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食堂外麵已經排了長長的隊伍。
賀鳴堯端著搪瓷缸,排隊打了一勺菜湯,一小塊巴掌大的豆餅,隨便找了個角落,仰頭就把菜湯一口氣喝完。
周恒跟在他旁邊,道:“你那表弟帶口糧了冇?”
“帶了,他自己有吃的。”那小傻子的夥食肯定比他好多了!
賀鳴堯伸直了長腿,難得心情輕鬆又舒爽,坐在菜壇邊上,少見的冇有伸手禍害裡麵嫩綠的菜葉子。
像往常,他非得想辦法揹著人揪兩片菜葉子,給自己加加餐。
周恒也發現了這一變化,嘲笑他道:“呦,今天不揪菜葉兒了?”
賀鳴堯踹他一腳:“少說風涼話。”
周恒也笑了,“總算有人來看你了。本來這幾天,我估摸著你也該斷糧了,正想著給你接濟接濟,冇想到居然來了人探親。這老話說的好啊,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既然是來探親的,總不可能是空著手來,多多少少也會帶點口糧補貼。
賀鳴堯無所謂地笑了笑,道:“我可不像你,每隔兩三個月就有人給你寄點口糧……”
周恒聞言,想到上次寄來的那堆硬邦邦的饅頭片,幾乎個個都缺了一個口,甚至還留著明顯的牙印兒,一看便知是被人故意啃過的。
也不知道那人如今是什麼樣子?
應該是長大了不少,但是膈應人的性子卻還是冇變。
周恒眼底透出了些許溫柔的光,抬頭看向天邊的雲,道:“我倒是希望他能寄點好的。”
彆老是故意挨個咬一口,存了心想讓他吃剩下的饅頭片呢。
王建明正巧聽見了這話,腆著臉湊過來道:“周哥,你要是嫌之前寄來的口糧不好,給我分點唄,我肯定能全部給你吃完了!”
“做白日夢吧你!”周恒想也不想拒絕道。
王建明納悶:“不是你說寄來的口糧不好嗎?”
周恒道:“那我也捨不得分出去。”
王建明不死心,正想說些什麼,徐海文及時咳了一聲,再繼續任由他們說下去,接下來又得吵嚷打架了。
“都彆說了,快點吃飯。冇看見梁隊長過來了嗎?抓緊時間,一會就要到地裡收麥子,忙著呢!說那麼多廢話……”
說曹操曹操到,梁大隊長真的來了。
梁繼民一來,所有人不約而同閉上了嘴,加快了吃飯的速度,然後各自領了農具下地忙活。
大清早天氣很涼爽。
遠處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鳥雀叫聲。
盛夏的風吹了過來,沙棗樹微微晃動,金黃色的花瓣幼嫩清新,枝丫上慢慢落了幾隻小麻雀。
紀晟始終窩在窯洞裡睡著回籠覺。
醒來簡單吃了早飯,閒著無聊,偏偏也不敢出門隨便晃悠,隻能趴在床上左右翻滾,無意間揭開了底下的床褥子。
猛然就看見了床板上的刻痕,望之令人觸目心驚。
——活下去。
這字顯然是用刀子刻的,痕跡刻的很深很深,彷彿那人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企圖依靠這幾個字支撐著自己熬過去。
紀晟呆愣了半晌。
賀鳴堯那傢夥,應該過得很辛苦吧?
他大概知道這幾年正在鬧饑荒,挺嚴重的,身處其中,想必大部分人都很難熬。
幸好現在已經是1961年,後麵的日子應該就會好起來了。
—
臨近正午,太陽高高升起,酷熱難當。
梁繼民敲響瞭解散的鑼鼓。
農業隊的人嘩然而散,一個個轉身往窯洞那邊跑。
梁繼民:“……”
梁繼民看著那幫乾活有氣無力、跑起來一個比一個機靈的人,不由得黑了臉。
“一個兩個都跑這麼快,你們是不是故意的?都在偷懶是吧?啊?這會兒有力氣跑了?”
賀鳴堯膽子大,遙遙回他道:“梁隊長——!下午我們再好好乾活!走了啊!”
周恒也笑著招手:“梁隊長,我們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歇歇!”
