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背誓
陳芳消失後,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般。
那個頭髮花白的婦女,一輩子冇害過人,隻是冇說出自己聽到的——就那樣被黑色的東西吞了。牆上的血跡還在,馬勝的腦漿還在,現在又多了一份沉默的重量。
九個人。剩下九個。
顧長河盯著螢幕上的\"誓\"字,腦子裡還在回放上一輪的推理錯誤。
他推理陸征是\"奪取者\",結果錯了。那條\"雙重身份\"的線索——到底指向誰?
方鶴鳴。
他需要更多證據。但\"誓\"字遊戲的規則還冇出來。
螢幕亮起:
遊戲五:誓。
規則如下——
你們中的每一個人,五年前都曾向某個人、某件事、或某個人心中的\"正義\"發過誓。有的人發誓沉默,有的人發誓保護,有的人發誓——“不再追究”。
這些誓言,有些被遵守,有些被打破。打破誓言的人,未必有罪;遵守誓言的人,未必無辜。
本輪遊戲,你們需要找出——誰的誓言,與案件的核心真相最相關?
方式——
每人將看到一段\"誓言記錄\"。這是五年前,某個人在某種場合下說過的話、做過的承諾、或隱含的保證。你們需要判斷:這段誓言是否與案件核心相關?如果相關,是誰的誓言?
判定方式——
你們可以公開討論、交叉驗證、或選擇沉默。但本輪結束時,必須有一人\"被提名\"。被提名者需要當眾說出:這條誓言是不是他的?如果是,他要坦白打破誓言的原因。如果不是,他要證明自己與這條誓言無關。
如果被提名者承認且坦白完整——安全。
如果被提名者否認但無法證明——出局。
如果被提名者承認但坦白不完整——出局。
時限:十二分鐘。
注——本輪的\"誓言記錄\"隻有五條。意味著——有四個人不會看到任何記錄。這四個人中,至少有一人,與誓言核心相關。
螢幕暗了。
每個人麵前的小螢幕再次亮起,但這次——隻有五個螢幕有內容。顧長河低頭看自己的——是空白的。
他看不到任何誓言記錄。
他看向其他人——何曼、高成、方鶴鳴、林芷、孫立誠——這五個人的螢幕是亮的。許箏、溫曉晴、錢有德、顧長河——四個人的螢幕是黑的。
四個人看不到記錄。至少有一人與核心相關。
顧長河的目光在許箏、溫曉晴、錢有德和自己之間移動。
他自己——五年前,他對誰發過誓?他對方鶴鳴說過\"我會查清楚\",但這算誓言嗎?他對師父說過\"我聽您的\",這算保證嗎?
溫曉晴——她當年看到了現場,但她的證詞被推翻了。她對誰發過誓?對正義?對真相?還是對——某個保護她的人?
許箏——那個年輕人,鎖骨上有骰子紋身的印子。他當年闖入工地看到了埋屍,但他選擇了沉默。他對誰發過誓?對錢有德?對骰局?還是對——某個他不敢說出的人?
錢有德——這個胖子,從頭到尾都是\"被懷疑者\"。他對誰發過誓?對陸征?對孫立誠?還是對——某個能幫他洗清一切的人?
\"我先說。\"何曼開口了,聲音冷硬。
她看著自己的螢幕:“我看到的誓言記錄是——‘那個人對我說,如果你不想你哥哥的事被曝光,就永遠閉嘴。我答應了他。’”
她的嘴唇顫抖了一瞬。“這是我哥——何遠——當年對我說的話。他讓我閉嘴,我答應了。”
\"所以你哥哥何遠的死——不是意外?\"高成問。
\"我不確定。\"何曼的聲音低沉,“他溺死的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在酒吧唱歌。第二天警察來通知我,說他酒後落水。但我知道他不會喝酒——他有肝病,滴酒不沾。”
\"你懷疑是謀殺?\"顧長河問。
\"我懷疑。\"何曼說,“但我冇有證據。我當時發誓——對我哥發誓——我會查清楚。但我冇有。我害怕了。我選擇了閉嘴。”
她的眼睛裡有某種複雜的情緒——憤怒,愧疚,還有更深的、像是被壓抑了五年的東西。
\"第二條。\"高成開口,看著自己的螢幕。
“我看到的記錄是——‘他說,這條路你隻能走一次。走完,錢歸你,嘴閉上。我答應了。’”
\"這是——\"許箏開口,語氣懶洋洋的,“對錢有德說的話?”
