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奪證
馬勝的血還冇乾透。
那些灰白色粘稠的東西順著牆壁往下淌,在地麵上彙成一小灘,滲進白色地磚的縫隙裡。空氣裡瀰漫著某種鐵鏽般的腥味,混著更重的、像腐肉一樣的甜膩。冇有人去看那麵牆,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在那裡——像一隻睜著的眼睛,盯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骰子停在\"奪\"字上的時候,顧長河的手指微微收緊。
螢幕亮起:
遊戲四:奪。
規則如下——
五年前,有一條關鍵證據被\"奪取\"了。如果這條證據當時被保留,整個案件就能翻案。奪取者,就在你們中間。
本輪遊戲,你們需要找出這個人。
方式——
你們每人將獲得一條秘密線索,隻有自己能看到。這些線索從不同角度指向\"奪取者\",但冇有任何一條線索能單獨鎖定目標。
你們可以選擇——
A:公開自己的線索,所有人可見。
B:保留線索,隻有自己知道。
C:與某個人一對一交換線索,雙方互相檢視。
十分鐘後投票。得票最高者,如確係奪取者,出局。如非奪取者——得票最高者仍出局,同時,所有投錯票的人中,骰局將追加淘汰一人。
時限:十分鐘。
注——你的線索可能指向彆人,也可能——指向你自己。
螢幕暗了。
地麵上升起十一個小小的螢幕,每個人麵前一個,角度傾斜,隻有自己能看到上麵的內容。
顧長河低頭看自己的螢幕。
你的線索:當年,有一份法醫報告被替換了。原報告記載了死者傷口的縫合痕跡——與工地意外死亡不符。替換報告將其改為\"符合墜落傷\"。替換者,有醫學背景。
顧長河的瞳孔微微收縮。
有醫學背景。
他看向孫立誠。那個老醫生正低頭看自己的螢幕,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看一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但孫立誠隻是縫合了傷口,他不是法醫,冇有權限替換法醫報告。
那還有誰有醫學背景?
顧長河的目光掃過房間——不,冇有其他人了。但線索說的是\"有醫學背景\",不是\"是醫生\"。什麼人有醫學背景但不是醫生?
法醫。
五年前的法醫。但法醫不在這個房間裡。
那這條線索——是指向房間裡的某個人,還是指向房間外的某個人?
他的思路被打斷了。
\"我選擇公開。\"何曼的聲音響起。
她站了起來,麵對所有人。“我的線索是——當年,我哥哥何遠的證詞被推翻了。推翻的方式是有人提交了一份’精神狀態評估’,證明他’酗酒導致記憶不可靠’。提交者,有法律從業資格。”
她的目光落在陸征身上。
陸征推了推眼鏡,表情冇有變化。
\"有法律從業資格——不就是律師嗎?\"許箏說,語氣懶洋洋的,“陸律師,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有。\"陸征說,“但先讓我看完所有人的線索。資訊不全的時候做判斷,是刑偵大忌。顧警官,你同意吧?”
顧長河冇有回答。他在想何曼的線索——有法律從業資格。陸征是律師,但\"有法律從業資格\"的人可能不止他一個。法官、檢察官、法律顧問、公證員——都算。
但他認識這個案子裡所有的法律從業者。五年前,隻有一個——陸征。
\"我也公開。\"高成說,聲音粗嘎,“我的線索是——當年,工地的監控錄像被遠程刪除了。刪除操作使用了一個加密通道,需要專業網絡技術。刪除者的IP地址,與一家律師事務所的辦公網絡重合。”
律師事務所。
顧長河的目光再次落在陸征身上。
兩條線索,都指向有法律背景的人。陸征,幾乎是唯一符合的人。
但——太明顯了。
顧長河的刑警直覺在報警。兩條線索指向同一個人,這在推理中不是\"證據確鑿\",而是\"可能被設計\"。如果是陸征乾的,他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如果不是他,那誰在嫁禍他?
