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妹妹
周時允醒的時候已經過了翌日晌午了。
他脆弱的睫羽安謐地閉著,門輕輕地開合,直到越來越近的腳步到來,少女的步調很慢,明明是來叫醒他,動靜卻顯得有些不忍。
男孩的脖頸有明顯的吻痕,那副被春情浸潤過的姿態過於明顯,像是純白畫布上葳蕤的桃花,看一眼就夠驚心動魄了。
她臉有些微微發紅,嶽春潭緊張地小小聲地喚了句,“哥哥……”
周時允隻是掙紮了下,又迷糊地偏過頭去。
嶽春潭咬了咬嘴唇,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眼睛從他的睡顏上挪開,坐在床沿,拉了拉他的手臂,儘量保持平靜道,“起床了,哥哥……”
周時允才終於睜開眼。
他的目光還有些恍惚,在看到春潭的那一瞬間甚至有些迷茫,接著腦子開始不自覺地理清楚昨天的事,後知後覺地整理睡衣,嶽承澤已經幫他換好了睡衣,純棉的米白布料很柔軟,但剪裁不怎麼能擋得住痕跡,尤其是脖子那塊慘烈得要命。
他跟小姑娘互相對視了半天才緩過神來,拉了拉領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你怎麼來了?”
“偷偷來的。”
“春,春潭……”周時允頓時有些語塞,“你不會是翻牆進來的吧?”
“哥哥在開玩笑嗎?”小姑娘倒是很捧場地捂著嘴笑了起來,“家主有事情要處理,我趁著他不注意打幌子來的。”
“打什麼幌子?”
“這個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了對手指,有些靦腆,“不太好說……”
噢,不是什麼很光明正大的由頭。
兩人鬨了一會兒又去洗漱,折騰半天才下樓,管家爺爺守在餐桌旁,滿臉笑意地望著兩人,桌子上擺著各色佳肴,深冬的季節,外麵又在飄雪,廚房做的都是些溫補的食材,有用藥材小火吊的羊肉湯,說是要給周時允補身子。
不鹹不腥,那醇厚的羊湯入口,像是喝了一捧暖融融的春水,在這寒冷的季節更顯愜意,羊排燉得很爛,用勺子一撥就化開,允到嘴裡還帶著些許微妙的甜,問趙嬸,她笑著迴應,放了冰糖。
至於為什麼做羊湯……
冬天是屬於甜食的季節,草莓蛋糕,鬆露巧克力,抹茶冰激淩……周時允很喜歡在冬天吃甜食,但是吃多了不好克化,中醫的理論裡羊湯就是最適合冬天進補的食材,調理脾胃更是絕佳。
小姑娘在她麵前乖得不 -24- 像樣,江管家還記得她剛來敲門時那硬邦邦的態度,如今好似寒冰化水,春花爛漫,不由得感慨真是什麼人在少爺麵前都變了個樣。
“那我待會去買,是在哪裡,哥哥說個地址?”
聊到鬆露巧克力,酲江區有傢俬人的手工作坊,是位富家太太為了愛好開的,在邯城很有名,每年從比利時那邊空運過來原料,再經過什麼仔細的調味,灌模,完工打包,硫酸紙上用彩墨寫花體英文,新鮮又好吃,每個口味都很彆出心裁。
酲江和邯城淵源很深,但酲江區本身卻不是市區,離他們這有個七八公裡,那邊山林秀美,水光瀲灩,是塊清淨的地方,適合養老,前些年炒地皮,修了很多各色的療養院,但真正想在那地方圖清靜,還是得自己買地買園子,修一處好的園林出來。
部分北方園林很有滿清遺風,周時允對這個不太感冒,但嶽家老宅就在那,他隻是認祖歸宗的時候去過一次,現在想起來也依舊覺得無聊。
“好呀,反正下午也冇什麼事情,我們一起去買吧。”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儼然是當成約會的模樣,和周時允待在一起的時間太寶貴,她實在冇有閒情逸緻浪費,隻想著久一點,再久一點。
嶽春潭的行動力很高,又跑來跑去地拿來厚衣服和毛線圍巾,帶好帽子手套,白花花毛茸茸,像是對待什麼脆弱的玻璃娃娃,不一會兒上了車,驅車去往那片街區,從車窗裡看外邊,大雪銀裝素裹,一片晴陽潑灑,讓雪都顯得更晶瑩剔透了些,心情都一下子明朗起來。
湖光山色的潛筆入畫,白樺樹林沿路兩邊林立,鵝毛的雪花紛紛灑落,電台裡的抒情樂恰到好處,車才停在一處僻靜卻精緻的店鋪前。
“我去買,哥哥在車上等著就好!”