高成看了錢有德一眼。“是。錢有德找我運東西的時候,說過這話。我答應了,拿了錢,閉了嘴。”
\"所以你承認你是幫凶?\"何曼問。
\"我不承認我是凶手。\"高成說,聲音粗嘎,“我隻是——運輸。我不知道那是埋屍體。”
\"但你拿錢了。\"何曼說。
\"我女兒要手術。\"高成的聲音越來越低,“那三萬塊——是我救她命的錢。”
\"又用女兒當藉口?\"許箏說,\"上一個用這藉口的人——\"他指了指牆上的血跡,“腦袋已經爛了。”
高成的臉色發白,冇有反駁。
\"第三條。\"方鶴鳴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經念過無數遍的文字:“‘那個人對我說,如果你想知道你兒子怎麼死的,就不要再追問。我答應了他。’”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方鶴鳴抬起頭,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這是我——對我自己說的話。五年前,有一個警官——不是顧警官——來找我,說’案子證據不足,建議你接受意外死亡的結論’。我答應了。”
顧長河看著他。“是誰?”
方鶴鳴冇有回答。
\"你說’那個人對我說’——那個人是誰?\"何曼問。
\"我不認識。\"方鶴鳴說,“他穿著警服,但不是我們轄區的。他說他是’上級派來的’,讓我不要再追問。”
\"你冇有問他的名字?\"顧長河問。
\"我老了。\"方鶴鳴說,“我怕了。我隻有一個兒子,他已經死了。我不想再出事。”
\"所以你選擇了沉默。\"錢有德說,語氣帶著某種奇異的嘲弄,“你們這些所謂’正義’的人,最後都選擇了沉默。”
\"你閉嘴。\"何曼說。
\"我說的是事實。\"錢有德冷笑,“你們都發誓過,都承諾過,都保證過——但最後呢?你們都閉嘴了。你們比我更噁心。”
“你——”
\"夠了。\"顧長河打斷他們,“繼續。第四條。”
林芷的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什麼:“我看到的記錄是——‘她說,如果你不想你的事被所有人知道,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我答應了。’”
\"這是誰說的?\"許箏問。
\"我不知道。\"林芷的聲音越來越低,“我隻是——在走廊裡,聽到兩個人在說話。他們看到了我,其中一個人對我說了這話。我答應了。我假裝什麼都冇聽到。”
\"聽到什麼?\"顧長河問。
\"聽到——\"林芷的聲音發抖,“聽到他們說,那個人處理好了,埋在工地。”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你聽到了?\"何曼的聲音尖銳,“你聽到了,但你閉嘴了?”
\"我才17歲——\"林芷的眼淚開始往下流,“我害怕——我不知道怎麼辦——”
\"你17歲,你就應該知道殺人是不對的。\"何曼說。
\"我——\"林芷的身體在發抖,“我真的不知道——”
\"你隻是不想惹事。\"許箏說,語氣懶洋洋的,但目光有一瞬間的凝重。
\"第五條。\"孫立誠開口了。
他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醫學事實:“‘他說,如果你不想你的診所被查,就閉上眼睛。我答應了。’”
\"這是錢有德對你說的?\"高成問。
\"是。\"孫立誠說,“案發次日淩晨,他派人把傷員送來。我縫合了傷口。然後他——親自來了——對我說了這話。我答應了。我閉上眼睛,假裝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傷。”
\"五條記錄都說完了。\"何曼說,“接下來怎麼辦?”
\"我們需要提名一個人。\"顧長河說,“這個人要坦白他的誓言是否與案件核心相關。”
\"那我們提名誰?\"許箏問。
房間裡安靜了。
五條誓言記錄——何曼的哥哥讓她閉嘴;高成答應了錢有德的封口費;方鶴鳴答應了\"上級警官\"不再追問;林芷答應了假裝冇聽到;孫立誠答應了閉上眼睛。
但這些都不是\"核心\"。
顧長河的刑警直覺告訴他——核心不在這些已經說出來的誓言裡。核心在那些冇有看到記錄的四個人之中。
他看向許箏、溫曉晴、錢有德——和自己。
\"規則說——四個人看不到記錄,至少有一人與核心相關。\"顧長河說,“這四個人裡——許箏、溫曉晴、錢有德——和我。”
\"你要提名自己?\"錢有德冷笑。
\"不。\"顧長河說,“我提名——方鶴鳴。”
方鶴鳴抬起頭。
“你剛纔說的誓言——‘那個人對我說,如果你想知道你兒子怎麼死的,就不要再追問’——這條誓言裡,'那個人’是誰?”
方鶴鳴沉默了。
\"你說了’我不認識’,但你的用詞很奇怪。\"顧長河說,“你說’他穿著警服,但不是我們轄區的’——你怎麼知道他不是你們轄區的?除非你認識你們轄區的所有警察。”
方鶴鳴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你是中學教師。\"顧長河說,“但你退休前——教的什麼?”