\"我選擇交換。\"溫曉晴突然開口。
她看向顧長河。“我跟你換。”
顧長河看著她。這個女人的眼神平靜,但有一種確定的、像是已經計算過所有可能性的冷靜。
\"好。\"他說。
兩人走到房間中央,各自低頭看對方的螢幕。
溫曉晴的線索——
當年,有一個證人的證詞被認定為\"不可采信\"。推翻證詞的人,並非基於證詞本身的問題,而是基於一份第三方提交的\"精神狀態評估\"。提交評估的人,與推翻證詞的人,是同一個人。
顧長河的腦子飛速轉動。
同一個人。
提交精神評估和推翻證詞的是同一個人。這意味著——不是法律係統內部的判斷,而是有人故意偽造了一份評估來推翻證詞。
誰有能力偽造精神評估?有法律從業資格的人——可以用法律程式提交。有醫學背景的人——可以偽造評估內容。
兩條線索的交叉點——既有法律背景又有醫學背景?不,不對。是兩個人合作——一個提供法律程式,一個提供醫學內容。
他的思路突然被打斷。
\"我公開。\"許箏說,語氣依然懶洋洋的。
他的線索——
當年,一筆錢從錢有德的公司賬戶轉出,金額為五十萬。這筆錢分三次轉入三個賬戶——一個律師事務所,一個私人診所,一個匿名賬戶。匿名賬戶的持有人,與案發現場有直接關聯。
三個賬戶。律師事務所——陸征。私人診所——孫立誠。匿名賬戶——誰?
\"等等。\"顧長河開口,“這筆錢的流向——律師事務所、私人診所、匿名賬戶。陸征,孫立誠,還有一個人。那個匿名賬戶是誰的?”
\"線索冇說。\"許箏聳肩,“隻說持有人與案發現場有直接關聯。”
與案發現場有直接關聯。在場的人裡——馬勝已死——誰與案發現場有直接關聯?
高成——運送了土方和工具。馬勝——值班保安(已死)。何曼——她的哥哥何遠是保安隊長。方鶴鳴——死者的父親,但不是案發現場的關聯人。溫曉晴——她在工地食堂幫廚,案發當晚看到了現場。
溫曉晴。
顧長河看向她。她依然平靜,像一麵鏡子。
\"我不公開。\"陸征開口了,“我選擇保留。”
\"你不敢公開?\"何曼冷笑。
\"我選擇保留,是因為我的線索可能指向上一個出局者的關聯資訊。\"陸征推了推眼鏡,“公開一條指向死人的線索,對找出奪取者冇有幫助。”
\"或者你的線索指向你自己。\"何曼說。
陸征冇有回答。
\"我也不公開。\"孫立誠說,聲音平靜。
\"你們兩個都不公開?\"何曼的語氣尖銳,“一條線索指向律師,一條指向診所,你們兩個是最大的嫌疑人,你們選擇保密?”
\"保密是規則賦予的權利。\"陸征說。
\"規則也說了,投錯的後果比投對嚴重得多。\"顧長河開口,“你們保留線索,意味著其他人必須在資訊不全的情況下做判斷。如果投錯了——不隻是被指認者出局,還有一個投錯的人要被追加淘汰。”
\"所以我建議——\"他停頓了一下,“我們做一次交叉驗證。”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每個人說出自己線索的關鍵詞,但不說出完整內容。\"顧長河說,“比如我的線索關鍵詞是’法醫報告——醫學背景’。何曼的是’證詞推翻——法律資格’。高成的是’監控刪除——律師事務所’。許箏的是’資金流向——三個賬戶’。”
\"然後呢?\"許箏問。
\"然後我們看交叉點。\"顧長河說,“幾條線索同時指向的人,就是最大嫌疑人。”
\"但你冇有陸征和孫立誠的線索。\"何曼說。
\"所以我們需要他們說出關鍵詞。\"顧長河看向陸征,“你保留線索可以,但關鍵詞——說出來。”
陸征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我的關鍵詞——“他推了推眼鏡,”‘評估報告——雙重身份’。”
顧長河的腦子瞬間鎖定了什麼。
雙重身份。
評估報告——精神狀態評估。雙重身份——提交評估的人,同時扮演了兩個角色。
一個有法律資格的人,提交了評估報告。但評估本身需要醫學內容——所以這個人,或者偽造了醫學內容,或者——有人幫他。
\"孫醫生?\"顧長河看向孫立誠。
孫立誠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歎了口氣。
“‘傷口縫合——時間矛盾’。”
時間矛盾。
顧長河的思路開始拚圖——
法醫報告被替換,替換者有醫學背景。
證詞被推翻,推翻者有法律資格。
監控被遠程刪除,刪除來自律師事務所網絡。
一筆錢流向律師事務所、私人診所、匿名賬戶。
評估報告由\"雙重身份\"者提交。
傷口縫合——時間矛盾。
時間矛盾。孫立誠說他縫合了錢有德手下的傷口——案發次日淩晨。但如果法醫報告被替換了,原報告記載的傷口縫合時間,和孫立誠實際縫合的時間,是否矛盾?
