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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屠戶之子的科舉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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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事事隨心

寒門屠戶之子的科舉日常 · Diki粑粑

被點名的太子微微一怔,隨即上前一步。他先是飛快地瞥了楊尚書一眼,那眼神頗為複雜,一閃即逝,快得讓人難以捕捉,但絕非善意。

然後整理了一下思緒,這才麵向皇帝,拱手道:「回父皇,兒臣以為,楊尚書所獻此策,初衷或為良善,欲解河患。然則……」  【記住本站域名 ->.】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質疑:「然則,治河乃國之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此束水之法,看似巧妙,實則……頗有冒險之處。

需知黃河水性無常,千古如此。強行以人工束窄河道,以求加速水流沖刷,兒臣恐其力有未逮,反易在汛期加劇險情,若致堤防潰決,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繼續道:「且觀此模型,工程看似精巧,然若要於真實大河之中施行,所需石料、人工,必是浩大。去歲為鞏固海防,工部已奏請巨資建造戰船,戶部籌措已是艱難。

今若再興此大役,國庫恐難支撐。反觀往年,按舊例疏浚河道,雖年年耗費,然穩妥可靠,民夫亦可藉此得些錢糧度日。兒臣愚見,或可視為以工代賑,安定民心。故此,兒臣以為,此法或可再議,當下實非推行良機。」

太子這番話,看似老成持重,強調穩妥和財政壓力,實則將「束水攻沙」法潛在的風險放大,並與當前國庫緊張的情況掛鉤,隱隱指向工部好大喜功、不計成本。

最後那句「以工代賑」,更是巧妙地將保守策略包裝成了體恤民生的舉措。

皇帝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目光從太子身上移開,緩緩掃向殿內侍立的其他幾位被召來問話的重臣。

「諸位愛卿,有何見解?」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殿宇。

戶部尚書趙大人早就憋了一肚子話,此刻立刻出列,他年紀比楊尚書還大些,鬚髮皆白,但聲音洪亮,帶著戶部掌錢袋子人特有的精明與……幾分對花錢部門的「天然敵意」。

「陛下!」趙尚書先是對禦座一揖,然後側身,幾乎是指著那模型說道。

「太子殿下所言極是!老臣掌管戶部,深知國庫艱難!近年來各地水旱蝗瘟,賑濟已耗資钜萬!去歲為那幾條船,工部更是……唉!」他重重嘆了口氣,彷彿想起了當時割肉般的痛楚。

「楊大人此法,聽起來是能省卻日後疏浚之煩,可這前期投入呢?這模型做得是精巧,可落到實處,那是要真金白銀、要徵發成千上萬民夫的!錢從何來?力役從何來?莫非又要加征賦稅?如今民生已是困苦,再加征,老臣恐生民變!」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帶上了幾分情緒:「再者,水利工程,最忌更張頻繁,朝令夕改。往年之法雖舊,卻行之有年,利弊皆知。貿然改用新法,若有不諧,這靡費的錢糧,這耽誤的農時,這可能的災患,誰來承擔?

楊大人一句『長遠有利』,便可讓朝廷與萬民冒此奇險嗎?臣鬥膽請問楊尚書,此舉究竟是為國為民,還是……還是意在別處?」

這最後一問,已是相當不客氣,幾近誅心,顯然是順著太子的話鋒,將矛頭直指楊尚書本人。

吏部尚書唐大人此時也慢悠悠地出列,他為人向來圓滑,此刻更是打起了太極:「陛下,臣於水利實是外行,不敢妄斷此法優劣。然則,唐製有雲:『治大國若烹小鮮』,不可操切。太子殿下與趙大人所慮,亦不無道理。楊尚書精於工造,勇於任事,其心可嘉。然是否急於一時,或可廣納眾議,徐徐圖之。」

他這話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隱含的意思是支援暫緩,並將「勇於任事」這個詞用得頗為微妙,暗指楊尚書可能有些急功近利。

殿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太子、戶部、吏部,三位重量級人物或直接或委婉地表示了反對,壓力全到了楊尚書這邊。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首輔李閣老輕咳一聲,出列奏道:「陛下,老臣以為,太子殿下與趙大人、唐大人所慮,皆是老成謀國之言,不可不察。然楊尚書此法,模型在此,資料詳實,亦非空談。

其利在長遠,其弊在當下,其險在未知。老臣愚見,或可取其折中。

不必即刻推行全國,但可擇一水情不甚緊急、河工基礎尚可之河段,作為試點,小範圍施行。以三年為期,觀其成效。若果真效驗卓著,再行推廣不遲;若效果不彰或弊大於利,則及時止損,亦無大礙。

如此,既可不負楊尚書與下屬一番心血探究,亦可穩妥行事,避免朝廷與百姓冒進之險。」

李閣老這番話,既肯定了各方意見,又提出了切實可行的折中方案,給了雙方台階下,也符合他首輔的身份。

皇帝聽完幾位重臣的發言,目光再次落回那具沉默的模型上,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眾卿所言,皆有道理。李閣老所奏,老成持重。治河之事,關乎國計民生,確需慎重。此事,明日朝會,再議吧。朕也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眾人齊聲應道,躬身行禮,依次退出了偏殿。

皇帝獨自坐在禦座上,看著眾臣退出的背影,尤其是太子那看似沉穩卻難掩一絲自得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輕輕嘆息了一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老太監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參茶,低聲道:「陛下,您操勞半晌了,喝口茶潤潤喉,歇歇吧。龍體要緊啊。」

皇帝接過茶盞,卻沒有立刻喝,目光望著窗外宮牆上方那一方湛藍的天空,喃喃道:「朕這一生,於家事,於國事,於天下事,自問不敢有絲毫懈怠,事事都想弄個明白,求個周全。可到頭來,彷彿事事都難盡如人意,總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朕的這位太子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意味,「他倒是想這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都能隨了他的心,順了他的意。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哪有那麼多能隨心所欲的道理?」

老太監不敢接這話,隻是將頭埋得更低。

皇帝沉默良久,心中思緒翻湧,太子近年的表現,愈發讓他憂心。

這論心不論跡,看人不看事的做派,到底是從何時起,成了太子的準則?

楊廷敬是清流中堅,雖有時固執,卻是一心為公的能臣。太子隻因他未能為自己所用,甚至偶爾在政見上有所牴觸,便如此明顯地排斥打壓,連帶著對其提出的利國利民之策也全盤否定……這絕非人君應有的胸襟和氣度。

朝堂之道,在於平衡,在於製衡,在於讓不同聲音、不同勢力都能為己所用,而非追求一言堂。這一點,他教導了太子無數次,可太子似乎始終未能真正領會。

太子想要的,是絕對的順從和控製,而這恰恰是最危險的。

皇帝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彷彿自己多年的心血,都付諸東流。他揮了揮手,示意太監退下。

「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老太監躬身應是,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偏殿,輕輕掩上了殿門。

殿內,隻剩下薰香裊裊,和一位帝王無人可訴的疲憊與隱憂。

而那具精緻的「束水攻沙」模型,依舊靜靜地陳列在殿中,等待著明日大朝會上,更激烈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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