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張和才問道:“你便如何了?”
他的身後冇有動靜。
他的神思從舊日抽回來寧待, 等了一陣, 才漸漸覺出眼前的黑暗是涼的。
那隻細而小的手能遮蔽他的天日, 可卻又在這遮蔽之時,泄露出涼意來。
張和才分神回想, 他想起她醉酒時的手,殺人時的手,它們都是安穩與溫熱的, 從不這樣涼。
頓了頓, 他慢慢也抬起手, 按搭在李斂的手上。
李斂輕聲笑了。
她終於又開口:“我曾有一個六師叔, 名喚白隱硯。舊時在師門裡, 我倆逐日放鷹, 脾氣最相投, 但她後來下山去, 漸漸不常回來了。再後來入了世我才知道, 她去了京城,開一間館子, 也跟了個太監。他們後來雙雙神隱了。”
她話中的那一個也字, 讓張和才喘不上氣兒來。
頓了一頓, 李斂慢慢地道:“張和才,這是我的一生。”
“……”
長息幾回, 張和才感到自己腿肚子打顫,有些站立不住。
這是真的麼。
這風,這聲, 這黑暗。
這些可是真的麼。
“你是……”張和才吞嚥一下,緊著喉嚨道:“七娘,你是甚麼意思?”
身後人聞言輕笑一聲,忽然撒手放開他,飛身踏簷而去。
張和才慌了。
“七娘,七娘!李斂!”
他雙眸被捂得久了,眼前模糊一片,隻得使勁兒眯著眼睛,追著那個飛簷走壁的影,仰著頭,朝前跌跌撞撞地跑,扯著尖細的嗓子喊叫。
他太怕了。
他怕李斂的話中意思是作偽的,怕她像當初那樣,說完了便說完了,便隱遁而去,再不現身。
他更怕李斂不過是他滿地撒的癔症之中,輕飄飄的一個幻影。
他不斷地喊,不停地追,喊得嗓子破了音兒。
那條影子終於停下來,卻隻悄悄隱在簷上影裡。
“你追甚麼。”
她低聲問。
張和才撐著牆走到那片簷下,氣喘籲籲地道:“你、你跑甚麼!”
李斂不言語。
張和才尖聲道:“你下來!”
“……”
片刻無聲。
張和才真是怕極了李斂的無聲。
略略喘氣,張和才撐著牆,仰著頭,儘量壓住嗓子,讓聲音軟和下來。
“七娘,七娘,我的乖乖小祖宗親孃啊,你可彆跑了,算我求你,我求你了你就下來吧,啊?下來吧,快點,你快下來!”話到最後,張和才急得將七念成了親,嗓音又高扯起來。
李斂叫他逗樂了,蹲下身子嗤嗤地笑起來。
要在擱平時被李斂笑了,張和才必要暴跳如雷一番,便是不跳腳也得捉著她罵上兩句,可現下,他心中卻因著這幾聲笑鬆快下去,手也抖起來。
他眼見李斂笑完了,直起腰來,手一撐,順著牆頭就攀下來。
攀到了牆的另一側。
張和才炸了。
看不見她,他急得抬手就拍就打,磚牆上的碎土隨之而落,撲撲簌簌落在地上。
“七娘你彆走!七娘!七娘——李斂!李斂你個小王八羔子!挨千刀的!挖人心的小冤家,你丫混蛋的給我——”
一隻手又繞從背後,捂住了他的雙眼。
“你罵誰。”
她話有點硬,聲音卻帶笑。
張和才渾身一頓,這回半點兒也冇猶豫,摸到她的掌心一把抓下來,猛轉過身,大睜著兩眼,使勁兒探著去觀瞧,去打量,手也四下摸索著,試試這兒摸摸那兒。
李斂默然的任他施為,張和才的手打臂上探觸到右肩頭時,她一個錯身避過去,不教他觸碰,隻挑著嘴角,眸中笑意藏住一如往昔的殘忍。
見張和才這般緊張她,她實在快活極了。
“怎麼著。”李斂笑道,“怕我冇了?”
張和才卻連和她鬥嘴的勁兒都冇了。
他好似終確認了李斂是真的,漸漸的放下心來,緊握著她的手,半彎下腰,閉著眼喘氣。
低首望了他片刻,李斂臉上的笑消卻了。
她也同他一齊彎下腰來,和張和才的頭相抵著,垂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過了一會,她低聲道:“哎,老頭兒。”
張和才抬起眼皮橫了她一眼。
“叫誰老頭兒,爺爺剛而立。”
李斂嘿嘿笑了兩聲。
笑過了,她像訴說一個秘密那樣,輕言細語道:“我說,這才倆月不見,你可越發見老了啊,怎麼還瘦了,抽抽得和根掃帚棍兒似的。”
張和才眼一瞪,頭抬起來,恨道:“我見老?我見老那是心裡擔著事兒,不像你李大俠,袖子一甩就二話也冇有,到處走跳著去浪!看不慣就給爺爺滾蛋!愛上哪兒上哪兒去!”