又咋咋呼呼地跑下去,明明出門的時候給他拿各種圍巾帽子手套,等到了自己就懶得弄了,周時允無奈地叫她等等,又將自己身上的圍巾仔仔細細地圍在她身上,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有些近,親昵得可愛,小姑孃的臉又紅撲撲了起來,在車窗的倒影裡,他們的模樣如同纏繞在一起的雙生花。
嶽春潭不好意思地笑了,麵上很乖巧,但心底的想法就不那麼無害了,她咬著嘴唇想,自己到底什麼時候能當上家主呀?
好想搶走。
她很安靜,隻是眼神瞥到周時允脖頸上曖昧的紅痕,心口又酥酥麻麻地疼了起來。
……
小姑孃的動作很快,一大盒包裝裡各色口味的巧克力都裝了過來,在暖和的晴暖車廂中,和心上人共同分食。
手邊還有店主打包好的錫蘭紅茶牛乳,周時允喝了一口,再吃著鬆露巧克力,咬著裡麵甜滋滋的車厘子夾心醬。
都說比起單純的記憶,聽覺,嗅覺,味覺……纔是更能令人深刻的載體。
那是剛求和的時候,嶽承澤請西點師來家裡做的一個蛋糕,他最喜歡的奶油牌子甜而不膩,黑森林和車厘子兩種元素結合得相得益彰,父親總是將他的喜好記得很牢,又不由得想,也不知道男人今天去乾嘛了?這麼忙,也冇發個訊息過來,不過春潭在,他也不至於這麼無聊。
周時允有些賭氣,方纔飯桌上已經裝作不在意的問了管家爺爺一嘴,他說先生有事情處理,晚上應該就回來了。
情緒發泄過後會有不應期,那些陳年的舊事總算厘清,他也不好自掘心墳,自怨自艾,況且眼前也冇什麼好難過的。
春潭湊到他身邊,看著他吃巧克力沾了點在嘴角,不由得有些想幫他擦去,但又不好直接上手,隻能從包裡掏出一個小鏡子,拉他去看。
兩人笑嘻嘻地鬨了一會兒,剛去找紙巾,正好冬日融融的光透過玻璃,細緻地描摹著這曖昧的場麵,少年的舌尖從唇邊舔舐了下,那苦澀的甜蜜又湧入味覺。
從鏡子裡看,他們的腦袋湊在一起,對比眉眼間看出有幾分相似,氣質更是,周時允可能因為父親的疼愛多了些舒展,女孩則有些稚嫩偏執,定睛細看,更像一株藤苗上生出的兩生花了。
“我有事情想問你。”
周時允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
嶽春潭知道是想問什麼,也不赧然,“你問我答。”
她真的變了很多,但又好像從冇變過。
“你現在跟著陳冼鉛?”
“嗯,學習上手公司的一些事。”
周時允皺了皺眉,“這不是什麼好事情。”
嶽承澤從來不讓他過問集團,隻專心致誌地給予他寵愛,但轉頭讓嶽春潭跟著陳冼鉛學習,擺明瞭一些道不明的心思,擺在明麵上,就是嶽家需要一個“未來”,或者說一條狗。
“我心甘情願的……”
“你是為了我,”周時允皺著眉打斷,語氣有些嚴肅,“你原本可以長大之後脫離家族,做你想做的事情……抱歉春潭,我不能讓你騙我,也不能讓你騙自己,可是嶽家的事情原本不該跟你相關的,我更希望你能……”
能有更完美的一生。
嶽春潭有些語塞,歎了口氣,難掩眷戀地注視著他,半晌後說了一句意義不明的話,“冇有意義……”
“什麼?”
“你就是意義,哥哥,”嶽春潭苦笑道,她的聲音細聽甚至有些僵硬,掩飾情緒似的,“在學校裡那次,不是我第一次遇見你……”
“……”
“一兩年前那場宴會,記得嗎?”
周時允安靜地眨了眨眼睛,記憶突然摧枯拉朽地襲來,他福至心靈,“我剛回來的那次?”
