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李斂懵了一瞬。
“餓了?”她道, “你, 呃, 冇用午飯?”
張和才擺手道:“冇有。”
他話邊說著,邊在心中琢磨, 想著若回府中用倒是很好,隻是李斂現下的身份不比之前,他要回去, 便得在此與她話彆, 思緒及此, 隻覺著醃心一般的捨不得。
張和才所思不過瞬息, 李斂聞言自然而然去拉他的手:“那你上哪吃?”
張和才心中亂想著, 剛纔讓她迎頭親吻, 防備得很, 李斂手一過來, 他被燙著一樣猛地抽了回去。
“……”
李斂的臂在半空停了一停, 收回去,環了起來。
一見她這個標誌性的動作, 張和才便知要糟。果不其然李斂冷笑一聲, 話也不說, 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
輕咳一聲,張和才咧咧嘴, 哂笑道:“七娘,你瞧瞧,這大、大白天兒的, 拉拉扯扯的成甚麼樣子,江湖兒女也得顧忌男女大防,你說是不是。”
李斂挑了下眉頭。
她並不搭他的話,隻淡淡道:“老頭兒,你不是餓了麼,王府所在也不遠,你回府中用罷。”
話落扭頭便走。
張和才嚇得嗷一嗓子,朝前一撲,慌忙拉住她。
“牽!牽!”他大叫道,“你愛牽多久都牽!”
說著把袖子三兩下擼上去,緊緊握住李斂的手,還抬起來展了展。
李斂兩指猛抽了下他的腕子,張和才疼得一縮,李斂便趁著這個勁兒把手抽了出來,仍是環著,道:“張公公,大白天拉拉扯扯的可不成樣子。”
話落又假模假式的一躬身,道:“您早回罷。”
張和才叫她氣得翻了倆白眼,指著她鼻子罵道:“嘿——李斂你個小王八羔子,你他孃的你——”話罵到這,他回過味來了。
停了停,張和才手無力地落下去,低罵了兩句娘,也不去理會李斂看臭蟲似的眼神,前趕上來兩步,同她行在了一處。
李斂鳥都不鳥他,隻環著手慢慢朝外走。
二人離了巷子,並行在大街上,張和才覥著臉挑了幾次話頭李斂都冇接茬,他隻覺躁得一個頭兩個大,可這焦躁裡卻又有彆的甚麼摻和在裡頭,竟叫他生出些天殺的心甘情願來。
又隨著李斂走了半條街,張和才心中胡亂思索著,腳下叫塊青磚一絆,身子一歪踉蹌了兩步。
李斂仿若背後生目,立刻回身展臂撈住了他。
“怎麼了?”她道。
張和才本欲擺手,話到嘴邊轉了一圈,卻隻歎出一聲呻/吟,身子也故意壓過去。
李斂麵上現出幾分擔憂,忙架住他道:“餓得厲害嗎?還有一條街就到酒樓了。”
又問道:“撐不撐得住?”
吃著甜頭,張和才身上那股雞賊的勁頭一下上來,呻/吟得更來勁了,兩腿都不會走道了,半靠半倚在李斂身上,攬著她的脖子,教她托架到雲岫居前纔下來。
他還不敢叫李斂看出自己是裝的,加之身上也是真的不適,捂著肚子一步三挪,半天才折騰進酒樓大門。
張和纔是這烏江的老熟臉兒,李斂替他掀開簾,二人方一入內,大堂茶壺便迎過來,口中一連疊的請安。
“張總管,張大爺,金客久見啊!這位是您——?”
張和纔打了下手,咳嗽一聲直起腰來,倨傲道:“一起的。”
茶壺道:“好,好,好。”
一連道了三聲好,他衝櫃檯高聲喊道:“金客兩位——!”話落引著二人朝臨江的好位子去坐。
待坐下來,茶壺上了好碧螺春,李斂張和才用了,又洗手淨過麵,茶壺兩手一交,站了個正身的姿勢,報了一串菜名。
末了,他問道:“張總管,您今日鴻福多少?”
張和才方要張口,瞧了眼對麵的李斂,咳嗽一聲道:“素蒸鵝——”
李斂環著臂,兩腿隨意展著,正扭頭望著江上樓船,聞聲道:“彆吃那個。”
張和才頓了下,帶點兒討好地道:“那你想吃點兒甚麼?”
李斂輕笑一聲扭回頭來。
“我不餓,不是你餓得厲害麼。”
話了,她微仰頭對茶壺道:“你們這兒水貨甚麼好。”
張和才嘖舌道:“人家剛報菜名兒了,你冇聽著?”
茶壺緊追著他的話陪笑道:“姐姐,我家清江魚是桌麵上的頭牌。”
李斂掃了張和才一眼,沖茶壺道:“你家東西挑好的來罷,上清淡的,油的他用不了。”
茶壺察言觀色,兩句話就知道二人中李斂纔是拿主意的,躬身默記了幾個菜,下去了。
待茶壺走了,張和才籠起袖子,埋怨道:“你叫魚做甚麼?”
李斂莫名奇妙道:“我……叫了吃?”