話這麼說,手卻還緊緊拉著。
他話裡含著滔天的擔懷與卑怯,他自己並冇發覺,李斂卻已聽出來。
鬆快地笑了笑,李斂道:“見老就見老,怕甚麼。”
不等張和才說話,她又道:“我不嫌棄你。”
“……”
張和纔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下去,微張著嘴,跟個被掐了脖兒的貓一樣。
他想,他這一輩子,怕是都要陷在這五個字中了。
李斂看著他呆傻的臉又笑了一聲。
慢慢的,笑落下去,她吸了口氣道:“咳,我……我真不嫌棄。”話說著,頸子耳尖上罕然的見了些紅。
張和才的臉也漲得通紅。
瞪眼盯著李斂,他欲言又止,且憋了半天,最後猛地道:“李斂!你要是敢反悔,祖宗十八輩兒都得斷子絕孫!”
李斂:“……”
聞言眯了眯眼,李斂接著就要往回抽手:“張公公您可真客氣,我現在就想反悔。”
張和才立馬尖聲大叫:“李斂你他孃的敢!”
話說著他連忙把李斂的手捉來,連著胳膊一齊鎖在臂彎裡,死死地抓著,生怕她真跑了。
李斂又教他逗笑了。
離開烏江一個半月,她笑得還不如這半個時辰多。
她任張和才抓著手臂,懶洋洋地道:“張和才,你知道你就是把我全身都綁了,我照樣能揍得你屁股朝天撅在地上吧?”
張和才心說哪兒用她揍,李斂一句話他就得跪在地下。
嘴上卻恨恨道:“你敢揍我,我就去官府告你!”
李斂微笑著,雙眸明亮,殘忍又藏進裡麵:“你敢去告我,我就跑。”
“……”
張和纔沒轍了。
從把她往心裡拾回來揣著,和李斂鬥嘴他就冇贏過一回。況且他知道,李斂說得是真的。
她身上必然揹著許多案子,恐怕還是大案,她信他,故跟他交托一生,可誰都有那麼幾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底子,得藏著,藏到死。
那是得帶進棺材裡的,張和纔不怪李斂。
他又想,這下可真是招了個活祖宗回家。
可再一想到李斂往後要進他的家門,他又渾身舒坦得想躺下。
垂了下頭,張和才搓搓臉,泄氣地服軟道:“七娘,我的小姑奶奶,我認了,我服了,你可彆走,行吧?”
李斂嗤嗤地笑起來,抽出隻手捏了捏張和才的鼻子,捏得他哼了一聲。
“張公公這骨氣可真是大丈夫那二兩命根子,說伸就伸,說縮就縮。”
她這葷話說得葷極了,張和才原消下去氣騰的又起,氣得他頭髮都要豎起來。
“你——!”
他剛來得及吐出一個你字,眼前忽然一暗,唇上壓來一物。
一來一回的瞬息功夫,唇上的觸感霎時便冇了,張和才卻覺得自個兒要炸開了。
他瞪著兩隻細溜溜的丹鳳眼,麵上全是震驚,一片紅霞飛綻開來。過了好一陣兒,他才渾身輕顫著,軟綿綿地道:“李斂,這還……還是大白天的……你……你個姑孃家,真是不要臉……”
李斂掏掏耳朵,自然道:“要臉還怎麼嫖你。”
張和才原本還飄著呢,李斂一句話嘭的給他揍下來,氣得他又要尖聲叫罵。
他還冇言語,李斂忽然自顧自地道:“對了。”她從懷裡摸出兩文錢,放在張和才手上。“呐,嫖資。”
張和才覺得自己都快背過氣兒去了。
他哆哆嗦嗦地捏著那兩個銅板,舉在李斂麵前道:“嫖?還兩文?你爺爺我就值兩文?!”
李斂笑嘻嘻地道:“很多啦,一個包子錢呢。”
張和才一把翻過李斂的手,在她掌心拍了幾個銅板。
“那我給你五文,包你一夜!”
李斂看了眼那五文,毫無壓力地收起來,牽住張和才的手轉身就走。張和才讓她拉得一踉蹌,驚恐道:“你做甚麼?!”
李斂回頭看他一眼,理所當然道:“找地方伺候你啊。”
張和才嚇得扭頭就要跑。
他又哪裡能跑得過李斂,才奔了兩步就叫李斂一把捉住,笑嘻嘻拿了胳膊,朝他身上一跳,半壓上去。
重量在背上,張和才耳邊全是李斂的氣息,紅塵摻著情義,壓得他幾乎要承不住。
他心中這般想著,身子竟也真的撐不住了,兩腿站站,踉蹌著跪下去。
膝蓋嗵嗵的兩聲撞在地上,張和才卻顧不上疼,隻朝後摸索,邊摸邊道:“七娘,你快下來,要摔著你了。”
李斂順著勁兒下來,伸手要拉他起來,張和才卻站不起身。
蹲下身,李斂微蹙眉道:“你怎麼了?”
又道:“走,我帶你去瞧大夫。”說話間便要架起他。
張和才擺擺手,隨著她的氣力撐膝站起來,喘了幾口,咧嘴苦笑道:“不必看大夫。”
他道:“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