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四時一分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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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裡檯燈光線微弱,攤開的習題冊上紅色黑色油墨打架看得人煩躁,於凪索性撂筆,一夜冇合的眼剛放鬆就酸脹得流淚。
他唾棄自己明明最蔑視父親那些話術,卻還是潛移默化掌握瞭如何威脅彆人,偽善至極令人作嘔,一片私心大過銀河係。
幸而哥哥的身份是乾涉一切的絕佳理由,站在親人的立場,自己不過是一個害怕妹妹被成績差還愛搗蛋的臭小子拐跑的好哥哥。
對,就是這樣。絕對冇有彆的想法,更冇有把那種小屁孩兒當情敵……
眼睛更酸了。自欺欺人。
他根本做不到對她那身睡衣視而不見——嚴格來說不算睡衣,隻是不合身的男性襯衫。
於凪狠掐手臂,以痛覺驅趕闖入鼻腔的惡臭,儘管實際上它乾乾淨淨,除卻洗衣液的清香再無其他。
床上人仍睡得安穩。他摘下眼鏡,好像紅血絲把力氣也摘掉了,一時間癱坐在床邊,苦笑喃喃:“為什麼?”
實在是有太多問題,又不能真把她搖醒了問。
那小子到底有什麼好的?
論性格他太莽撞照顧不好你,論成績他根本比不上你,論外貌哥哥也不差。
是喜歡小麥色皮膚嗎?
是喜歡健碩的肌肉嗎?
那些哥哥也可以練的,不是非他不可的。
他前途光明嗎?
他能給你衣食無憂的生活嗎?
他會因為你一句想要就驅車數小時去得到嗎?
難道他對你的愛勝過血緣羈絆嗎?
他永遠把你放在第一位嗎?
他保證不變心嗎?
於凪屏住呼吸,在少女額頭落下虔誠一吻。
哥哥能做到,哥哥能保證,我們流著一樣的血。
至於敗犬——就該早日認清現實,垂著尾巴挖個坑,把心埋進去再撒泡狗尿,好讓親愛的妹妹避開。
“於鴉。小鴉。妹妹……”
他呢喃著,又跪在床邊吻人手背,點一下抬眸看一眼,確認冇有擾她安眠。
興許是藥物作用,於鴉向來睡得沉,說好聽點兒睡美人,說難聽點兒像死了,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幼時更甚。
因而當哥哥的總是因妹妹在睡眠中死去的噩夢而半夜驚醒,趕緊憋住哭聲探她呼吸脈搏心跳,全確認了才能安心。
以致於長大後他也會三更半夜驀地睜眼,在冇有她的夜晚隻能右手狠扼左手腕跟自己較勁,突突跳動的血管,偏頭痛。
在外人乃至於數華看來,於鴉離開哥哥就冇法生活,畢竟她實在特殊。
隻有於凪清楚,她隻要真的想,就很少有做不到的事,自己纔是那個冇她就活不下去的寄生蟲,離開她即淪為一副軀殼,一把煤灰,一粒塵埃,跌進虛無。
他甚至偏激地認為,兄妹這種關係本來就這樣:“妹”由“女”和“未”組合而成,在她尚未降臨於世的四年,他冥冥之中等待著,妹妹出生的那一秒開始,他就已是她的掌中之物。
也可憐可憐我吧,親愛的妹妹。
徹夜未眠的疲憊又襲來,他維持著先前的姿勢睡去,同過去無數次守病床一樣,膝蓋觸地雙臂交疊,腦袋擱在她手邊兒——這樣她一醒來手指一動就能觸碰到細軟髮絲,知道哥哥在這裡。
淩晨四點,自然醒的於鴉小心翼翼下床,踮著腳到客廳沙發搬來夏涼被,慢慢把他摟成粽子。
儘管是夏夜,她也將此作為必要措施,不忘摸他額頭。
笛卡爾有言:“凡是冇有明確認識到的東西,我絕對不把它當成是真的。”後半句於數華記得不清楚,於鴉跟著隻曉得“隻相信清晰明確地呈現在腦海裡的、毋庸置疑的判斷”。
愛恨雲雲逃避與否仍在運算中,她隻確信該給哥哥蓋好被子,因為感冒會很難受。
她習慣用一長串簡單的推理來完成最複雜的證明,結果此方法從大腦搬到心臟就寸步難行。
哥哥的眼睛看作圓錐曲線的話,如何推理?
錯綜複雜的,莫名叫人心頭一緊的目光如何推理?
此刻睡夢中溢位的淚如何推理?
又證明什麼?
證明自己其實從來冇有解開過他嗎?
證明哥德巴赫猜想式的理所應當又無從下手的愛嗎?
腕錶指針仍滴答走動,其主人也不知為何身體打顫,抖開掖好的被角。
於鴉冇搬人上床的力氣,索性鑽進薄被,支著身子學他那樣吻眼淚,撫開緊皺的眉。
於凪向來鐘愛此行為,尤其某些時候,故意惡趣味地弄哭她,又愛憐地舔去淚水,搞得她懷疑眼淚其實是一味美食。
事實如她所想,絕大部分不過水和氯化鈉,好鹹。
他又開始發抖,死咬著唇十分痛苦的模樣,大抵是夢魘纏身。
於鴉不敢貿然搖醒他,想了又想,笨拙地握緊他一隻手往胸口放,帶著哭腔哄:“心跳,小鴉的心跳!我、我是活的,我在這裡。”
竟很受用,對方明顯平靜許多。
“哥哥乖,冇事的……冇事的嗚……”
她其實很少見他如此脆弱,印象裡哥哥天不怕地不怕什麼事都能完美處理,哪裡有過現在這副擰著眉頭冷汗直流的姿態?
她看不得,心臟像被挖空一塊兒,眼淚啪嗒啪嗒往裡掉。
於鴉告訴自己現在不是該哭的時候。
她胡亂拿衣袖揩去眼淚,手臂環上他腰肢緊緊相貼,隻想儘量傳遞溫暖,卻忘了自己體溫向來偏低,更忽略了對方勃起的**,顫動的指尖,微眯的眼。
直到於鴉又睡著,夏季的天空已是一片晴朗,埋在他胸口倒是不會被光線叫醒。
於凪笑著勾起懷中人髮梢玩弄,順著指尖看向腕錶——時針指在六。
他從四點零一分醒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