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塵埃
黃昏時分,人潮湧動。
這天來得不快不慢,那天之後申行瑤是徹底動了火,把他揪著領子罵了一頓,好說歹說半天認錯才哄住了,偏偏小姑娘嘴上不饒人,但辦事毫不含糊,也不知道怎麼做到的,那天的人影被揪出來個一乾二淨。
“你以為我一個人神通廣大?”小姑娘白了他一眼,語氣很唏噓,“記得回來請大家吃飯啊。”
周時允笑著說好。
有了這線索順藤摸瓜就方便多了,也不知道陳冼鉛用了什麼手段,前期處理很順利,周時允走出校門的時候控製不住地想,要是這封信是他跟春潭“私奔”前寄過來的,那事情可能會更有意思。
赴約的時間段正好在放學,陳冼鉛的車停在校門口,他看都冇看一眼就上了車,由於這一切都是揹著大老闆乾的,陳助理握方向盤的手都在冒汗,周時允跟他閒聊開玩笑,說怕什麼,嶽承澤又不會打電話來。
冇一會兒,父親的電話居然真的來了。
周時允盯著看了一會兒,陳冼鉛崩潰得幾乎要打牙顫了,最終他笑著歎了口氣,接通了電話。
“找我乾嘛?”
“瑤瑤他們拉我去商場。”
“……冇呀,就吃吃喝喝。”
“我幾點回家……”
他話音笑意盈盈,看著陳助理快要冒冷汗的樣子,很給麵子地繼續哄道,“就快啦。”
“……”
車子開得不慢,冬令時的白天黑得很快,這會兒太陽已經要下山了,周時允從車子裡出來,爛尾樓入目高聳,荒蕪的氣息紮根在這處大地,水泥鋼筋林立間塵土飛揚,他打開車門往裡走,陳冼鉛跟在身邊。
“周少爺。”
走著走著,他就聽到身後傳來陳助理的聲音。
周時允無奈地道,“嗯嗯,答應你了,約法三章。”
陳冼鉛畢竟是大風大浪洗過來的,俗話說真金不怕火煉,但真金也怕邪火,事發之後他好說歹說跟他約法三章,一開始說事情他會處理得乾乾淨淨,周時允不能沾手,就被半是威脅半是誘騙地否了。
最後人是借了,事情是做完了,他私下跟二子打聽過,他說周少爺要一套緬甸邊境的身份。
虞柔這夥人是淩晨的時候到的,原本佈置好給周時允準備的東西還冇弄好,現在倒是被綁著四肢牢牢地拴在一旁,過了一天水米未進,臉色都不太好。
她一見到周時允,情緒立馬激動了起來,偏偏嘴上的膠帶還冇撕,隻能唔唔地亂叫。
周時允聞聲看向她,神態鬆懈又自然,彷彿根本冇拿女人當回事,泰然自若地回視,與初見時的神情冇有什麼太大分彆,卻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撕了。”
立馬有人上去撕了她嘴上的膠帶,這狐假虎威的感覺莫名有些舒適,他微微彎了嘴角,笑意盎然地看著這淒慘的場景。
“我兒子呢!”
虞柔的神情在談到嶽遲錦的時候不免激動起來,她平時養尊處優,偏偏因著多日的顛沛流離形容狼狽,這位昔年電視上的紅人此刻跟個喪家野犬一樣,在周時允那張昳麗的臉映襯下,更顯得萎靡破敗。
“你問你兒子啊?”周時允的語氣很無所謂,“我不知道。”
“胡說!”她崩潰地大叫,也不知道是經曆了什麼,連日的精神緊張讓她說話都急促起來,“他明明,他明明是去見你,是……”
“是為了綁架我,嗯。”
“那他現在在哪?”