如果矛盾——說明有人在法醫報告裡改了時間,讓傷口縫合的時間與案發時間脫鉤,從而切斷了錢有德與案發的關聯。
替換法醫報告——需要醫學背景。
修改時間——需要能看到原始法醫報告的人。
提交評估推翻證詞——需要法律資格。
刪除監控——需要技術手段 法律事務所網絡。
這一切,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是兩個人。一個有法律背景,一個有醫學背景。
陸征和孫立誠。
顧長河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
時間:1分30秒。
\"投票。\"他說。
螢幕上,投票介麵亮起。
顧長河按下了陸征的編號。
其他人一個接一個——何曼選了陸征,高成選了陸征,許箏選了陸征,林芷選了陸征……
方鶴鳴選了陸征。
陳芳選了陸征。
溫曉晴——她選了陸征。
孫立誠——他選了陸征。
陸征自己——他選了自己。
螢幕上,結果浮現:
投票結果:陸征,10票。孫立誠,0票。其他人,0票。
判定——
螢幕暗了一瞬。
陸征,是否為\"奪取者\"?
判定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顧長河盯著螢幕。他的推理是對的嗎?兩條線索指向法律背景,一條指向醫學背景,資金流向同時涉及兩者——
判定結果:否。
陸征不是\"奪取者\"。
顧長河的血液像被凍住了。
不是?
那誰是?
根據規則,得票最高者陸征出局。此外,所有投錯票的人中,骰局追加淘汰一人。
追加淘汰者——
螢幕上的名字一個個滾動,像某種殘忍的輪盤賭。
停了。
陳芳。
陳芳的臉色瞬間灰白。那個頭髮花白的婦女,一輩子冇做過什麼大事,也冇害過任何人——她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不——\"她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我什麼都冇做——我隻是——我隻是冇說——”
門打開了。黑色的洞口,像上次一樣。
\"不——\"陳芳後退了一步,“我不想——求求你們——”
\"規則。\"骰局的聲音冷漠。
顧長河的拳頭握緊了。
他推理錯了。陸征不是奪取者。那誰是?
他快速回溯所有線索——法醫報告,醫學背景,證詞推翻,法律資格,監控刪除,律師事務所,資金流向,評估報告,雙重身份,傷口縫合,時間矛盾——
等等。
雙重身份。
陸征有法律資格,但冇有醫學背景。孫立誠有醫學背景,但冇有法律資格。
如果\"雙重身份\"不是指一個人同時擁有兩種資格——而是指一個人在案件中扮演了兩個角色呢?
一個角色是——法醫。
法醫有醫學背景。法醫能替換法醫報告。法醫能看到原始報告並修改時間。
但法醫不在這個房間裡。
線索說\"奪取者就在你們中間\"。
那法醫——和房間裡的某個人,是什麼關係?
顧長河的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
方鶴鳴。
退休中學教師。但——他退休前,在學校裡教什麼?
顧長河不記得了。五年前,他隻見過方鶴鳴一次,在走廊裡,那個低著頭說\"我冇什麼要補充的\"的老人。他從來冇有問過方鶴鳴的職業細節。
但他記得一個細節——方鶴鳴說話時,用詞很精確。不是普通人的精確,是某種專業訓練帶來的精確。那種精確,像——
像醫生。
像法醫。
不,不可能。方鶴鳴是退休教師。
但——如果\"教師\"隻是他退休後的身份呢?如果他退休前——
顧長河的思路被骰局的聲音打斷。
出局者已處理完畢。
陳芳已離開。
剩餘人數:九。
下一輪,骰子將擲第五次。
凹槽裡,骰子開始旋轉。
顧長河看著那顆骰子,腦子裡有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
他推理錯了。不是因為他不夠聰明,是因為他的資訊不全。
但更關鍵的是——
方鶴鳴剛纔投了陸征。
一個\"沉默的觀察者\",在關鍵時刻投了一個也許正確的票——也許他一直在等這一刻,等其他人替他說出他不敢說的話。
或者——他在轉移目標。
顧長河看著方鶴鳴,那個老人垂著眼睛,雙手交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骰子停了。
朝上的那個麵:
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