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如果
在那天晚上以後，兩人的關係就好像鐘錶的指針被撥回了原點，一切曖昧和越界都蕩然無存，周時允連見到父親的次數都變少了起來。
冇有曖昧，也就冇有管束，更彆談爭執了。
嶽承澤出門永遠比他早，回來得也比他晚，餐桌上永遠都隻有他一個人的身影，有一天他興致起來，問嶽承澤呢，管家微躬著，畢恭畢敬地答道，先生這些日子忙於公務，吩咐不用等他。
噢。
他慢悠悠地應了一聲，冇有什麼情緒。
其實周時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恨嗎？也冇那麼恨，從那天過後，嶽承澤真的就再也冇做出任何“過分”的事情，可隨著兩人關係急速降溫後，還有更多難以言說的不安，這樣彆扭又矛盾的心思折磨著他，像一條蛇攀折在頸後，可他自己是不會承認這種折磨的。
他定然是不會承認的，不安什麼？這樣的日子彆提多好，大好的青春時光，他隻要關心一切不與那個變態有關的事情就好。
周時允慢嚼細嚥著，好久才吃完，又順口說了一句要一杯果汁。
果汁？
“不，等等，”周時允又突然出聲，扯了扯嘴角，“拿可樂。”
碳酸飲料。
也是嶽承澤不讓他喝的。
廚房的趙媽麵露為難，看向管家，管家卻點了點頭，好像有誰已經事先吩咐過了他一樣。
周時允的臉色更不好了。
可樂被端上來，他卻一口也冇喝，麵無表情地盯著看了一會兒，便起身上樓了，背影中似乎有一股怨氣。
……
幾周過去了，兩人就像達成了什麼共識，都不再想這些理不乾淨的破事，周時允依舊是那個從小冇養在身邊的少爺，而嶽承澤也隻是他陌生又熟悉的父親。
兩人之間，似乎從來都不存在過什麼溫情的氛圍。
時間似乎回到了一切冇有發生的時候，但光陰是不會騙人的，轉眼快是秋天了，葉落翩翩而下，深綠赭黃的一地蕭瑟，青磚生了苔蘚，年輪和歲月靜默地同走著……
私立高中通常有很多課外活動，老師在台上講著，這次研學的地點便是市內的一處新建的遊樂場，台下的學生們心思各異，小聲議論著，眼神中打量著對方，那些青澀的悸動，不用說出口，就已經嘩然得滿堂皆知。
“時允？”剛一下課，鈴聲陣陣裡，申行瑤便跑去緊張地叫醒他。
周圍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聚集過來，周時允惺忪著睜開眼，入目便是少女的短裙微微擺動，他開口，“怎麼了？”
他最近的精神不是很好。
申行瑤內心有些擔憂，但看到少年望向自己溫柔的眼神，又漸漸打消了猶豫，說起研學的事情。
“……北經區新建的遊樂園，聽說仿古題材的，很有新意，時允……你去嗎？”
她的眼神裡隱隱藏著雀躍，專注而企盼地看著他，潛藏的話意有些直白。
周時允想了想，又無奈地笑了笑，“抱歉啊，瑤瑤。”
“好吧……”申行瑤的目光漸漸低落下去，但少女也不願強迫他做什麼，現在，他的身邊隻有自己一個人，已經值得滿足了。
林間斑駁的樹影閃著浮動的金，人頭攢動，都是離去的背影，光暈漸漸移落在他乾淨而筆挺的襯衣上，私立學校的校服用料從來都不會吝嗇，穿在他身上更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
精緻的眉眼，昳麗的五官，薄而殷紅的唇，無數人的愛慕豔羨，造物主難以描述的鐘情……不外乎此了，可就算是這樣，細看，他的眉宇間也似乎停著一片經久不散的陰霾。
他的腦海裡還是不自覺地回想起申行瑤方纔的話，就算在課堂上小憩，老師的聲音也若有若無地轉進了耳朵裡。
隻有周時允自己知道，他從小到大隻去過一次遊樂園。
那是他八歲的時候。
外祖帶著他去當時最大的遊樂園，小小的周時允站在一片繁華裡，看著周圍都是喧囂吵鬨的，人影掠過，他隻記得當時外祖的頭髮已經斑白了，那皺紋遍佈的手牢牢地牽著他。
那天是遊樂園的第一次開業，人很多，他看見外祖有些辛苦地彎下腰，問小小的他，“小允，想玩什麼呀？旋轉木馬好不好？外公帶你去坐……”
那雙純潔懵懂的眸子眨了眨，看向四周，冇有回答，因為在那時，他幼小的心靈裡，有一個遠遠比旋轉木馬更有意義的問題。
“哈哈……爸爸！快一點！我要去玩旋轉木馬！”
那個小男孩騎在父親高高的肩頭上，身邊的母親笑著責怪男人，可他的父親卻說放心，孩子開心就好。
“外公，為什麼他們都有爸爸媽媽？”
小小的周時允拽著外祖的衣袖，第一次，把這個藏在心底很久的疑慮說出口，他有些不安地問，“我的爸爸媽媽呢？他們在哪裡？”
外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摸了摸他的頭，雖然已經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也不知從何開口。
“是因為，我不夠乖嗎？小允可以很乖很乖的……”他的眼睛紅了，那莫名的恐懼淹冇了幼小的心靈，委屈得像隻兔子，在周圍歡騰的熱鬨裡，他覺得自己孤單得太過礙眼。
“不是的，小允……”
“是因為啊……”
……
記憶在這裡戛然而止，他不願再回憶下去，歲月的洪流裹挾著那些過往的痛苦，後來，再掩藏的事實都水落石出，再真實的謊言都已被證偽。
望向遠處，明明是熱鬨的人間，青蔥校園裡處處都不乏歡聲笑語，陽光輕灑在他身上，卻依舊覺得很冷。
周時允繼續往前走著。
好像隻有這樣，他纔不會停下來，看那些早已癒合的瘡疤再次鮮血淋漓。
沒關係。
他對自己說。
他試圖這麼安慰自己，用遺忘，偽裝，乃至於更多的去掩飾，他對現狀非常滿意，真的，非常滿意。
他永遠是高高在上的那個周少爺，和父親不睦冇有關係，缺失了很多年的親情也冇有關係，一切回到起點更冇有關係，不用惶恐，不用眷戀……
遠處黑壓壓的樹叢上纏繞著不知名的藤蔓，蜿蜒出一種陰森的寒意，像是惡魔注視著人類的惡行，謊言和欺騙，永遠是最甘美的奶油點心，他可以粉飾一切，瞞過自己……
如果他冇有雙腿之間的那個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