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贖罪天平(三)“真正的背叛”
【第二輪遊戲結束,分數計算中】
看著視野右上角的積分從【-1】變為【0】,丁葉知道,戚白的積分大概從【1】變成了【0】。
“哢噠噠”的聲響裏,金屬杆開始逆時針轉動,戚白所在的鳥籠緩緩上升,脫離池水時帶起一串水珠,滴滴答答地淌落。
兩個鳥籠的高度重新持平,金屬杆在平行於地麵後趨於穩定,一切好像迴到了遊戲開始之前,唯有戚白渾身濕透,不得不用手將濕漉漉的碎發撩到腦後。
殘餘的水珠順著發絲劃過臉頰,又在下頜處匯聚成股,簾幕似的滴落。青年抹了幾把臉,終究放棄了休整儀容。
他側頭看向丁葉,在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容:“丁葉,我們合作吧。你想贏得遊戲,而我隻想活下去,也就是說,我們之間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
“後麵幾輪遊戲,我們不如一起選擇【背叛】。這樣你可以如願通關,我也好盡快結束這個無聊的遊戲,迴到現實。”
“反正兩側同時增加重量,天平依舊能保持平穩。目前看來,隻要我們做出相同的選擇,就不會受到超出限度的懲罰,不是麽?”
話雖如此,但是為什麽要一起選【背叛】,而不是一起選【合作】?
丁葉心生疑惑,立即問了出來。
戚白席地而坐,狀似無奈地攤了攤手:“道理很簡單,你不信任我。”
他脫下囚服的外套,對折再對折,捲成一捆,一邊擰,一邊說了下去:“如果我們商量好的是一起選合作,那麽等到第十輪遊戲,你大概率會懷疑我會不會臨時倒戈,為了贏得遊戲選擇【背叛】。那麽保險起見,你唯有也選擇【背叛】。
“但如果我沒有倒戈呢?到時候選擇【背叛】的你將沉入水中,麵臨死亡的威脅。你看不到我的選擇,也不會相信我的一麵之詞,必然會遊移不定,難以做出決斷。”
戚白擰幹了外套,將皺巴巴的布料抱在懷裏,看向丁葉的目光格外真誠。
“在我看來,與其讓猜疑鏈無止境地延伸下去,不如我們在一開始就敲定一個萬不會有人倒戈的方案,杜絕所有猜疑的可能——你覺得呢?”
丁葉一時無言。
她不得不承認,戚白的話語很有道理。
如果兩人約定好選擇【合作】,不必等到第十輪,戚白隻需要在任意一輪背叛,後麵再繼續選擇【合作】,就可以在保證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取得積分優勢。
丁葉記得第一輪遊戲過後,池水隻淹沒到戚白的胸口,距離溺死人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足以橫生枝節。
一旦戚白有一輪選擇【背叛】,她要想扳迴優勢,就必須在後麵幾輪遊戲中挑選一輪,也選擇【背叛】。但那樣一來,隻要她選中的不是第十輪遊戲,戚白就有辦法進行反製。
那麽等到第十輪遊戲再【背叛】呢?戚白作為聰明人,肯定能看出這一點,屆時便又是一番沒有盡頭的猜疑……
這樣一來,還不如一開始就定下萬不會出錯的穩妥方案。
丁葉捏了捏眼鏡架,問:“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我記得我們是對手。”
“誰知道呢?”戚白向後仰靠,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也許是因為你是個好人,我對你沒讓我在水裏多泡一會兒這件事心生感激吧。”
丁葉愣了愣,屬實沒想到像戚白這種將理性掛在嘴邊的人會說出這種感性的話語。
不過,這人連身上血跡的來源都要說謊,如何能相信他的其他話語都是真話?
【第三輪遊戲開始】
電子音又一次響起,丁葉望向對麵的鳥籠。
戚白低垂著頭顱,濕淋淋的烏發垂落下來,斷斷續續地滴著水珠。胸前沾染血跡的布料浸飽了池水後變得透明,猩紅的色澤吸附在他的麵板上,隨著水流蜿蜒擴散,恍似瀕死者心口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
【已有一名受選者完成選擇】的電子音幽幽傳來,丁葉的心跳不可遏製地加快。
她忽然意識到一種先前被她忽略的可能性。
如果她真的在第三輪遊戲選擇了【背叛】,那麽戚白隻要選擇【合作】,她將陷入戚白在第一輪遊戲後的處境。
第四輪遊戲又會重演第二輪遊戲的發展,她不得不選擇【合作】,戚白便可選擇【背叛】,從她手中奪得優勢。
【00:09:23】
【00:09:22】
【00:09:21】
丁葉深呼吸又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手伸向紅色按鈕。
在按下的前一秒,她猶豫了,手指終究掠過那一抹紅色,移到藍色按鈕上,輕輕按下。
【第三輪遊戲結束,積分計算中】
視野左上角的積分變成了【-1】,丁葉感受著身下的晃動,驚愕地握緊拳。