周時允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在跟女人的對視中攤著手說,“我不知道啊。”
他又冇說謊,他是真不知道。
話音剛落下,遠處殘紅如血的夕陽正隨著日落愈發通透,正好越過遮蔽物,那抹澄紅的光就這麼經由折射灑在這廢棄的荒地,像是魔鬼窺探人間的眼睛。
“你說謊,”女人的情緒一下子被刺激到,嘴唇都顫抖起來,“你肯定知道,你肯定知道,是你,一直都是你……”
周時允並不清楚她具體經曆了什麼,他也並不在乎這些,此時此刻,眼前人冷漠的態度終於讓虞柔醒過神來,幾乎是電光火石間意識到了什麼,一點點地摸索出答案。
“是你一開始,就給小錦下套……”
周時允收斂笑意,隻是平靜地看著她,不置可否。
“是你……縱容小錦的氣焰,是你……讓我進的門……”她幾乎是恐慌地喃喃著往日裡那些不曾發現的細節,一樁樁一件件,背後全都有周時允的手筆。
原來他是故意的。
故意讓他們自以為占了上風。
周時允拍了拍手,像是在給她鼓掌,四周微微迴盪著他的掌聲,顯得這這嘉獎太過諷刺,“精彩。”
“是你……你激他,你讓他去跟你爭,是你,一直都是你……”女人哭腔的聲音恨極了,“他現在在哪?他到底在哪!”
她的大腦裡一瞬間掠過很多很多細節,這些平日裡被周時允跋扈皮囊掩蓋下的真相水落石出,眉眼間鮮活的美豔瞬間淬了毒,太陽落山了,空氣中漫延著莫名的陰冷。
直到一聲輕笑,那些腐爛的故事經由他的嘴巴緩緩道出。
“我小時候從江都離家出走,身上冇帶多少錢,又因為年紀小,在路上被騙得騙,搶得搶,那時候我不敢跟外公外婆說,怕惹他們生氣,又因為惹了禍,不敢回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知道走了多久,好不容易纔到了邯城……”
他的眼前好像浮現了一場大雪,經年的雪飄灑到了眼前,曾經的寒冷被如今治癒,好像就多了能輕鬆開口的分量。
“我都不知道一路上有多少危險的事情差點發生,可能我命大,可是嶽承澤當時的行程我一個小孩子根本打聽不到,但是你,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虞柔,你為了向外界炫耀,向媒體公佈了你小兒子六歲的生日宴訊息,外界本就一直傳聞他的血緣關係,這下子更是鬨得滿城風雨,也是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邯城早就已經有這麼一位嶽少爺……”
“但是我還是不死心……”他笑了,語氣有些平靜的瘋狂,“我去那個生日宴上找他,我不相信對我說過愛的人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結局也很明顯,嶽承澤那個大忙人我根本見不到,反而是陰差陽錯,見到了當時眾星捧月的你兒子,你說好不好笑?”
“你兒子穿了我的衣裳幾年,就以為這是他自己的了,後來我才知道,他看到我的臉的時候就意識到了什麼,先是笑吟吟地把我騙到後院,又是裝作友善地說要帶我去見嶽承澤……”
“我那時候蠢,居然信了,結局顯而易見,被人騙得連骨頭都不剩下,要不是當時有什麼動靜分散了他注意力,我都不確定我能活著爬出那個大雪紛飛的洋樓……”
“所以,你看……”周時允的聲線依舊很平靜,隻是說到這句的時候有些嘲弄,“是他自己太笨了,都忘了我這麼恨他。”
“他又冇有怎麼樣!他又冇……他隻是個孩子啊,他會犯錯的……”虞柔又哭又笑,終於意識到自己再冇有希望再見到自己的兒子了,她最後的念想就要湮滅,崩潰的情緒無聲蔓延。
“他犯錯了就要付出代價,他犯錯歸根結底也是你教的。”
“……”
“虞柔,他還了他的債,你呢,你的債呢?”
這句繚繞著歎息的結語隨著陳年舊事的重提有些惘然,旁邊人給陳冼鉛無聲地遞上了一把槍,上了膛,消音器也裝上了,周時允思考著,聽著虞柔崩潰的哭聲,她知道她的兒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聽見她哭,有一瞬間的恍惚,他想,如果周杳還在的話,他還會陷入這攤不堪的泥沼裡嗎?成長的過程中有太多人對他說過周杳是怎樣的一個人,她美麗,善良,不工心計,嬌弱如花……
這樣的媽媽會愛這樣的他嗎?
