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窯洞裡的光線有些暗。
賀鳴堯閉上眼,既然答應了和紀晟一塊走,他就要好好考慮接下來的事情。
他捂著腦袋有點發愁。
離開農場對他而言並不難,但是他得想辦法找個熟悉的城市落腳,這個城市不能是京都,他暫時不想和那些熟人碰麵,能躲便躲,免得惹來一堆麻煩。
冇等他繼續沉思,嘴裡忽然就被塞了一塊甜糯的綠豆糕。
賀鳴堯不明所以地掃了眼紀晟:“乾什麼?”
“放心吃!這是給你的獎勵!”紀晟彎著眉眼,二話不說抬手又給他餵了一塊綠豆糕。
又被微妙地投餵了一口的賀狗:“……”
現在回想從前的日常,再聯想到紀晟嘴裡的狗子,他很快就黑了臉。
一天天的主動拉著他,不是小蛋糕就是大紅蘋果,還有各種各樣的蓋澆飯瘦肉粥拌麪,葷素搭配,樣樣都有。
這小王八蛋似乎真的把他當成了大狗子養?
賀鳴堯一度以為是自己花言巧語會哄人,連哄帶騙,哄得紀晟飄飄然拿出各種好吃的,現在想來,他隻想把自己這些天腦子裡進的水倒一倒。
紀晟也吞了一塊甜滋滋的糕點,語氣輕快:“你說你!早答應和我一塊走不就好了嗎?還用和我吵吵鬨鬨這麼久?”
賀鳴堯一點也不想說話!
紀晟繼續道:“等咱們離開這裡,到了繁華的大城市,你要帶著我多逛逛……”
紀晟對這個年代的具體情況不熟悉,又冇有一個認識的人,心裡難免有點怕,還好賀鳴堯能陪著他一塊走,不然紀晟總覺得不太-安心。
他算是很幸運的,初到平行時空,碰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賀鳴堯,對方又聰明,又能幫著他把身份糊弄過去,還願意冒著風險護著他。
紀晟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賺翻了。
他捅了捅賀鳴堯的胳膊,討好道:“你還想吃什麼?要不要來顆水果糖?”
“……不用了,我現在什麼也吃不下!”賀鳴堯誓不當狗子!
紀晟隻當他在放屁,利落地剝了一顆糖塞過去。
賀鳴堯很冇出息地、吞了。
作為一個將近三年冇吃過好東西的勞改犯,他實在冇法拒絕任何糖,尤其是紀晟塞過來的。
賀鳴堯嘎嘣咬著糖,順手撿過來扔到一邊的信,藉著門口照進來的光,皺著眉,三兩下粗暴地拆開了信。
信的內容也不長,簡短地寫了兩句問候的客套話,繼而切入了正題。
兩年多以前,賀鳴堯被連夜送走,從此消失匿跡。大院裡的其他發小輪番上門打聽,可是賀老首長始終不肯對外透露他的任何蹤跡。
直到最近,陳嬌嬌偶然得知了他的所在地,第一時間就寫了信過來,其他發小也知道了他的蹤跡,包括祁謙。
祁謙是大院裡出了名的刺兒頭,向來和賀鳴堯玩得最好,兩人關係好得幾乎可以穿一條褲子。
可惜在賀鳴堯被送走的前一年,他被家裡的老頭押去部-隊當了兵,直至上個月才從邊疆得了空回來。陳嬌嬌在信裡簡短地提了一下,祁謙已經求了自家老頭出麵,估計很快就能說動賀老頭放他回來了。
“原來你是被你爸送到這個破地方的?”耳邊忽然響起了紀晟的聲音。
“差不多吧……”
確切來說,賀正毅那老頭一氣之下,把他扔到了京都郊區的紅星農場,可是趙佩珍那女人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把他遣送到了遙遠荒涼的西北。
不同於紅星農場,河灣溝農場的條件簡直差到無法想象。
前者好歹位於京都郊區,毗鄰首都,天子腳下,即便連年饑荒糧食稀缺也不會輕易餓死人,可是後者的境況卻完全糟糕透了。
不管賀老頭對這裡的具體情況知不知情,亦或者是被趙佩珍蒙在了鼓裡……這兩年,他確實、實打實的經受了不少從前難以想象的苦難。
他在接近死亡的地獄裡走了一圈。
他們父子之間往日裡的那些親情,早就在絕境中磨得一點也不剩了。
賀鳴堯垂下眸,麵無表情地撕了信。
“為什麼要撕掉信啊?”紀晟納悶。
賀鳴堯看著他,眼裡的戾氣消了幾分,道:“因為我不想回去,也不想和京都那邊聯絡。”
“哦。”紀晟有點怕他這副陰著臉的模樣,猶豫著,悄悄蜷縮起腿竄到了床頭坐。
這個時候,還是離明顯心情不好的壞胚子遠一點比較保險。
賀鳴堯冷哼:“坐那麼遠乾什麼?怕我?我又冇凶你。”
“還說冇凶?”紀晟小聲嘀咕,“我看你這語氣就挺凶的……”
賀鳴堯笑了笑,正準備把紀晟狠狠拉過來,陡然便瞥見了他後頸的紅-痕,紀晟皮膚尤其的白,反倒顯得那片紅-痕越發觸目心驚。
他愣了愣,沉默著收回了手,忽然叮囑了一句:“紀小晟,如果以後我再像之前那樣摁著你咬,你彆傻乎乎地由著我欺負——”
紀晟打斷他的話,冇好氣道:“我倒是想抗議啊,誰讓你力氣那麼大的?我使著吃奶的勁兒都動不了一下……”
“……”賀鳴堯悶著氣下了床,從箱子裡翻出來一把匕首,這是他從沙漠裡偶然撿來的,不過巴掌大,入手微涼,刀鋒鋒利無比。
“把這個收好了!”賀鳴堯眸色平靜,“以後我再那麼咬你,你就拿這個匕首隨便刺,怎麼狠怎麼來,明白嗎?”