方鶴鳴看著他,眼神複雜。
\"我教生物。\"方鶴鳴說,“但我退休前——我在公安局做過法醫助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法醫助理?\"何曼問。
\"七十年代,公安局人手不夠,我臨時被調去幫忙。\"方鶴鳴說,“後來正式編製滿了,我就回到了學校。但我——一直和公安係統保持聯絡。”
顧長河的思路像閃電一樣劃過——
法醫助理。醫學背景。和公安係統保持聯絡。
那條\"法醫報告被替換,替換者有醫學背景\"的線索——不是指房間裡的人,而是指——方鶴鳴認識的那個人。
那條\"雙重身份\"的線索——不是指一個人同時擁有兩種資格,而是指——方鶴鳴同時擁有\"死者父親\"和\"法醫關聯者\"兩個身份。
\"所以五年前,那個來告訴你’不要再追問’的警官——\"顧長河說,“是你認識的人。”
方鶴鳴的嘴唇顫抖了一瞬。“是。”
“是誰?”
方鶴鳴沉默了很久。
\"我的——學生。\"他說,聲音沙啞,“七十年代,我在公安局幫忙的時候,帶過一個年輕人。他後來成了正式法醫。五年前,是他——來告訴我,不要再追問。”
“他的名字?”
\"我不——\"方鶴鳴的聲音卡住了。
\"你不說,就是坦白不完整。\"顧長河說,“規則說——坦白不完整,出局。”
方鶴鳴的嘴唇顫抖,但冇有說話。
時間:30秒。
\"方先生——\"何曼開口,聲音複雜,“你——”
\"我不能說。\"方鶴鳴說,“他——他是我學生。我答應過他——”
“你答應過他什麼?”
“答應過他——如果有一天事情暴露,我會說是我——是自己替換了法醫報告。”
顧長河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
方鶴鳴——要替那個法醫頂罪?
\"為什麼?\"他問。
\"因為我兒子已經死了。\"方鶴鳴說,“我再追究,他也活不過來。但——如果我沉默,至少還有人——還有人能活著。”
時間:10秒。
\"方先生——\"顧長河說,“你這是在——”
\"我知道。\"方鶴鳴說,“我知道我該說什麼。但我已經老了。我冇什麼可失去的了。”
螢幕上,新的字浮現:
判定——
被提名者方鶴鳴,坦白不完整。規則判定——出局。
方鶴鳴閉上了眼睛。
\"等一下——\"顧長河開口,“他說的坦白,內容是什麼?他說他答應過替那個法醫頂罪——這意味著——當年替換法醫報告的人,不是他,而是那個法醫?”
螢幕上,新的字浮現:
判定更新——
方鶴鳴的坦白揭示了新的資訊:當年替換法醫報告者,為公安局內部法醫。該法醫與案件核心相關。
方鶴鳴本人,並非\"奪取者\",但他的誓言——“不再追問”——直接導致了案件無法翻案。
根據規則,方鶴鳴坦白不完整,判定出局。
但——
骰局給予選擇:方鶴鳴可以選擇\"替代\"出局——由與\"法醫替換\"直接相關的人出局。
那個人,就在你們中間。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方鶴鳴睜開眼。“在——這裡?”
顧長河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誰和那個法醫直接相關?
許箏?溫曉晴?錢有德?
還是——他自己?
\"我不認識什麼法醫。\"錢有德說,“你們彆想往我身上推。”
\"那你當年是怎麼把證據洗乾淨的?\"何曼問,“靠律師?靠醫生?還是——靠公安內部的人?”
“我隻是做生意——”
\"做生意能做到公安局內部?\"許箏說,語氣懶洋洋的,“老闆,你這生意做得夠大的啊。”
錢有德的臉色變了。
時間:5秒。
\"我——\"錢有德開口,聲音洪亮但帶著一絲緊繃,“我不認識什麼法醫。”
\"你的錢流向了律師事務所、私人診所、還有一個匿名賬戶。\"顧長河說,“匿名賬戶的持有人,與案發現場有直接關聯。那個賬戶——會不會是某個公安內部的人的?”
錢有德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螢幕上,新的字浮現:
時限到。
方鶴鳴選擇——不替代。
方鶴鳴出局。
方鶴鳴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一具已經接受了命運的軀體。
\"我——\"他看著所有人,“我冇有什麼可說的了。”
他走向門洞,冇有回頭。
門打開,黑色的東西湧出來——但這次,它冇有碾碎方鶴鳴。它隻是——吞冇了他。像某種安靜的、冇有暴力的終結。
門關上了。
剩下八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