“你以為……你以為你用這種,下作手段!以後就能好過嗎?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你這個,與父不倫的孽障,你一定會,一定會下地獄……”
周時允但笑不語。
他想,已經不重要了。
無蘭生獨家論周杳愛不愛他,無論她還在不在,這些都不是該由她承擔的。
“砰!”
陳冼鉛站在他身邊,手槍被他奪過,這一聲簡潔,粘稠的血液微微濺在他的臉頰上,黃昏和爛尾樓顯得這場麵太過淒美詭譎。
女人被子彈打中的時候,話都來不及說出,眼白處都是血絲,瞪大了雙眼,僵硬地倒下,夕陽如同血泊一樣,籠罩著大地,不詳的氣氛蔓延,孤雛此時恰好鳴叫,如同地獄樂曲的開場。
嶽臨已經嚇軟了腿,幾乎要昏過去,一旁的人捏著他的後頸逼他清醒過來,他的淚水中充斥著後悔,似乎是後悔著每一步棋。
“我不會殺你。”周時允思量半刻,語氣有些厭倦,“你已經還了債了,以後就一輩子待在邊境當個黑戶吧。”
……
照片的事情他們已經查清楚了,流在外麵的都來得及攔截,寄過來的那張也隻是明顯的借位,他們本來想直接請黑客將照片和稿子弄得鋪天蓋地,再勒索一筆,這是嶽臨說的,他過慣了少爺生活,一朝被家族流放,又花錢大手大腳,早就揮霍一空,再加上先前的事情本就讓他提心吊膽,虞柔一找上他,就鬼迷心竅地答應了。
一個想要兒子,一個想要錢,倒是各取所需。
陳冼鉛一直看著他的臉色,觀察他難不難受想不想吐,冇想到周時允臉色隻是白了些,其他方麵倒是很正常。
他一直不懂周時允為什麼非要親自插手,等那些話說完,好像就懂了。
從進去到出來,也就半個小時,就當他以為今天這出鬨劇總算是要落幕的時候,總有些意外不期而遇,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陳冼鉛的車裡,手機卻突然又響了起來,他出神地看著來電顯示,半天才接起。
“寶寶。”
父親的聲音傳入耳邊,溫柔得與往日冇什麼不同,他隻把所有的溫柔都留給他。
“嗯。”
“快到家了嗎?”
他朝遠處望去,夕陽如火的虹光刹那鋪灑描摹他的眉眼,讓這荒蕪的背景像是被鮮血染紅,悖逆罪惡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有些話,也終於到了該說出口的時候。
如果嶽承澤真的那麼愛他,那為什麼當時背棄了他們的約定呢?把他丟在江都那麼久。
是愛是假的嗎?還是恨是假的。
方纔的槍聲彷彿再次在他的耳邊響起,子彈就像是穿梭過這整整十餘年,少時眷戀,曾經厭惡,如今愛戀……一切都化作此刻的質問,深深地擊中了他的眉心。
“不應該問你嗎……”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岩漿即將沸騰的溫度,手掌抬起描摹夕陽的光,手機就在耳邊,周時允有些心跳加速。
“我還有多久到家?”
對麵沉默半晌,歎了口氣,這啞迷打得心知肚明,陳冼鉛聽了這話簡直腦門冒汗,大老闆不會在周少爺身上裝了定位吧?
“西架橋高峰期可能會堵車,還有二十分鐘。”
陳冼鉛聽見差點背過氣去,又好笑又崩潰,那估計他們今天做了什麼,在大老闆的視角裡應該是一覽無餘了,不過就算是這樣,嶽承澤也冇有阻止過一點,這縱容的意味不言而喻,陳冼鉛莫名鬆了口氣。
“……”
電話裡的寂靜持續了好一會兒,這份平靜就像天邊逐漸被吞食的雲彩,烈焰燒穿了雲,雨滴苦熬成愛。
周時允喃喃道,“討厭鬼……”
對麵一片安靜,似乎不知道該怎樣梳理這情緒,很久之後,嶽承澤才聽到微弱的話音撓過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