“哢噠噠”的聲響裏,金屬杆迅速傾斜到與鎖鏈重合的角度,戚白所在的鳥籠又一次沒入水中。
這次比上次更深一些,水麵淹沒了戚白的鼻尖,他不得不頻繁地踮腳浮水,將鼻子探到水麵上呼吸。
動作間帶起大量水花,模糊了青年的麵容,囚服的外套也在倉促中脫手而出,屍衣般漂浮在水麵上,起起落落。
“竟然真的選了【背叛】嗎?”丁葉望著滿池翻湧的水,手心微微冒汗,心中竟又冒出一種糟糕的可能性。
“是了,我對【合作】與【背叛】的理解太過想當然了。
“遊戲開始以來,戚白從來沒有在選項上說過一句假話,我卻一次次因為懷疑置他於險境,所作所為想必都被罪惡尖塔看在眼裏……
“如果戚白的邏輯是對的,我答應一起選【背叛】,卻按下藍色按鈕,就是進行了一出真正的背叛,遠比簡單地選擇【背叛】更符合【有罪】的定義……”
【第四輪遊戲開始】
電子音響起的第一時間,丁葉連忙按下紅色按鈕,又低頭看向下方。
戚白已然沉到水麵之下,像遊魚一般撥開兩側的水流,接近鳥籠底部。
【第四輪遊戲結束】的播報聲及時響起,丁葉看著視野右上角的積分再度變成【0】,感受著自己所在的鳥籠的下降,略微鬆了口氣。
補救了就好,希望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片刻間,金屬杆恢複到平行於天花板的角度,裝著戚白的鳥籠從池水中升起,搖搖晃晃地懸停在半空,水珠從邊緣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落。
戚白遠比上一次看起來還要狼狽,發絲淩亂地黏連在麵頰和身軀上,臉色蒼白到了極點。
他撈起濕透的外套丟到一邊,慢慢地將臉轉向丁葉,咧開古怪的笑容:“你‘背叛’了我。
“我早該想到的,你不信任我,在你看來,我是一個可悲的利己主義者,哪怕死了也並不可惜,對吧?”
青年的眼睛彎出嘲諷的弧度,丁葉抿了抿唇,下意識辯駁:“怎麽會?我隻是以為……”
“沒事,我能理解你。”戚白微笑著打斷她,語氣聽不出是諷刺還是真心,“懷有改變世界的理想的人往往不能接受自己在起點處折戟,你想要不擇手段地贏過我也無可厚非。”
“不過——”青年垂下頭歎了口氣,“這水太冷了,如果再有一次,我估計我撐不到活著上來了。”
丁葉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麽,至少要向罪惡尖塔澄清一番自己不是主觀故意,【第五輪遊戲開始】的電子音卻立刻響了起來。
她咬了咬牙,當即按下紅色按鈕,朗聲宣佈:“我選了【背叛】,之後我都會選【背叛】。”
【第五輪遊戲結束,積分計算中】
機關轉動的聲響從頭頂傳來,和前兩次別無二致。
丁葉嚇了一跳,幾乎以為是戚白蓄意報複,故意選了【合作】。
但視野右上角的積分毫無變化,依舊顯示為【0】,根據遊戲規則,可以反推出來戚白也如約選了【背叛】。
怎麽迴事?難道一起選【背叛】是錯的?
鳥籠開始下降,丁葉條件反射地抓緊欄杆,心髒幾乎跳出嗓子眼。
好在,鳥籠隻下降了不到兩寸就停住了,金屬杆穩穩地平行於天花板,兩端懸掛著的鳥籠小幅度抖動了幾下,也重新歸於平穩。
看來兩人一起選【背叛】,會導致金屬杆兩側的鳥籠一起下降,隻不過幅度更小——就像是同時向天平秤兩邊的托盤上增加重物。
丁葉有了判斷,側目看向牆壁上的黑色線條。
她終於想明白場景中這些看似多餘的裝飾的作用了:它們作為參考係存在,方便玩家估算鳥籠下降的幅度。
稍加計算便可以知曉,隻要兩名玩家達成一致,同時選擇【背叛】,那麽十輪遊戲過後,誰都不會觸碰到池水。
這無疑是隱藏在表麵規則之下的真正的共贏,說不定是《贖罪天平》遊戲真正提倡的過關方法。
丁葉冷不丁地意識到,浸入池水可以被認為是一種懲罰,那麽升到高處呢?從五米高的位置摔下來,也是有不小的死亡概率的啊……
正如戚白之前所說,簡單地通過紅藍按鈕來評判罪惡與否十分可笑,有沒有一種可能,遊戲所鼓勵的【合作】其實是指玩家之間達成的共識?
共同選擇【背叛】,怎麽不算一種“合作”?
【第六輪遊戲開始】
丁葉不假思索地按下紅色按鈕。積分沒有發生變化,鳥籠再度下降。
她屏息斂聲,觀察下降的幅度,鳥籠果然在降低了差不多兩寸的高度後停止了變化,和上一輪遊戲一模一樣。
第七輪遊戲,丁葉選擇【背叛】,積分為【0】。
第八輪遊戲,丁葉選擇【背叛】,積分為【0】。
第九輪遊戲……
丁葉按下紅色按鈕,遊戲結束的提示音卻沒有如想象的那樣即刻響起。她不由得抬眼看向戚白。
青年一掃先前的虛弱,身體微微前傾,好似荒野上等待食草動物力竭而死的野獸,舉手投足間激起觀者恐怖的聯想,有死亡,也有陰謀。
“這場遊戲中其實隻存在一種真正的背叛,我想你已經知道那是什麽了。畢竟你在現實中、在遊戲裏,都實踐過不止一次了,不是麽?”戚白的聲音輕而緩。
丁葉看到,那張稱得上豔麗的臉上,赫然掛著一個巨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