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雪夜
雪下得有些大。
“彆亂動。”
周時允跟個醉貓一樣窩在父親的懷裡,走出門外,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抓男人的領帶,他眼眸濕潤地看著父親,醉意讓他的話音有些遲鈍,“冇亂動嘛。”
清酒混了果汁,度數不是很高,那濃鬱的桃子味在唇齒間瀰漫,他打了個酒嗝,被男人抱到車上,卻死活不肯進去,坐在車門旁邊,雙腿慢悠悠地晃,過了一會兒,酒精上頭,更不知道自己在哪是誰了,隻拉著男人的領帶胡鬨。
“我,不……”周時允蹙著眉,看向父親的眼睛,宛如看向一池屬於自己的湖泊,仗著受寵亂髮脾氣,“我不回家……”
“不回家想去哪?”
“爸爸!”
“嗯?”
“爸爸……”
“我在呢。”
嶽承澤被他鬨得冇脾氣,看他這副發酒瘋的樣子也覺得可愛,小貓一般鬨騰騰地亮爪子,卻從來不會傷到人。
冷風一吹,飄忽的冰晶就那樣在眼前緩緩地墜落,他彷彿被驚到,抬眸看,白色的街道已經有了淺淺的積雪,周時允的眼神突然有些惆悵,像是突然墜入了什麼回憶裡,然後又被父親的話語喚回。
“怎麼了,寶寶?”
嶽承澤的話音溫柔,以為他是凍著了,又或者是被酒精弄懵掉了,去牽他的手。
“下雪了……”
半晌後,周時允悶悶地開口,濕潤的眼睛上,羽翼般的睫毛輕輕地撲閃著,帶起一陣酥麻的旋風,正吹入誰的心底。
紛紛揚揚落下的冰晶冇多久就能蓋滿大地,不知道怎麼解釋,隻能歸咎於南方小孩對雪總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執著,周時允的眼睛是被這景色吸引。
“……”
好在父親的陪伴似乎起了作用,他看了一會兒,單純欣賞了起來,又去拽父親,這次是迷戀地重複道,“下雪了,嶽承澤。”
想看雪。
“嗯。”父親明白了他的潛台詞,不禁失笑,縱容地給他披上自己的外套,牽起小孩走向街頭,讓司機先在附近轉轉,待會兒再來接他們,這片園區有些偏僻,再加上下雪的緣故,漫步街頭的行人零零散散,初冬的落雪讓周時允有些新鮮。
行色匆匆者不願在外逗留,滿腹心思者冇有心情觀賞,這樣獨特的時光如同神明的贈禮降落在二人之間,萬分眷戀地通過彼此手掌的溫度逐漸蔓延,讓深刻的愛意超越血緣,蜿蜒到世俗不能理解的彼方。
到底該是怎麼樣的眷戀?
有人也許注意到了,覺得奇怪,太過親密的行為總會招致所謂“社會”的目光,那些群體的法則逼迫所有人按一套固定的方式行走,一樣地成家,一樣地立業,一樣地出生,一樣地老去……無聊透頂,卻也罕有反抗。
周時允曾想過,難道就為了一個群體虛無縹緲的認可,就要把自己撕成彆人喜歡的模樣嗎?為了讓自己被他人滿意,就必須一生遵循某些規則嗎?他從來不是靠死記硬背活著的人,比起人雲亦雲的規訓,他更喜歡打碎自己,人生虛無冇有意義,那麼此刻的疼痛真實有趣。
就算冇有和父親發生這悖逆人倫的關係,相敬如賓或者互相仇恨,他也不會選擇向世俗低頭,玩弄人心也好順應死去也罷,遊戲罷了,他自己為自己買單。
周時允是鼓譟乏味的白紙,嶽承澤熾熱真誠的愛在他身上篆刻戀痕,讓他有了名字,有了來處,有了**,有了眷戀……心軟了一瞬間,此後很多很多年塵埃落定,愛讓人類甘願跳下懸崖,粉身碎骨也要掙得姓名。
而今年就快要過去了,他們從夏末漫步早冬,短短幾月,意亂情迷。
在這鐘聲的尾巴裡,周時允恍惚間發覺很多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比如以前冇有雪,比如以前他不敢說愛他。
時間在他身上顯靈,他改變了,變成柔軟的模樣,周時允以前並不是一個迷信時間的人,甚至有些消極的時候,認為一切毫無意義,都終將走向虛無,但在這一刻,他有些明白了時間對人類的意義所在。
這樣就很好了。
周時允看著鋪天蓋地的雪夜,寂寥的街頭,卻控製不住地笑起來,在一個紅綠燈口示意要十指相扣,嶽承澤順從地任由他的小孩牽著,等到綠燈亮起的那一刻,大步自然地向前走。
可能是冷風吹了一會兒,他的酒醒的差不多,父親則是千杯不醉的,自然不用醒,他白嫩的臉蛋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紅,嶽承澤取下自己的圍巾給他戴上,時不時就問他冷不冷。
“不冷呀,你都問了三遍了。”
他尾音懶洋洋地拖長,故意甩著兩人牽著的手道,“你是不是嫌我麻煩呀?不想陪我?”
“爸爸怎麼會嫌你麻煩?”嶽承澤失笑,知道這是他故意的小把戲,還是配合道,“隻是怕你受涼,又病了。”
“不是說今年是個暖冬嗎?”
“暖冬也會降溫,隻是說今年交替著,一會兒降一會兒升,不然怎麼下的雪?”
周時允彎著眼睛看向他,這一眼彷彿可以貫穿時空,在人心深處開出一朵爛漫的花,他半天之後突然道,“不會生病的。”
嶽承澤還冇反駁,他又乖乖巧巧地開口,語氣很是自然,“有爸爸在,不會生病的。”
因為你愛我。
事實確是如此,冇有嶽承澤的每個冬天,不過是無趣得各有千秋,有了父親的存在,他的愛化成玫瑰的盔甲,才讓他可以踏出溫室,自由地感受雪的溫度,無畏春夏秋冬。
嶽承澤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醉了,明明冇有喝多少酒,就因為小孩的隻言片語,他的心頭彷彿被暖洋沖刷而過,酥酥麻麻的醉意籠罩心頭,不知道說什麼,隻愈發攥緊和他十指相連的手。
直到此刻,以往兩人間的那些跌宕才徹底塵埃落定,周時允的愛是解藥,是鈴鐺,是淩晨時分的吻,是白日清醒的酒,是明知一切因果,卻依舊無可自拔,是長夜爛漫未知,他在處即是彼方……
街頭的雪景是寂寞的,馬路旁還開著的幾家店鋪也準備打烊了,頭頂是永遠寂寞的夜空,紛紛揚揚的落雪讓誰的頭髮白了一片,周時允與父親對視,髮絲被背後的路燈折射出溫暖的金芒,那永遠注視自己的眼神好像從未變過,也永遠不會改變。
“……”
他眨了眨眼睛,示意男人低頭,就這樣在萬籟俱寂的雪夜街頭,旁若無人地在父親臉頰上,留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彷彿冬日裡的一封情書,永遠不會化凍枯萎,是冰川深處開出一朵寂靜妖冶的玫瑰。
作者的話:大家 給我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