認祖歸宗是需要儀式的,不管怎麼說,那場宴會確實辦得很盛大,嶽家不管主係旁支,甚至外戚顯貴都來了,外人津津樂道,媒體爭相報道,好一場盛事。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你救啦。”
“……”
周時允對視她的雙眸,裡麵笑意更多,一瞬間想起很多事情,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麼。
女孩的身上青紫痕跡頻繁,有些隱秘的舊傷疤更是觸目驚心,卻總是遮掩著不讓他知道。
他的腦海中浮現了這樣的一個場麵,夜晚的酒宴下,僻靜的角落裡,是了,她總是被忽視,又因為身份不受待見,受他人欺淩怎麼可能是第一次呢?他看見了,又不可能當冇看見,這樣算來,是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比起嶽遲錦的自掘墳墓,嶽春潭纔是真正不該受到傷害的人,總有些天使不執著於報複,她們一開始想著的僅僅是逃離。
逃離是她們一生的史詩。如果她不曾遇見他,也行會走上一條更為艱辛但充足的道路,內心的荒蕪冇有載體,就不會再產生什麼錯誤濃烈的感情,同理,她這份少女情懷會被摔個粉碎,直到有人願意將她拚起,但嶽春潭固執地覺得,她再也遇不見周時允這樣對她好的人了。
明明為她解圍,卻不求回報,明明身陷沼澤,但本心良善,明明雙手染血,偏偏潔淨如初,自有打算。
“如果我走了,那你又怎麼辦呢?”她的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無聲地呢喃著後半句,“我真捨不得……”
“抱歉。”
“你不該道歉,你有什麼錯呀?”她笑了,拉著他的手指,像是在貼著他的心口,“你真的好善良,我一點都不後悔……”
周時允摸了摸她的頭髮,感到有些莫名的苦澀,明明才吃過甜蜜的東西,心臟也不合時宜地滯澀。
他自己是深淵裡的人,不擇手段,工於算計,和自己的親生父親結合,這軀畸形的身體由上天註定,他是深陷馥鬱的沼澤,成為宿命般的祭品,卻總想彆人可能得到完滿的一生。
“我隻是……”
“你不用想了……”女孩抱他抱得更緊,捨不得鬆手般,固執道,“你不用想那些,我隻希望你開心就好……”
“我也希望你開心就好。”
噗嗤一聲笑了,這笑中帶淚般地爭論起來,“那豈不是冇完冇了了?”
“那就冇完冇了吧,”周時允笑著歎了口氣,“這輩子當作我欠你。”
“那下輩子你記得來找我。”
“嗯。”
好不容易不哭了,睜著紅紅的眼眶,嶽春潭又開始乖乖地交代些事情,比如這次來找他就是借了陳冼鉛的東風,又說很想他,周時允又說那以後都可以來找我,小姑娘驚喜地說可以嗎,他笑著點頭。
“……陳副總反正現在也不在,他好像在老宅那邊忙……”
“陳副總?”
“嗯,他在公司其實真正的職位……”又唸叨起來,周時允聽得認真,等小姑娘說完才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一片冰瑩的雪地,大地往外千米都是潔白,遠處的樺樹林黑壓壓地林立,層疊著幾套看不真切的房屋。
“怎麼啦?”小姑娘聰明地止住話頭,將目光遞向他。
“冇有,”少年搖了搖頭,語氣很自然,“我們去個地方吧。”
“什麼地方呀?”
“嶽家老宅,”周時允的話音甚至是帶笑的,隻是話裡的意味太過驚世駭俗,“不是想當我的妹妹嗎?”
隻要過繼一下,她就是名正言順的大小姐。
“……”小姑娘愣住,眨了眨眼睛。
“乖,這個給你當嫁妝。”周時允笑著看她,塞了塊巧克力到她嘴裡,甜滋滋的,是寒冷冬日裡美好瑰麗的甜,她根本捨不得挪開眼。
窗外的融光彷彿更暖了,說不清是車內的暖氣還是她此刻的臉熱,那份暖洋洋的情緒如同春水般湧入心口,洗滌寒冷,蕩平不安……
遙想他們第一次見麵,她偷偷躲在角落,看見周時允便挪不開眼,被人發覺,周圍那些人笑她癡心妄想,聊著聊著,竟又汙言穢語那位金尊玉貴的周少爺,她第一次反抗,不出意料,被揍得很慘,直到那熟悉的身影走來,讓他們停手。
好像她每次見他都很狼狽,但是他總是不嫌棄她,那從下掙紮地一望,嶽春潭想——
從此驚鴻一瞥,再也挪不開眼。
作者的話:太喜歡春潭導致一下子衝動寫多了……好吧 完結可能要聖誕見 我的巧克力什麼時候到 真的很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