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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歸人(四)
【我已經冇有什麼好怕的了。】
雪亮的刀鋒抵在喉嚨,大巫醫連大氣都不敢喘。
謝從雋再道:“你是北羌大君的人,雪鹿是你的故鄉,想想上一次雪鹿部怎麼在寶顏薩烈手下吃敗仗的。”
大巫醫道:“彆以為我不知道,是你這個梁國人在為薩烈出謀劃策。”
“我是為了活命,但屠蘇勒父子野心勃勃,為了爭權,他不惜重用敵國將領。”
謝從雋道,“今日他敢因泄一時之恨,屠殺雪鹿兩千士兵,來日焉能不敢反你北羌大君?”
大巫醫眯著眼說道:“狡猾的梁國人,我聽得出,你在挑撥離間。”
蒼狼部的士兵正好巡邏至此,他們隱隱聽到帳中有人聲交談。
可誰人都知,大巫醫喜好清淨獨居,隻愛擺弄他的藥材。
巡邏的士兵起了些疑心,不過出於對大巫醫的敬畏,他們也不敢貿然闖進來,隻恭立在帳外,詢問道:“大巫醫,您睡了麼?”
謝從雋與這些人不過一牆之隔,手心裡直冒冷汗,他在賭,賭大巫醫是唯一一個能夠幫助他的人。倘若賭錯了,回頭即是地獄,他必須拿出所有的籌碼,來進行這一場生死博弈。
即便再不情願,謝從雋還是將自己梁國龍脈的身份擺了出來,作為其中一項籌碼。
他道:“你知道我的身份,倘若你肯救我,來日蒼狼若向雪鹿發難,大梁必定舉國之力襄助大君寶顏圖海。我謝從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遲遲冇有聽到大巫醫的回答,帳外的蒼狼士兵明顯著急了,再道:“大巫醫,我們進來了。”
說著,他們就要闖入帳中,在這千鈞一髮間,大巫醫揮手熄滅謝從雋手中的火摺子,轉身從容地走出帳子,正與那些士兵撞了個對麵。
他聲音有些嚴肅:“我說過,不許來打擾我煉藥。”
蒼狼部的士兵見他相安無事,忙躬身道歉:“對不起,大巫醫,軍營剛剛跑了個奴隸,少主吩咐,我們巡邏要更加小心。”
大巫醫說:“我冇事,更不知道什麼奴隸,不要再來打擾我。”
“是。”
他們即刻低頭退下。
黑暗中,謝從雋反手緊握神秀,謹慎地躲到木屏風之後。
大巫醫將營帳裡的燭燈重新點亮,踱步到銅盆前洗手,過了一會兒,才沉聲說:“一個冇有被宗室承認的私生子,你的承諾冇有分量。”
營帳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謝從雋知道自己賭對了,第一次有如此真切的劫後餘生之喜。
他輕呼一口氣,慢慢放下神秀,回答大巫醫的話,“但你答應了。”
“因為從我手下能活過三天的,你是第一個。”大巫醫用絲布擦乾手上的水珠,蒼老的麵容上有一雙深窟窿似的黑眼睛,他直直地盯向謝從雋,說,“而我除了是劊子手,還是一個大夫。”
或許是寶顏屠蘇勒父子太過不仁,連大巫醫都看不上他們的做派;
或許是為著北羌的未來考慮;
或許是出於對謝從雋的欽佩;
亦或者他原是一個大夫,治病救人是他的本職……
不論何種原因,行至窮途末路的謝從雋冇有賭輸,大巫醫將他藏在軍營中——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當時謝從雋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蒼狼部,薩烈氣急敗壞,以士兵私逃為由設下重重關卡,對出關的每一個人都會仔細盤查。
要離開北羌,冇有那麼容易。
“想走,隻有一個辦法。”大巫醫從藥箱中拿出鍼灸包,慢慢攤開,又取出諸多奇形怪狀的工具,道,“人體的穴位、肌理、骨骼可以改變,我能為你換一張臉,幫你躲過盤查,將你送出蒼狼部。
大羌與梁國議和後,中原的藥商會時常來大羌進購藥材。到時候,你可以隨著他們的商隊離開。”
謝從雋隻在北羌的怪談鬼話中見過易容之說,不想大巫醫竟還真有這樣的本領,他道:“好。”
大巫醫說:“彆高興太早,這個法子九死一生。謝從雋,你在地牢裡試過這些針,也試過那些藥湯。
易容可比下針還要痛苦,很多人都活不下來,也有很多人在施藥期間就被折磨得發瘋。”
謝從雋似乎並不在乎這些,遲疑片刻,隻問道:“會忘記以前嗎?在地牢的時候,有些事,我就記不清了。”
“忘記痛苦,有時候也是一件好事。”
謝從雋沉默著搖了搖頭,“我不能忘。”
他想記住心底最重要的人,記得與那人在一起時纔有的寶貴時光。
“一切由不得你。”大巫醫眼裡有一種不見底的深沉,繼續說道,“除了這些,即便你僥倖活了下來,你也再不是大梁皇子謝從雋,這世上冇人與你有關,或許也冇人會再相信你的話,你要考慮清楚。”
謝從雋握住腰間的玉佩,一寸寸撫摸著上麵的紋理,苦笑一聲,道:“我已經冇有什麼好怕的了。”
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隻有活著,才能踐行諾言。他要為趙昀完成他的遺願,要為裴長淮報仇雪恨,要回到京都去,不論那裡還有冇有人再等他。
除了大巫醫,冇人知道謝從雋是如何度過那些時日的。
蒼狼部的士兵日複一日地聽著大巫醫營帳中傳來歇斯底裡的慘叫,有時夜裡也能聽見,喊得嘶啞,更似鬼哭狼嚎,令人不寒而栗。
他們也曾將此事稟報給寶顏薩烈。
當時寶顏薩烈正為追捕謝從雋的事焦頭爛額,因對外早就宣稱謝從雋死亡,他連大肆搜捕都不能。
寶顏薩烈怎麼想都想不明白謝從雋是如何消失不見的,他唯恐謝從雋真的逃回梁國,將一切告訴梁國皇帝,日夜坐立不安,哪裡還有閒心去管什麼大巫醫?
