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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元桃脫下鞋子,……
元桃脫下鞋子, 鮮血透過白襪已經乾成了紅褐色,她皺了皺眉,將襪子揭開, 傷口處再度滲出鮮血。
元桃痛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忙取出了藥粉撒在傷口上。
“忠王”裴昀衝著帳門道。
元桃回頭瞧見剛進門的李紹,他隻是掃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腳上,道:“受傷了?”
元桃說:“白日趕路磨傷了腳。”
睦兒也在,趕緊說:“忠王”識趣的立刻又道:“奴婢先退下了。”說著退出了營帳。
元桃也忙不迭地穿鞋。
李紹在案幾前坐下,溫和說道:“不急,你先把傷口包紮了。”
“諾”元桃又坐回去, 繼續用紗布綁傷口。
裴昀問:“晚宴散了?”
李紹斟了杯茶,也不急著飲:“散了”
裴昀一臉肅穆, 道:“太子還在生您的氣嗎?”
李紹冇回答, 他看向一旁架子上放置的銅盆,裡麵的水正泛著漣漪。
裴昀頓時緊張起來, 手心潮濕, 試探問道:“結果不好?太子殿下還生您氣?”兀自又說:“不應當啊,太子殿下向來是最器重您的……”
李紹眼裡隱隱有輕蔑之色, 收回目光,從容微笑說:“並不是”
裴昀糊塗了,問:“那是……”
“聖上當著眾人的麵駁了張相的麵子”
裴昀臉色也沉了,“一早聽聞聖人對張相有頗多不滿……不曾想……”話說一半,側頭恰好與元桃四目相接, 她眼底一愕,做賊似的。
裴昀立刻瞭然,這小傢夥又鬼頭鬼腦的偷聽呢, 高聲道:“你怎麼還冇綁完?完事就趕緊出去!”
元桃鼓鼓嘴,說:“綁完了,奴婢這就出去。”綁帶在她的腳上歪歪扭扭纏了一圈又一圈,裹的如同個粽子,踩了幾下,冇能踩進鞋裡,隻得趿著鞋一瘸一拐的走了。
她嘴裡嘟囔著罵了幾句裴昀,抬頭望了眼高懸的冷月,四月孟夏,夜風仍然凜冽如刀,卷著地上塵土漫天飛揚,北鬥星孤獨的掛在天邊閃爍,忽遠忽近的似有狼嚎,元桃驟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瑟縮著膀子匆匆往營帳走去。
此刻帳內隻剩他們二人,裴昀尋李紹近處坐下,湊近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神色嚴肅,“我雖不敢妄揣聖意,但是……”
“但是你心中已有預感。”
“是這樣”裴昀摸著自己衣角繡紋,神情峻肅,“早就聽聞聖人近來對張相諸多不滿,這件事還要從契丹和奚說起,張相懷柔手段並冇有撫平東北邊境,反而因發兩部複叛。”
“張相總希望斡旋其中,免生戰火,可蠻夷之地,哪有誠信二字可言,聖人早有開疆之意,與張相政見不合不在一日兩日,但是這都不是最要緊,最要緊的是……”裴昀神色凜然,眼中難掩憂色。
“要緊的是,聖人認定張相為太子朋黨。”李紹淡淡接道。
裴昀忿忿說:“這才真犯了聖人大忌。”內心不平,道:“張相為人率真耿直,哪裡會是結黨營私之人,反倒是那李林輔,長得就是一副奸詐狡猾之貌,最會揣度聖意從中漁利。”
裴昀憤慨,再見李紹,正望著油燈上火苗笑而不語呢。
裴昀不解這個時候忠王怎麼還能笑出來?
李紹看破裴昀心中所想,饒有興致打趣道:“人都說裴相六公子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冇想鍼砭時弊,也有自己的一番見解。”
裴昀汗顏,撓頭訕訕:“忠王又打趣我了。”歎息一聲,又道:“我裴家與太子沾親,我擔心太子處境也是難免的。”
……
剛回到營帳,又遇到了掌事的宮人,手裡端著香爐,問:“你是忠王府的?”
元桃點頭應下。
宮人將香爐塞進她懷裡,“這是聖人賞賜給各位皇子的,你送到忠王帳中。”
他們這些宮婢,自覺高人一等,活亦是能推則推,元桃接了下來,道:“諾”踩著鞋又深一腳淺一腳把香爐往李紹營帳送。
帳中無人,她將香爐放置在案上,裡麵應是安神香,聞起來不免生倦意,似乎還有些怪味,隻不過元桃向來不懂香料,也冇那個雅緻。她轉身又見換下的臟衣服隨意的掛在架上,索性收了下來,想著明日到了驪山送去漿洗。
本來伺候忠王也是她和睦兒的活,她取鑰匙,打開櫃子,搬出錦緞被褥給床榻換上鋪平。
乾完這些活,她已經熱的大汗淋漓,墊著袖口擦了擦額角,轉身要走時,正巧李紹掀簾回來了,險些撞個滿懷,他伸手欲扶她的後腰。
“忠王”她驚魂未定,連連後退幾步,站穩腳跟。他的身上帶著點酒氣,方纔在裴昀帳中離得太遠,她冇能聞到。
李紹伸出的手留在半空,悄然收回。
這個時辰,元桃獨自在他營帳,怕他誤會,忙解釋道:“方纔回去路上遇到宮人,令奴婢來送香爐,奴婢就想著把床榻也換上。”
李紹充耳未聞,目光落在她的腳上:“明天去領雙舒服的鞋。”他的聲音平緩,隻是在說件極尋常的小事。
“奴婢謝忠王體恤。”
李紹繞過她走到帳內,脫下外袍,說:“李嶙這次冇有惡意捉弄你,不過是想帶上你同去驪山。”
元桃點了點頭,眼下倒是乖巧,模樣甚是可愛。
李紹眼底含笑,問:“書讀得如何了?”
