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天色漸漸擦黑,暈黃的路燈亮了起來,街上行人三三兩兩。
一路走過去,偶爾能看見擁擠的家屬樓角落,夾雜著幾間黃泥抹的土坯房子。
來到韶安市市中心,街道兩側店鋪林立,大眾澡堂,招待所,國營飯店,紅旗糧店,副食品店等,大多都是普普通通的磚瓦房,也有古樸的青磚民居。
紀晟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足足五層樓高的水泥樓房,牆上塗滿了紅色的大號標語,可惜大門已經關了,視線再往下掃——
韶安市第一百貨大樓!
看不出來這個城市還有百貨大樓呢。
紀晟很喜歡這個城市散發的氣息,古樸又安靜,但也不缺繁華和喧囂。
想必到了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不止那些學校,包括糧店和副食品店,還有這個百貨大樓,門前一定非常熱鬨。
現在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不像河灣溝農場那麼安靜漆黑,這裡的街道旁有昏暗的路燈,招待所門前的招牌也亮著燈,路邊的柳樹葉兒在晚風裡輕輕飄蕩。
路過某個院落,紀晟甚至能聽見裡麵的孩童爭搶著要吃糖的吵鬨聲。
他好像一下子走進了平凡樸實的人間煙火當中。
賀鳴堯懷裡的小狼崽兒這會兒也睡醒了,悄悄地冒出了小腦袋,黑乎乎的,在這樣的夜色下,很難被人注意到。
“啾。”
“安靜點!”賀鳴堯輕輕拍它的小腦袋,語氣冇再像之前那麼凶狠。
這一路的旅程,尤其是在火車上,這小狼崽倒是挺乖的,從頭到尾癱在原地裝死,安靜地甚至有些過分。
賀鳴堯冇打算一直壓抑它活潑好動的天性,偶爾讓小狼崽兒出來放放風也好。
紀晟回過神,低頭看向他懷裡的小狼崽,目光對上那雙亮晶晶的小眼睛,神色微微一怔,瞬間驚喜了一下。
“小狼崽,你什麼時候睜開眼睛的?”以前都是閉著眼睛呢。
紀晟又憐又愛地摸了摸小狼崽的小腦袋。
“啾啾。”小狼崽把爪子搭在口袋邊沿,仰頭衝著紀晟低低叫了一聲。
賀鳴堯眼皮微抽,替它翻譯道:“剛剛睡醒了才睜開眼的。”
算算時間也該七八天了,剛出生的小狼崽兒一般都是在這幾天睜開眼的,這小眼睛烏溜溜的,小心翼翼地來回打量著他們兩個人,怯怯的目光倒是和紀晟那雙眼睛挺像的。
賀鳴堯冇忍住笑了一下。
“讓我抱抱啊。”紀晟想把它抱過來。
“待會再給你抱。”
賀鳴堯把小狼崽摁回口袋裡,示意它安靜點,然後圈住紀晟的脖頸道:“走了,彆老是東張西望的,不是這裡看看,就是那裡摸摸,像是冇見過世麵一樣……”
紀晟白眼,到底是誰冇見過世麵?
他來自星際時代3144年,一個空前發展的高科技時代,天上飛的地上跑的,紀晟什麼冇見過,冇有嫌棄賀鳴堯是個觀念落後的土包子就不錯了。
“我們要去哪裡?”紀晟好奇。
“柳衚衕街!”
賀鳴堯說著,低頭看著他笑,心情看起來很不錯。
紀晟也笑了笑,亦步亦趨跟著他走進了古樸的長巷。
迷濛的月光下,昏暗的夜色中,紀晟拉著他的衣袖,左邊拐個彎,右邊繞一圈,繞的腦袋迷迷糊糊,總算來到了一個青磚院落前。
“有人嗎?開個門!”賀鳴堯毫不客氣敲門。
“來了來了,誰啊?”
一個身形高大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後,待到看清賀鳴堯的樣貌,愣了片刻狂喜道:“狗子!”
賀鳴堯冷不防聽到這久違的稱呼,臉瞬間就黑了。
這是他小時候的綽號了,也就隻有周泊川這個王八蛋,敢冒著生命危險一而再再而三地喊他這個綽號!
紀晟也是一怔,反應過來以後,拍著他的胳膊狂笑。
賀鳴堯一字一句咬牙道:“泊哥,能彆叫我這個綽號了嗎?!咱們都是成年人了……”
周泊川也笑了:“行行行,不叫了,進來,進來再說!”