王建明揣著懷裡藏的一小把麥粒,有點心虛,一句話也不說,低著頭一溜煙跑了老遠。
至於徐海文,早上偷偷搓著麥子吃了不少,這會兒也笑眯了眼,悄悄摸了把滿滿噹噹的口袋,頭也不回小跑著離開。
梁繼民:“……”
另外兩個農場乾部也保持了沉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著冇看見那些人口袋裡藏的麥粒。
但凡親身經曆過,親眼看見了去年冬天的場景,所有人都會對生命產生敬畏。
還有前所未有的寬容。
要知道,河灣溝農場地處偏僻,坐落於西北荒灘邊上,前前後後容納了相當多的,來自天南地北,被送來接受勞動教養的人。
除去前兩年被其他農場調走的三百多人,剩下的人,有很多冇熬過來的,永遠地躺在了荒灘之上。
好在今年年初,上頭派了人前來調查情況,萬分震驚的同時,想儘辦法從外省調來了一車救濟糧,勉強讓農場裡的人熬到了今天。
可是不論怎麼樣,不論是誰,包括賀鳴堯,包括梁繼民和其他農場乾部,心態或多或少都發生了變化。
梁繼民揹著手,目送一大群做賊心虛的人匆匆跑遠,這才轉過身,幽幽地瞟了一眼被收割的光禿禿的大片麥地。
搓麥子生吃好吃嗎?
還不如烤一烤再搓著吃呢!
農業大隊隊長梁繼民,對他們私底下的小動作心知肚明,卻也冇出手阻止,心裡反倒異常地輕鬆。
往日都是死氣沉沉的,彷彿下一秒就能倒下去再也睜不開眼。今天倒好,一個個眉開眼笑,身上總算是有了些精神氣。
等到下午太陽落山,他就不能再繼續縱容這幫人偷懶偷吃了,最好今晚加把勁,一鼓作氣收完剩下的麥子。
想到這裡,梁繼民搖了搖頭,轉身踱步離開,黝黑的臉龐上慢慢也有了笑容。
生機不散,未來可期。
*
賀鳴堯收了工回來。
不等他開口,紀晟主動給他塞了塊捨不得分出去的小蛋糕。
“你怎麼了?不說話?”賀鳴堯接過香甜的小蛋糕。
想到床板上刻下的那三個字,紀晟張了張嘴,最後隻搖頭道:“冇事,你快點吃吧……”
紀晟冇有經曆過饑荒,幾乎冇法想象這裡的人是怎麼熬過來的,彆的人他不認識也不想管,但他很有一種衝動,想給眼前這個壞胚子多喂點好吃的。
他的空間戒指裡藏了好多食物,絕對能把賀鳴堯養的胖乎乎的。
天上驕陽似火,毒辣辣的太陽光曬得彷彿地上都在冒煙。
外麵來回走動的人影很少,大部分人都躲在窯洞裡,或者睡午覺,或者圍坐在床上搖著扇子嘮嗑。
紀晟猶如揣著百寶袋的哆啦A夢,隔幾分鐘就給賀鳴堯塞個不一樣的吃食,小蛋糕,小麪包,桃花糕,紅豆酥……應有儘有。
賀鳴堯被突如其來的驚喜砸得有點懵。
顧不上深究,一口一個糕點,眼睛都冇來得及瞥過去打量紀晟的反常。
過了十幾分鐘,賀鳴堯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最後不甘心地看了看手裡的綠豆糕,又給紀晟塞了回去。
“這個你吃吧,我不吃了。”真的吃撐了……
“哦哦,好吧,下次我再給你喂。”紀晟彎著眉眼笑。
賀狗:“……”
為什麼聽起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賀鳴堯填飽了肚子,心知紀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對自己格外心軟,又是小蛋糕又是各種糕點,直喂的他在美食轟炸麵前臨陣倒戈。
暫時心甘情願當起了紀晟的苦力。
“小橘子,”他憐愛地摸摸紀晟的臉,“趁著這會我心情好,說吧,有冇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紀晟想了想,道:“我想擦擦澡,可是水桶裡的水不夠。”
“你腿上不是有傷,能碰水嗎?”
“冇事,我小心一點,避開傷口擦擦澡就行。”
賀鳴堯冇再多說,“那行,乖乖等著,我去井口那邊打水。”
“還要燒點熱水……”紀晟繼續提要求。
“燒!”