在元桃看來,李紹他這人奇怪得恨,時而親近時而疏遠。
元桃也不明白其中緣由,彷彿全在他一時興起,回答說:“有不明白的地方,奴婢自己也在琢磨。”她說完忍不住抬眼樣他,不曾想他正看著自己呢,四目相對,她險些沉在他墨一樣幽深的眼眸裡,似乎又有些不對勁,她直覺敏銳,頭稍稍一偏,大眼睛裡充滿疑惑:“忠王您是生病了嗎?”
“冇有”
元桃稍作猶豫,上前去探他的額頭。
李紹並冇有躲避,任由她測試溫度,女孩的手冰涼柔軟,在他額頭上試探,發間的花香味撲麵而來,神情認真專注。
他的額頭果然滾燙,她驚訝道:“您就是在發燒呢”
“風寒而已”
這怎能行,元桃擔心說:“燒得這樣熱,需要醫師來診診。”
“不必了,你也走吧,這裡不需要你侍候。”
他這樣說,元桃隻能退出了營帳,少頃,帳內光亮滅了。
……
“哐”的一聲重響,太子將水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二哥”李遙憂心忡忡,又不好上前阻攔。
“他究竟想叫我如何是好!”李瑛一字一頓地說著,臉色泛紅,眼裡也佈滿紅血絲,“這太子位子他莫不就收回去好了,誰愛乾誰乾!”
李敖愕然,連忙阻止:“太子殿下莫要意氣用事,隔牆有耳,傳了出去免不了彆人添油加醋。”
李瑛卻根本顧不得,他的眼睛像是帶血,恐懼折磨得他惶惶不可終日,反問道:“怎麼?吾說得不對嗎?”
李敖啞口無言。
李瑛在地上反覆踱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他要被廢黜了。”
“他要被廢黜了!”
被廢黜的太子是什麼下場,李瑛比任何人都再清楚不過。
遠的姑且不說,近的就有章懷太子。
李遙眼見氣氛不對,也跟著安慰說:“聖人確實對張相有諸多不滿,但是您到底還是太子殿下,輕易不會牽連到您的。”
李敖也連忙說:“是這樣的,殿下,太子乃是國本,聖人再受那武氏蠱惑,也不會輕易動搖。”身體向李瑛壓近,低聲道:“更何況,她姓武呢。”
一語中的,李瑛頓時不再焦灼,反覆細品,漸漸冷靜下來。
李遙眼中閃過寒意,說:“眼下臣弟有個更好的法子。”
李瑛道:“什麼法子?”
李遙目光投向李敖,後慢慢轉移到李瑛,滿目森然:“趁著這次驪山圍獵,一不做二不休,就借李紹的手除掉李漣。”
李瑛錯愕,顧慮道:“這樣好嗎?三弟他並冇有得罪過……”
李遙摟著李瑛的肩膀,幽幽說:“殿下,我們三個自幼一同長大,親密無間,至於三哥?不過是個做臟活的。他知道的秘密已經夠多了,若是哪天臨陣倒戈,反咬一口,後果不堪設想,與其放任他,不如此趁此機會將他和李漣一起除掉,永絕後患。”
李敖也有此擔憂,道:“我們的秘密,三哥確實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依今天晚宴的陣仗,聖人對他無任何責備之意。”
李遙乘勝追擊,道:“是啊,他倒是將自己摘得乾淨,而且殿下,您忘了吐蕃王子宅了嗎?這事始終是個心結,若非是聖人安排三哥去處置,我們也萬不會將這事情全全交由他,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讓三哥同這個秘密一起煙消雲散,當然還有他李漣。”
他們東一句西一句,李瑛縱使有所不舍,也還是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從太子營帳出來,李敖扯著李遙的胳膊走遠,尋了無人僻靜處,小心翼翼問:“你方纔同殿下說的話……”冇有明說,遞了個眼色道:“當真嗎?”
李遙一笑:“自然”
李敖神色緊張:“這可不是鬨著玩的,你有把握?”
話音剛落,隻聽遠遠的叢林深處似有狼嚎,任李敖眼力再好,看去也是黑黢黢的一片,寂靜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他脊梁登時一陣發寒。
一隻黑烏鴉蹄叫著從林子中躥了出來,又消失在濃濃夜裡。
李敖驚魂未定。
李遙拍拍他的肩膀,嘲笑說:“看給四哥你嚇得,不過是隻烏鴉罷了。”
李敖鬆了口氣,擰眉不悅,提醒道:“你可是想好了,開弓冇有回頭箭,彆到時候自己栽跟頭把殿下也給連累了。”
黑夜裡,李遙深棕色的瞳仁裡閃動著殘忍的光: “四哥隻管放心”
放心吧,因為他早就已經鋪開羅網,由不得李瑛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