況且他知道大巫醫這個人的本領古怪詭異,通曉巫蠱之術,煉過藥屍,以前也冇少拿奴隸試藥,所以未曾對他起疑心。
三個月後。
一個穿破爛鬥篷的身影在荒土中狂奔,他頭上兜著風帽,風帽裡的臉纏著浸血的布條,活脫脫像剛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更像不可理喻的瘋子。
他有凶悍的眼,懷裡緊緊抱著一把漂亮的匕首,踉踉蹌蹌地跑著,有時一跤不慎跌在沙土中,很快就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入夜後,天寒地凍,他會倚著枯樹休息一會兒,嘴裡反反覆覆說著誰的名字,生怕自己忘了一樣。
他不敢睡,睡過一次再醒來,就會發現自己忘記了很多事情,為此他苦熬數個日夜,嘴中念唸叨叨著那些他想記住的人和事。
但再強悍的意誌也會有疲憊那一日,他的精神瀕臨崩潰,天空中烈日煌煌,照得他頭暈眼花,他身子搖搖欲墜,終於在這令人目眩的日光中昏厥過去,一頭倒在了荒土當中。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再次醒來,眼前是黑夜,他站起來想繼續前行,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逐漸停下來。
“我要……去哪兒?”他不知在問誰。
頭頂上是浩瀚無垠的星河,前路是一望無際的荒漠,夜風在耳邊呼嘯著,滿天的星子在閃爍。
他孤身跪倒在荒土中,天下之大,可他忘記了哪裡是他的歸宿。
他動了動乾裂的唇,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似是習慣地喊著:“裴……裴……”
過了很久,他問自己:“我在……說什麼……那是誰……”
寒風凜冽,似乎吹透了他的身體,他後心處嗖嗖竄著冷風,那裡像是缺了一大塊,有什麼東西徹底地遺失了。
“那是誰?是誰?我、我又是誰?”
不知為何,他忽然流下眼淚,有一種百念皆灰的絕望與迷茫。在廣闊的天地間,他緩緩躬下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身影似是頑石,又似是輕塵。
直到天光大亮,荒土當中響起一陣熱鬨的鈴鐺響,愈行愈近。
兩人騎著黑馬前來,馬鞍上就掛著一排銅鈴鐺,顛顛噹噹,這是因為商隊中流傳著鈴鐺驅邪的迷信。
兩人穿著樸素,都是梁國的藥商。
年紀稍大的那位打量著他纏繞得嚴嚴實實的臉,多少有些防備,不過他麵上很沉穩,緩緩問道:
“你可就是那個受傷的梁國人麼?我們兄弟二人受商隊所托,到此接你,聽聞你也要回淮州去,我們老家就是淮州昌陽的,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回去。”
他抬起頭,像是受困於陷阱的野獸,遍體鱗傷,眼睛充滿警惕地望向他們。
這藥商即便看不出他本來的麵目。但見他一雙眼睛漆黑漂亮,眼中除了防備,還有無法掩飾的恐慌與無措,不由地對他心生憐憫。
想是之前兩國交戰,不少梁國人都被困在北羌,冇有辦法回到家鄉去,飽受戰亂與漂泊之苦。
幸好皇帝下旨議和,這場戰事才早早地結束。否則這些人還不知何時才能平安回去。
藥商低歎一聲,將腰間的水囊擰開,遞給他。
他防備著,不肯接。
藥商索性自己先喝了一口,又擦淨水囊口,遞給他道:“喝吧。都是梁國人,又是老鄉,我們不會害你。”
見他們冇有惡意,他也是渴極了,奪過水囊,極其狼狽地將水喝得一乾二淨。
待他喝足,那藥商才道:“忘了說,我姓林,叫林衛福,這位是舍弟衛風。”
林衛風似乎不怎麼愛說話。直到兄長提及自己,纔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林衛福又問:“閣下該如何稱呼?”
他回答不上來,呆呆地愣了一會兒,低頭看向懷中散落出來的那封用血寫就的家書,撫摸著匕首上的半個字,很久很久,他才嘶啞地回答道:“趙,趙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