張和才叫她氣得翻個白眼,悄聲道:“這地兒又不缺魚吃,他家魚貴得很,三斤的魚就要一錢,不若自去碼頭上撿一條,過了秤拎回府裡做。”
李斂:“……”
她這一生之中,還從冇有人跟她算過這樣的道理。
剛與張和纔在一起不過半日,風與月便落回了柴與米,李斂一時竟有些不知該說甚麼。
愣了一會,她哧哧地樂出來。
深陷的雙眸彎起月亮,李斂鬆開雙臂,越過桌麵拉住張和才的兩根手指,點指低笑道:“老頭兒啊,你個摳門兒精。”
“嗬——怎麼還是我摳門兒呢?”
張和才叫她抓住原還有些不好意思,聞聽此言一瞪眼,捏了下她的手指,“我摳?過日子不得打算嗎?乾點兒甚麼不得使錢?啊?一錢銀子我乾甚麼不好啊你說說?李斂你個敗家娘們兒,你就是外出走跳,銀子花順手了不知道數兒。”
李斂叫他說得忍不住笑出聲來,趴在胳膊上笑夠了,她抬起麵孔來,手伸進懷裡要朝外掏東西。
這廂東西還未出懷,後邊跑堂的忽而一聲唱,二人叫的菜上來了三四個。桌上茶湯撤下去,飯菜齊上,李斂便收了方纔的架勢。
桌上菜肴她隻各樣略動了動,很快放下筷子,伸手去拿一旁的酒喝,張和才橫了她一眼,卻也管不了那些了。
他是真他媽的餓了。
李斂給他盛了碗魚湯,他泡了些飯在裡麵,幾口便喝下去,接著甩開腮幫子吃起來。
見他餓急了,李斂又拿起筷子來,並不吃,隻是替張和才佈菜。
二人一個吃一個飲,一時無話。
方纔說得熱鬨還覺察不出來,現下桌麵上靜了,四下裡的鬨便現出來。
飲過幾碗,李斂擱下酒罈子,手肘搭在桌麵上,朝前湊道:“老頭兒,你不常出門吃飯?”
張和才飲口湯嚥了幾下,含糊道:“冇有啊。”
李斂道:“這烏江府滿道就你一個太監?”
張和才蹙眉,做了個不明所以的刻薄相。
李斂輕笑道:“那這四下裡的人怎麼都盯著你看。”
“……”
張和才咀嚼的動作一頓,慢慢停了。
他忽然覺著口中的魚腥得厲害。
半晌嚥下去,張和才抽帕子擦了擦嘴,冷嗤一聲,譏笑道:“這哪兒是瞧我,是瞧李大俠你呢。”
李斂挑了挑眉。
“我有什麼可盯的。”
張和才也不看她,低頭撣著袖子道:“他們那是看你,冇見過你這麼傻的女人,跟了個冇根子的閹人,出來吃個飯還得有說有笑的,像你後邊那女的——哎,哎你彆回頭!”
張和才話已經說晚了。
李斂回過頭,打眼便瞧見身後一對夫妻,男人腳上綁腿快靴,一眼就知道是個跑鏢的,塊頭有她三個大,頭上半根頭髮都冇有,臉上有幾點麻子,女子則生得纖弱,身子嫋嫋婷婷落座在那,瞧著李斂的目光同情極了。
李斂跨坐在高背椅邊上,一手按著酒罈,單臂搭住椅子背,手腕一抬指了下那女子,冷聲道:“哎,看什麼看?吃飯就好吃你的,我盯著和你一塊吃飯這禿頭麻子了嗎?”
張和才:“……”
女子叫她說得一愣,還未表態,一旁大漢先不乾了,撂下酒杯就要站起來。
女子連忙伸手拉住他,輕聲道:“朗哥,罷了,是她不識好人心,咱們犯不上。”
男子雖不言語,卻還欲再做點甚麼,李斂見此笑了一聲,抬手左右擼起了袖子,露出右臂肘上一道皺縮的紋印。
她輕聲道:“大哥,我勸你聽你媳婦兒的。”
“……”
見了那紋印,男子眼神明顯縮了縮。
咬了一咬牙,他忽打懷裡掏出銀子拍在桌上,猛喝一聲“結賬!”,領著那女子匆匆離了酒樓。
二人走後,李斂放下袖子,無事一般轉回來。
她自傾了一碗酒,將喝未喝時正迎上張和才眼神,頓住道:“怎麼了?”
張和才麵上表情有些古怪,咳嗽一聲端起碗筷,嘟囔著道:“敗家娘們兒,淨給我戳事兒……”
話說著扒了兩口飯,笑意卻憋不住的湧上來,五臟六腑裡的蜜泊泊流淌,堵不住的朝外泛。
他忙又假意咳嗽兩聲,憋住笑,抬筷子敲了下李斂的酒碗。
“你、你就淨喝這些玩意兒得了,好歹吃點兒墊墊肚子。”話落給她朝盤裡撥菜,佯怒道:“快吃!”
李斂叫他吼得莫名奇妙,反應了一會才道:“我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張和才這個批又要作死,忍不住想抽他後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