從水裏出來再說。我覺得再在這冰水裏泡下去,我就要失溫了。”
青年的麵色比之先前更顯蒼白,好像已病入膏肓,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丁葉自認為是個善良的人,讓一個無冤無仇的人在冷水裏多泡一會兒的事,她這輩子都是幹不出來的。
當下,她在鳥籠中轉了個身,將手伸向鑲嵌在鳥籠底座中的紅色按鈕,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