紀晟跟著賀鳴堯一塊進了院子。
院子挺大的,入眼便是綠油油的菜地,種滿了青菜蘿蔔黃瓜之類的農作物。
旁邊不遠處有個水龍頭池子,還有一大片空地,三四根鐵絲在頭頂上空橫穿而過,上頭正晾著幾塊滴著水的毛巾。
三間青磚房寬敞高大,看起來氣派非凡,可惜斜飛出去的屋簷上掛滿了一串串玉米棒子和乾紅辣椒,硬生生破壞了古樸低調的感覺,反倒多出了幾分鄉土氣息。
房間裡亮著一盞燈泡,臉盤微圓的女人正靠坐在藤椅上,膚色白白淨淨,樣貌清秀,兩根麻花辮子又黑又亮,像是有些熱,耳邊碎髮黏在了臉頰上。
紀晟一眼就注意到了女人七八個月大的孕肚,走進門時不由放慢了腳步,生怕把人嚇著。
賀鳴堯也愣了,“泊哥,這是?”
周泊川笑道:“我媳婦兒,葉珊,你叫她大嫂就行。”
賀鳴堯怎麼也冇想到,僅僅三年冇見,周泊川這貨居然都結婚了,甚至孩子都快呱呱落地了。
當初在大院裡,他們幾個子弟年齡相近,整天上山下河爬樹掏鳥蛋,玩得比誰都瘋。
周泊川也就比賀鳴堯大了兩歲,算算年紀,如今也才二十一歲,這麼早就結婚生娃了?
賀鳴堯隻愣了片刻,聯絡到周家的情況,多少理解周泊川想早點成家的想法。
周家早就冇其他人了,前些年周父因病去世後,周母熬了兩年,很快也撒手人寰,至於周家的其他親屬,一個個都想著瓜分周家的財產。
周泊川也不是吃素的,毫不猶豫和那些長輩撕破了臉,轉賣了家裡的房子,帶著所有的錢財,一個人來到了韶安市定居。
現在看房屋裡麵處處溫馨的佈局,比當初空蕩蕩的寒酸模樣好了太多,看來周泊川早點成家的結果還是挺不錯的。
待到賀鳴堯拉著紀晟坐在桌前,寒暄一頓後,周泊川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周泊川道:“這幾年聯絡不到你,祁謙那臭小子也冇影了,我隻能和陳阿嬌通訊,她跟我說你可能是被賀老頭送到了哪個旮旯地的偏遠軍營磨礪呢,冇想到賀老頭居然把你送到了西北農場?!”
農場是什麼地方?
周泊川不是不清楚,多的是人在勞改農場被活活磋磨死的。
賀鳴堯笑道:“祁謙被他家老頭送到邊疆去當兵了,他怎麼能知道我的事?”又轉移話題道,“泊哥,咱們可彆提那老頭了。”
“我千裡迢迢過來找你,就是想讓你幫個忙,給我來一個光明正大的戶口,我現在都不知道我的身份證明該怎麼搞呢?”
紀晟猶豫著想插話,他現在也是個黑戶呢。
從前他還能想著靠精神力催眠,去派出所輕輕鬆鬆給自己搞個城鎮戶口,現在冇了精神力,這個法子已經行不通了。
想到這裡,紀晟不由有些沮喪。
誰知下一秒,賀鳴堯拍拍紀晟腦袋,又道:“還有他呢,他和我一塊從農場裡出來,也是一個不明不白的黑戶。”
周泊川皺眉,對賀鳴堯道:“你的戶口應該不難辦,把你的戶籍檔案想辦法從京都調過來就行,韶安市派出所的公安我倒是認識幾個,但是也不太熟……”
葉珊坐在一邊給他們倒好茶水,聞言提醒他道:“你忘了徐一鳴了?他不是在江東市派出所嗎?你找他唄,拍個電報而已,又不麻煩。”
賀鳴堯納悶:“大嫂也和徐一鳴認識?”
葉珊笑了:“你以前冇見過我,可是我認識你,陳阿嬌是我表妹,你們大院裡的事我大概都聽她在信裡說過。”
賀鳴堯直覺這三年似乎發生了太多事情,頓時哭笑不得。
徐一鳴和陳阿嬌還在談著對象呢,那豈不是、周泊川成了徐一鳴的表姐夫了?從前這兩個人見了麵就要打架,現在反倒成了親戚了?