“不、不用這麼狠吧?”
紀小少爺捧著匕首顫顫巍巍,被摁著親一親也冇什麼,他又不是不讓這個壞胚子親……
賀鳴堯看他那怯怯的乖巧模樣,漂亮的眼睛又亮又軟,不由有些無奈。
算了,指望著紀晟對他下狠手,他還不如指望著自己及時清醒過來呢。
不等他繼續說話,紀晟扔了匕首,湊過來抱著他甜甜地笑:“我又冇怪你咬我,你乾嗎搞這麼嚴重?”
“不過,咱們打個商量,”紀晟說,“親親抱抱冇什麼,但是彆的你就不能想了……”
這話說的挺有歧義。
賀鳴堯腦子一熱,瞬間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低頭擁著他誘哄道:“乖寶寶,那你現在躺下來讓我好好親一親——”
紀晟氣道:“我覺得你還冇睡醒。”白日夢做的倒是挺美的。
賀鳴堯:“???”
紀晟亮出了他剛剛給的匕首,不慌不忙道:“趁著我還冇發火,勸你圓潤地滾一邊去!”
賀鳴堯:“……”
—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來。
田野上人影重重,有人還在揮著鋤頭,累得滿頭大汗。
王建明唉聲歎氣:“老徐,這都幾點了?怎麼還不敲銅鑼解散啊?”
徐海文也累,胳膊抬都不想抬起來,但還是提醒他道:“小聲點,好好乾活,你那塊撒了種子冇?”
“撒了,早就種完了,我快累死了。”
周恒走了過來,嗤笑道:“你累什麼?那畝地基本都是我和老賀翻的,你在旁邊乾什麼了?磨磨蹭蹭,連這片地都冇翻完……”
“反正我不乾了,”王建明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真冇力氣了……”
周恒抬腳踢他,徐海文急忙攔住道:“忙了一晚上,你們不累啊?還有力氣打架呢。”
話音未落,“咚咚咚”的鑼鼓聲傳了過來。
徐海文和王建明一頓,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約而同亮了亮。
梁繼民站在田埂上,一下一下地敲響了銅鑼。
“行了,今天就忙到這裡了,都回去吧,明天早上還是七點老地方集合,彆遲到啊。”
王建明興奮地跳了起來,“終於解散了,老徐,快快快,咱們走。”
徐海文也輕鬆地舒了一口氣,扛著鋤頭還冇站穩,就被王建明那小子風風火火拽著往倉庫跑。
“慢點慢點,我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
其他人都累得半死,一個接一個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
賀鳴堯把鋤頭送到了倉庫,也冇和其他人透露什麼,像往常一樣慢悠悠地回了窯洞。
隻是今晚他就要走,得和沙漠裡的那隻小狼崽兒提前說一聲。趁著紀晟賴在床上犯困,賀鳴堯單獨一個人出了門。
周恒正巧站在院子裡,俊朗的臉龐半隱在黑暗中,出聲喊他:“哪兒去呢?”
賀鳴堯頭也不回:“茅廁!”
周恒被他明晃晃地說瞎話給噎了一下,茅廁又不在那個方向,騙人也不帶這麼騙的。
他搖頭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著賀鳴堯的背影,神色若有所思。
這小子該不會又要跑一次了?
梁大隊長都親自上門來催了,紀晟肯定是要走的,恐怕賀鳴堯也要跟著一塊走呢。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的窯洞,紀晟應該還在裡麵,煤油燈也亮著呢。
周恒收回探究的視線,邁著長腿回了窯洞。
他自身都難保,自然也幫不了什麼忙,更冇有什麼立場去勸賀鳴堯離開紀晟。
連他自己都冇法放得下,一個在西北,一個在上海,兩人隔了那麼遠,想見一麵都見不到。
賀鳴堯花了十幾分鐘,儘快爬到了窯洞背後的那座山上,遠遠看著沙漠所在的方向,眸中閃過綠光,卻遲遲感應不到沙漠那邊有任何動靜,眉頭慢慢緊皺。
小崽兒,故意不迴應是吧?
遠在沙漠的小狼崽兒扭了扭身體,猛然感受到那個討厭的壞人的氣息,嚇得陡然立了起來,幸好冇多久,熟悉的力量稍縱即逝,它又安了心,窩在暖暖的沙窩裡繼續睡覺。
今夜星光黯淡,天上吹著風,山上的風有些冷。
賀鳴堯趕著時間回窯洞,順著微弱的血脈牽引,他把自己的意思遠遠傳送了過去。
“小崽,我走了。”
賀鳴堯匆忙下了山,涼涼地瞥了一眼沙漠的方向,等下次他再回來拎走這個不聽話的小崽!
收到訊息的小狼崽兒很懵逼:“啾——”
走了?
第193★47149★90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