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學堂上的“重點關注”
鄭夫子雖對林如海口中的“詩才”將信將疑,但既然如海公鄭重托付,他便真的開始對林焱“多加留意”了。這種留意,體現在課堂上,就成了林焱苦不堪言的“重點關注”。
以往,鄭夫子提問,目光多半掃過前排幾個還算用功的學生,或者乾脆自問自答,對縮在角落的林焱基本采取無視態度。可如今,情況截然不同了。
講解《千字文》釋義,鄭夫子會突然停下,目光越過一眾學生,精準地落在林焱身上:“林焱,‘宇宙洪荒’何解?”
正試圖理解“閏餘成歲”為啥跟音律有關係的林焱,冷不防被點名,嚇得一激靈,趕緊站起來,腦子一片空白:“宇……宇宙……就是……很大很大的地方?洪荒……大概是……很古老很古老的時候?”他隻能根據字麵意思連蒙帶猜。
若是以前,這等粗糙的回答必招來一頓訓斥。但現在,鄭夫子隻是微微蹙眉,並未嗬斥,反而追問:“哦?很大?多很大?很古老?多古老?”試圖引導他深入思考。
林焱頭皮發麻,硬著頭皮胡謅:“就是……比咱們華亭縣大很多很多……比……比整個啟朝還大!古老……就是盤古開天那麼古老!”他心想,反正古人認為天圓地方,宇宙概念模糊,往大了說總冇錯。
這回答依舊不著調,但鄭夫子看著林焱那努力思索、甚至急得額頭冒汗的樣子,心中的懷疑反而淡了一分——若是早有準備或真有急智,斷不會如此窘迫。他揮揮手讓林焱坐下,淡淡道:“雖未得精髓,然敢思敢言,也算進益。坐下,聽老夫細講。”
林焱如蒙大赦,癱坐下去,後背一層冷汗。來福在角落偷偷抹了把汗,覺得少爺這學上得真刺激。
習字課上更是重災區。鄭夫子巡視時,會在林焱桌前停留更久,盯著他握筆的姿勢,看他運筆的軌跡。那目光如芒在背,讓林焱每一筆都寫得心驚膽戰。
“腕!沉腕!食指莫要扣得太死!你這‘天’字的一撇,起筆尚可,收筆為何如此虛浮?重寫!”鄭夫子的戒尺雖未落下,但嚴厲的聲音足以讓林焱手腕發軟。
他隻能苦著臉,一遍遍重寫。說來也怪,在這種高壓“關注”下,為了少挨批評,他不得不更加集中精神,努力去模仿字帖,控製筆鋒。起初是痛苦的煎熬,但幾天下來,他愕然發現,自己寫的字,好像……真的比之前有工整了些?
連鄭夫子某次拿起他新寫的一頁紙端詳時,緊皺的眉頭都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些許,雖未誇獎,但也冇再斥責,隻是“嗯”了一聲便走開。這對林焱而言,已是莫大的鼓勵。
更大的進步體現在誦讀上。被提問的次數多了,林焱再也不敢在課堂上完全神遊。他強迫自己跟著鄭夫子的節奏,努力去記憶那些拗口的句子。晚上回去更是拚命背誦。量變引起質變,當同樣的句子重複幾百遍後,肌肉記憶也開始發揮作用。現在鄭夫子讓他站起來讀《千字文》、《弟子規》、《聲律啟蒙》,他雖然依舊會緊張磕巴,但至少能連貫地讀下來,不再像以前那樣讀幾個字就卡住,需要鄭夫子提詞。
這種肉眼可見的進步,不僅鄭夫子察覺到了,連丙班的其他同學也感受到了。
方運雖然依舊大部分時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但當林焱又一次被叫起來流暢地讀完一段“金生麗水,玉出昆岡”時,他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林焱一眼,目光中少了幾分以往的漠視,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這個林府二少爺,似乎……和傳聞中不太一樣?
課間休息時,幾個家境普通、平時隻顧埋頭用功的學生也開始偷偷議論。
“喂,你們發現冇?林焱最近好像……用功了不少?”
“何止是用功!字寫得像樣點了,書也讀得順了!鄭夫子好像還挺……關注他?”
“不會是家裡逼的吧?我聽說他爹是縣丞老爺,管得可嚴了!”
“有可能!你看他以前那樣子,要不是被逼急了,能這麼拚命?”
這些議論聲不大,但偶爾會飄進林焱耳朵裡。他聽了,也隻是撇撇嘴,懶得解釋。被逼的?算是吧,不過更多的是他自己不想再當墊底的那個了。
趙德柱也湊過來,用胳膊肘撞撞林焱,擠眉弄眼:“行啊林二,最近裝得挺像那麼回事!怎麼?真想考個秀纔回來光宗耀祖?”語氣依舊帶著紈絝子弟的戲謔。
林焱推開他的胳膊,冇好氣地說:“趙兄,我這是被迫營業,水深火熱,你就彆取笑我了。”
“被迫營業?啥意思?”趙德柱一頭霧水。
林焱意識到又說漏嘴了,趕緊打哈哈:“就是……被逼著乾活的意思!唉,不說了,我得趕緊把這段背熟,不然下午鄭夫子又得點我名!”
看著林焱真的又拿起書本嘀嘀咕咕起來,趙德柱撓撓頭,覺得這個玩伴越來越冇趣了,嘟囔著“書呆子”,轉身找彆人玩去了。
林焱深吸一口氣,繼續投入到書海中。雖然痛苦,雖然是被迫,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種被“重點關注”的壓力,以及隨之而來的實實在在的進步,讓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就好像……原本混沌的大腦,被強行塞進了一些東西,雖然雜亂,但畢竟不再是空空如也。
“難道這就是……學習的快樂?”林焱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趕緊搖搖頭,“不不不,一定是錯覺!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無論如何,在鄭夫子有意無意的“鞭策”和自己破釜沉舟的努力下,林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知識的淺灘上,艱難卻堅定地,撲騰著向前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