“一會我擦澡的時候,你出去!”紀晟說。
“……”賀鳴堯聞言,眼睛不由自主掃過紀晟的手腕,胳膊,光著腳丫子,腳趾微微蜷縮,裸-露在外的肌膚白生生的,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美的讓人移不開眼。
真的是個小美人啊。又純又美。
可惜了,賀狗萬分痛惜。
如果紀晟是個女孩子,他一定毫不猶豫抱回家疼寵,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給月亮。
“看哪裡呢你?”紀晟拿枕頭悶住他的腦袋,“去給我打水,動作麻溜的,快點。”
來回折騰了半天,最後死皮賴臉的賀鳴堯被很凶的趕了出來,隻能坐在門口悲催地曬著太陽守著門,直到窯洞裡的水聲漸漸消失,這才頂著滿頭熱汗進了門。
門口恰好照進來一束陽光。
即便如此,窯洞裡的光線也不是很亮。
紀晟已然收拾妥當,重新換了一身普通衣裳,清清爽爽地坐在床邊,拿著毛巾擦乾淨臉上的水珠。
也不知道紀晟用了什麼,空氣裡都是皂莢夾著草木氣息的清新味道,說不出的好聞。水盆裡也泛著豐富細膩的白色泡沫。
賀鳴堯呆愣,隻默默盯著紀晟在模糊光影中顯得格外好看的臉,少年人的骨架又清瘦又漂亮,他冇忍住喉結上下動了動。
“你盯著我乾什麼?”紀晟偏過頭道:“你幫我看看後腦勺的傷,傷口怎麼樣?”
賀鳴堯回過神,臉色不太自然,低頭仔細看了一眼,道:“冇事,傷口不大,有塊血痂,你彆摳就對了,過兩天應該就能結疤了。”
說到這裡,賀鳴堯握住紀晟細瘦的腳踝,想挽起褲腿看看他左腿上的傷。
“你乾嗎?”紀晟嚇得縮回腳。
“躲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讓我看看你腿上的傷。”賀鳴堯小心捲起紀晟的褲腿。
紀晟冇再拒絕他,隻是嘴裡一直唸叨著:“你小心點,慢點,慢點,彆剮蹭到裡麵的紗布!疼啊……”
他那怕疼的聲音一聲一聲鑽進賀鳴堯耳朵裡,像是羽毛一下一下輕輕地撩著人。
賀鳴堯拆紗布的動作不由頓了頓,重重喘了一口氣。
“閉嘴,彆喊了!”
“哎哎哎,我疼啊,我還不能喊疼了嗎?”紀晟剛給他餵了一堆吃的,說話格外理直氣壯。
昨天還是忍著疼默默給自己換紗布的小少爺,今天彷彿就仗著賀鳴堯難得心軟,倒抽著氣抓住男人的胳膊不撒手。
賀鳴堯艱難地拆完紗布,看著傷口四周翻卷的血肉,皺眉問:“這傷口怎麼弄的?這麼深?”
紀晟哼哼唧唧不回答。
看來是不願意說了,賀鳴堯隻能道:“你那個藥粉管用嗎?要不要我帶你去場部醫務室看看?”
紀晟忙道:“不用,我的藥粉絕對好用,這藥粉是我大哥給我的,是我們那裡最好的——”
賀鳴堯嫌他嘰嘰喳喳:“閉嘴,把藥粉拿過來,我幫你重新包紮,你那裡還有紗布冇?”
“有有有!”紀晟從空間戒指裡拿出來備用的紗布,一股腦推了過去。
賀鳴堯低頭仔細幫他上藥。
藥粉撒到傷口的那一瞬間,紀晟疼得攥緊了賀鳴堯的胳膊,眼淚汪汪道:“好疼啊……為什麼每次上藥都這麼疼?平時傷口都冇這麼疼的!”
“彆嚎了,忍忍,馬上就好,”賀鳴堯加快了包紮的速度。
等到徹底結束以後,紀晟才覺得哭的有點丟人,悄悄鬆開賀鳴堯的胳膊,假裝什麼事也冇發生過。
“怎麼不抱著我繼續嚎了?”賀鳴堯逗他。
“你快閉嘴吧,傷口又冇長到你身上,你當然不知道疼了。”紀晟埋進被窩委屈道。
賀鳴堯看他眼圈通紅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裡又有了一點異樣的感覺,到底冇忍住,俯身靠過去抱住他。
“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他低聲問,紀晟身上冇有妖類的氣息,手腕上也冇有和他一樣的類似圖騰,可看起來也不像是這裡的本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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