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釣魚
車內很安靜,湯恩的目光早已在窗外滂沱大雨中失神。車窗反射出的康明宇一直冷的發抖,流轉的視線無比焦慮。他想給予幫助,可康明宇不願透露內容。與其讓他凍死在車裡,還不如趁他腦袋還冇發熱之前送他去做該做的事。
“好吧,我真是拗不過你這頭驢。” 他無可奈何的選擇聽從,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塞在康明宇懷裡,“穿上吧,我開暖氣,那下麵有毛巾,把頭髮擦乾。”
然後迅速發動車子,敬業的素養比司機還要高尚。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也是極其糟糕的。
康明宇披上外套,把深藍色毛巾搭在頭上,就懶懶的掛著。
小格子裡有移動電源、水杯、硬皮筆記本和一支派克簽字筆。他拿筆在手上試了試,亮晶晶的眸子裡流露出盲目的讚歎。
反正是湯恩的東西,好不好先讚揚一番,每個人都喜歡被誇獎,這準冇錯。
他又翻出一袋花生牛軋糖和一排口服液,剝一顆糖放在嘴裡,邊吃邊在手裡把玩,揶揄的提起唇角,“真是想不到啊,你出門還帶這些?像個小孩子一樣。”
湯恩不予理會,心中卻升起驕陽。康明宇最討喜的品質叫做真實,他穿你的鞋,走你的路,還嫌路不平,他就是有這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小性子,在熟悉的人麵前毫無保留。像是赤身衤果地體向你走來,不慘任何雜質。
一路上,康明宇像是等待夫君歸來的新娘子,始終蒙著蓋頭。
“對了,你電話裡說到照片,是什麼。”
湯恩忽然想起這件事,而之所以印象深刻還是因為他所瞭解的康明宇不是畏畏縮縮欲言又止的人。
康明宇表情一僵,瞬間反應過來。“啊?我有說過嗎?幻聽了吧…哈哈…哈…”
湯恩無言以對。
不會說謊的人真是無藥可救,連牙齒都會變得不自然。
他說:“嗯,也許吧。”結束了這個讓康明宇閃避到渾身不自在的話題。康明宇在心底鬆了口氣。
他們開到低窪地帶,幾輛摩托車停在路邊,積水超過小腿,湯恩減速慢行,以免積水太多水花。
和南方的大暴雨不同,這裡下水係統是德國製作的,雨一停水就迅速撤離,瀑布傾瀉的場麵隻有在地下商場或南方古城纔會見到。
手機被水打濕過,康明宇用毛巾擦乾,他的頭髮仍然潮濕,隻是不再滴水了。
螢幕顯示來電時,他幾乎冇有聽到鈴聲就接起。湯恩靜默的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微乎及微,根本無法聽清。
“你怎麼不等我一個人就去了!”康明宇極其憤怒,他的怒火是百裡天火灼青林,水不能進,人不能行,隻能在一旁畫地為牢,等著熊熊烈焰屠殺整片森林,然後將自己吞噬。
湯恩假若無聞,專心向目的地行駛。
“停車!”他怒吼一聲,湯恩受驚般緊急刹車。
蔡仲感覺到康明宇的憤怒,解釋說:“我冇彆的意思,隻是不想再坐以待斃了,我不想被人看扁。”
“你扁不扁,自己心裡有數,管彆人怎麼看!你去醫院能解決什麼?能找到證據嗎?”
蔡仲委屈的反駁,“不是你說可以讓櫻子承認嗎?”
“你都知道手機是她的了,還能證明什麼?”
“那你說怎麼辦!我能眼睜睜看著他被人冤枉嗎!”
“冤枉他的不是你嗎!你現在說這些,替他打自己臉?”
蔡仲恍然緘默。
耳邊猶然響起隋願放蕩的笑聲,像一陣疾風,像孤俠冰冷的劍鋒,劃過喉嚨卻不見血光,隻在神經上作痛。
“算了,我去醫院找你。”
康明宇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蔡仲的性子他最瞭解,這人不是真的什麼都無所謂,恰恰因為上帝賜給他理解萬物的心地,隻是有些大智若愚。
“你彆多想,在醫院門口等我。”
蔡仲的聲音再度哽咽在喉中,他說了聲“好”,然後便靜如飄雲。那種遙遠的感覺也像極了天上的雲,上一秒還聚整合團,或許頃刻間崩塌,消失不見。
康明宇深深吸氣,將緊繃的神經釋放在歎息中。
“去中心醫院吧。”
湯恩不做疑慮,調轉車頭朝另一條慢坡駛去。
或許康明宇該說聲抱歉,但理智與憤怒同時叫囂的紛擾使他說不出話來。湯恩表現的異常鎮定,已經可以定位在司機的角度上不做談論了。
到達醫院時暴雨稍歇,地麵冰冷潮濕,輝映康明宇風中抖擻的枯骨。衣服緊貼在皮膚上,毛孔為抵禦寒冷而自然的散發出熱量。腦袋則像個保齡球一樣又重又結實,有生病的前兆。
“回去吧,”他在下車前對湯恩淡淡的說,臉上強擠出的虛弱微笑讓湯恩不忍直視。事實上他也不願錯過康明宇的這種表情,要知道每段愛情夢的重要橋段都是在愛人無助或病危之時挺身而出,成為他堅實的後盾。我就曾幻想過某個被我愛慘的人摔斷腿,最好眾叛親離無人問津,這樣我就有足夠的羅曼蒂克夢可以編織了。但好多年過去,那倒黴蛋仍然完好無損,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掙脫了我這夢魘,成了彆人的男朋友。這TM就尷尬了。
湯恩點點頭,目送迎風疾跑的康明宇遠去,自己則在停車區域泊車。言不符實,有時也不在道德譴責之內。
在一進醫院的掛好等候區域,康明宇見到魂不附體的蔡仲。他站在一排藍色塑料椅前低頭髮呆,值班女護士一直望著他,大概是想要給精神科打電話。
康明宇從他身邊瀟灑經過,周身縈繞著未能排解的憤怒。他不是喜形於色的類型,因為他的肢體動作更加靈敏。這意味著他也許會在麵無表情時突然對你拳打腳踢,從不給任何人心理準備。好比憤怒本身,來去都在無形中。
蔡仲好半天才認出康明宇的背影,在他那毫無聚焦的瞳孔中不過隻是一團黑影閃過,康明宇就已經走到電梯口了。
叫喊的話掙不開緊澀的口腔,他隻能笨拙的追上去,活像一直冷室裡凍僵的大狗熊。
兩人在封閉的鐵皮裡誰也不看誰,他們走的是電梯,所以冇有台階供他們疏通堵塞的友情。
一直來到櫻子的病房門口,他才示意的向蔡仲冷拋一眼,蔡仲茫然四顧,看到兩名保鏢立於門側左右,體型絲毫不亞於賓館裡那兩個虎背熊腰的警衛。
他上前與之友善攀談,介紹自己並闡述來意,最後勸說他們到樓梯口一起抽菸。
這一切,用的都是聽不懂的鳥語。
蔡仲就不會吸菸,為了不暴露這一缺陷,他特地問康明宇要了隨身攜帶的萬寶路爆珠。他學著康明宇煩悶時的樣子,食指與中指前端夾著被點燃的香菸,一口下去簡直□□。
輕飄飄的身體彷彿升入天堂,眩暈帶來不真實的恍惚感觸,彷彿整個世界都即將在風中飄遠。他輕咳一聲,菸圈顫抖的在空中破碎,尷尬的笑意染上嘴角,他對那兩人溫和的說了聲謝謝――餘光裡,康明宇的背影消失在門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