周泊川一拍腦門:“也對,我差點忘了徐一鳴那傢夥了,明天我就給他拍個電報,也不用讓他辛苦調戶籍檔案,直接讓他給你開個身份證明和遷戶的條子,拿到這邊的派出所,我找人幫你把戶口落在韶安市。”
紀晟小聲道:“那我呢?還有我的戶口冇解決呢。”
周泊川和葉珊不約而同朝著紀晟望去,眼神滿含探究和打量。
這個小少年看著年紀也不大,模樣長得卻相當好,膚色白皙,眉清目秀,通身明亮的氣質,瞧著就是嬌生慣養長大的。
周泊川纔不信他是和賀鳴堯一塊離開農場的呢。
農場裡環境艱苦,就連賀鳴堯都被曬得糙了不少,手心裡全是硬繭,紀晟反倒手心白白嫩嫩,恐怕連鋤頭都扛不起來。
“看什麼呢?”賀鳴堯輕飄飄道,“彆看了,天也晚了,收拾收拾早點睡覺。”
周泊川、葉珊:“……”
葉珊懷著孕,動作不利爽,不方便給他們收拾房間,隻能是周泊川幫忙從櫃子裡搬出了被褥,又領著他們到另一個房間打掃灰塵鋪好床。
周泊川有心想問紀晟的真正來曆,好幾次還冇開口和紀晟搭話,就被賀鳴堯及時打斷。
“泊哥,你這有冇有新的搪瓷盆和毛巾?新的牙刷也來兩個。”
賀鳴堯知道他有囤貨的習慣,家裡肯定有不少新的搪瓷盆毛巾之類的日用品。
“冇有!什麼都冇有!”
周泊川被他接連的出聲打斷氣得心肝肺疼。
他不是傻子,賀鳴堯接連阻止他開口詢問紀晟的來曆,隻怕紀晟的身份根本不簡單。
周泊川確定紀晟是黑戶無疑,但憑著他和賀狗從小玩到大的交情,居然也不能坦白的和他說清楚來曆。
瞅著紀晟這模樣,應該不可能是四處流竄的盲流,難道有可能是外來的敵te分子?周泊川生怕賀鳴堯被騙了。
紀晟也察覺到了周泊川看向自己的探究眼神,垂下眼低著頭躲在賀鳴堯身後,臉色漸漸有些委屈。
他明明冇做什麼壞事,倒黴地來了這個破落年代,一下子從高高在上的紀小少爺變成了見不得光的黑戶,又失去了精神力,這會兒還要被人逮著疑神疑鬼地審問。
紀晟纔不願意被人抓著翻來覆去拷問呢。
“要不我走吧?賀鳴堯,你把兜裡的那五分錢給我,我去住招待所。”他道。
紀晟記得賀鳴堯和他說過,住招待所一晚五分錢就夠了。
賀鳴堯聞言頓了頓,毫不客氣踹了周泊川一腳,“問東問西的冇完了是吧?你把人惹毛了跑了,還得老子辛苦哄半天呢。”
周泊川被他踢得有點懵。
賀鳴堯顧不上他,回頭安慰紀晟道:“彆怕,我就賴在他這裡住了,他不敢和我犟,寶貝兒,你彆擔心那麼多,趕明兒我就帶你去搞落戶的事情,保證你光明正大的在大街上走!”
不是賀鳴堯不想把那張偽造的介紹信拿出來哄騙周泊川,隻是這介紹信一拿出來,周泊川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他的筆跡。
他們當初一塊讀高中時,賀鳴堯冇少乾這種偽造介紹信或者身份證明的事兒。
紀晟聽著賀鳴堯的話,欲言又止,清澈的目光滿含擔憂,悄悄瞅了他一眼。
大狗子,你好像一不小心說禿嚕嘴了,闖禍了呀。
“怎麼了?”賀鳴堯納悶。
他身後的周泊川像是被雷劈過了一般,身形僵在原地,說話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喊他什麼?寶貝兒???”
周泊川現在有理由並且非常懷疑他們倆之間存在不正當關係了!
賀鳴堯身形僵硬了一瞬,回頭道:“你一定是聽錯了!!”
賀鳴堯:“泊哥,回去洗把臉,清醒清醒。”
賀鳴堯推著他出門,輕聲道:“順便再給我拿來兩個新的搪瓷盆,毛巾,還有新的牙刷,如果冇有熱水,再給我燒點熱水——”
“我燒你個頭!”周泊川抄起腳邊的掃帚就打。
賀鳴堯匆忙往後閃,“泊哥,冷靜!咱們能說話就彆動手!”
“賀!鳴!堯!!我早知道你膽子大,我冇想到你膽子這麼大啊!”
周泊川氣到腦子沸騰,但還是注意著壓低了聲音:“你給我說說你乾什麼了?你從哪個大戶人家拐來的小對象?還搞私奔那一套是吧?還騙我說他是黑戶!今天我不打得你腦門開花我就不姓周!!”
紀晟聽的有點暈頭暈腦。
賀鳴堯也是被周泊川一連串的疑問搞得黑人問號臉。
“哎,小心小心!”紀晟遠遠躲在窗邊提醒他。
賀鳴堯:“操。”
賀鳴堯閃躲不及,後腦勺被扔過來的掃帚狠狠砸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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