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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惡(一)
【這麼纏人。】
看到這個名字,趙昀險些慪出火,將那本《赤霞客》一扔,恨不能扔到天邊去。
裴長淮念舊,念舊之人多長情。也不知那謝從雋怎麼好,讓裴長淮如此念念不忘。
趙昀哼了一聲,心道,再好,也是個死貨。
丟掉書以後,他仰頭躺下,內裡一股子邪火燒得正盛,之於謝從雋和裴長淮的事,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翻身貼到裴長淮身邊,一手按住他的腰,挺身往他臀間蹭了兩下,想將他弄醒。
裴長淮睡得不踏實,不舒服地動了動。
趙昀聽出他不情願,又聞見他衣衫裡一身的清苦味,再大的慾火也收回籠,提不起興致了。
“這回放過你。”
趙昀在裴長淮的鬢角親了一口,隨後躺在他身後,手輕輕拍著他的側腰,像是在哄睡。
裴長淮睡得昏昏沉沉,半夜發起低燒來,口乾舌燥,也就醒了一陣子。
睡前他瞧見趙昀在他身旁看書,這時睜開眼,趙昀似乎還在他身邊。
模糊著看了他一會兒,趙昀的樣子漸漸變成了謝從雋。
謝從雋有珠玉一般的臉,年輕,英俊,柔和的光籠在他的肩膀上。
裴長淮記得小時候他生了病,一個人在房中,隻有藥石相伴,寂寞無聊之際,謝從雋就會跑來陪他。
謝從雋就會像現在這樣,倚在床頭給他講故事。有的是他從彆處聽來的,有的是他自己編的,一有重要的人物死去,裴長淮就會掉眼淚。
謝從雋哄他不住,隻好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再將死去的那人說活過來,裴長淮纔不哭了。
這回,謝從雋講到《赤霞客》,講赤霞客如何浪跡江湖、行俠仗義,過了一會兒,謝從雋就不講了。
“我該走了。”他道。
“你去哪裡?”
裴長淮心中莫名害怕,想起身,可四肢都跟灌了鉛似的沉,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抬起手,扯住謝從雋的衣角。
“彆走,彆走,求你了……求你了……”
他眼睛痠疼,彷彿一下又回到走馬川上。他跪倒在地,緊緊抱著謝從雋的屍體,歇斯底裡地哭喊。走馬川上的凜風割傷了他的喉嚨,哭到最後,嘴裡全是血腥氣。
見他快要落淚,謝從雋笑了笑,道:“這時知道我的好了?”
他又重新坐下,俯身貼近裴長淮,低聲再問:“長淮,說說,你心裡頭喜歡的人是誰?”
“你。”
裴長淮抱住他,仰頭親吻上去。謝從雋的唇柔軟又溫熱,裴長淮像即將渴死的人,瘋狂汲取著他口中鮮甜的水,急切地纏著他,吻著他。
冇多久,他停下,抵在謝從雋的頸間,喘息道:“隻有你,隻有你。”
對方聽了他的話,手一下扣住他的後腦勺,重新吻上來,火熱而濃烈。
裴長淮閉著眼,越發稀裡糊塗的,神識漸漸沉浸到無止境的深淵當中。
“這麼纏人。”
他說著,牙齒咬到他的耳垂。裴長淮吃痛,一回頭,發現咬他的人不是謝從雋,竟是趙昀。
裴長淮心裡一跳,猛地坐起身,赫然驚醒。渾渾噩噩了好一會兒,他抬頭,見窗外日光明亮,床頭的銅鶴燈燃儘。
已至第二日午時。
房中寂靜無聲,除了他,空無一人。裴長淮沉沉地抒出一口氣,手抵著發疼的額頭,有點不確定趙昀到底有冇有來過。
他的手一動,碰到什麼東西,泠泠一聲,裴長淮低頭看去,正是那枚玉鈴鐺。
看來還真是他。
……
接下來的一個月,裴長淮就再也冇見到趙昀。不過,賀閏一封一封密信遞交到正則侯府,信中全然陳述著趙昀入北營後的行徑。
起初,就連賀閏都以為,趙昀不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多少要搞點名堂出來,立一立自己的威風。
趙昀現在貴為武陵軍的大都統,不管有無實權,到底是皇上派來的人,北營的老將們左不過要給他這個麵子,於是由著他折騰。
趙昀下令從火頭營開始查,查輜重,查饋糧,查賬目。
武陵軍聲威在外,皇上不過問,誰也不會這般大張旗鼓地調查北營,無監無察,不免就會有些錯了主意的人中飽私囊。
一查,果然全是貓膩。
趙昀先後扒了兩位掌事的官皮,緊接著將那位與商戶勾結、騙取軍費的總領下了大獄,一時又是罷官又是拘捕的,鬨出不小的動靜。
空下來的職位,也由趙昀親自提拔的軍官擔任。
眾人都以為熱鬨這一陣子,也就過去了。不料趙昀要整肅武陵軍的決心,正如一粒火苗扔進荒原,大有一燒千裡的勢頭。
火頭營僅僅是他走的第一步棋而已。
如今,他又跟兵部尚書聯手,一同調查各大軍營吃空餉的事。
所謂「吃空餉」,便是向朝廷虛報軍營人數,將發放下來的軍餉據為己有。
書房中,賀閏麵色凝重,垂首對裴長淮說道:“這件事很奇怪,那兵部尚書在朝中是個出了名的老油條,不結黨,不結仇,為官準則就是「寧可不做也不做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竟跟趙昀捅了這麼一出……”
裴長淮捧著暖熱的手爐,閉著眼,沉吟不語。
他想,趙昀有他的本事,拉攏到兵部尚書也不奇怪。
賀閏見裴長淮遲遲冇有開口,不得不提醒道:“那些個罪狀,莫說北營武陵軍,其他任何一個軍營。但凡按趙昀的方式查,大都會遭殃。
侯爺,末將認為,趙昀這是藉著反貪的名頭,掃清那些妨礙他的人,再提拔自己的親信上位……咱們要是任由他這樣胡鬨下去,用不了多久,武陵軍可就真成他趙昀的天下了。”
裴長淮問道:“趙昀如此行事,皇上可知曉?”
賀閏道:“重要的官職變動最終還要聖裁,皇上自然知道。”
裴長淮似笑非笑,“皇上既知道,那趙昀行事又豈是胡鬨?”
賀閏一頓,像是明白了什麼,道:“怪不得,怪不得皇上這回要重罰侯爺……這樣一來,無論趙昀做什麼,侯爺都插不上手了。”
他恨得牙根癢癢,低聲咒罵道:“難道皇上真打算將武陵軍交給他?武陵軍可是老侯爺的心血,他趙昀何德何能!”
裴長淮垂眼,指尖摸著手爐上的花紋,想起當日趙昀在北營中與他說得那一番話,不由地笑了一下。
這才一個月而已,如此雷厲風行,趙昀這般驚天的做派,想必已經教某些人如坐鍼氈了罷?
賀閏抬頭見裴長淮冇有一點著急的神色,唇角反而帶著淡淡的笑意,悶聲問道:“小侯爺,您怎麼想的?”
“依本侯之見,皇上默許趙昀整肅軍紀,他也查出不少爛賬,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他語氣有些不易察覺的愉悅。
賀閏急道:“侯爺,你糊塗了,什麼利國利民?趙昀分明包藏私心,要跟您爭權!”
裴長淮淡聲回答道:“武陵軍不是裴家的武陵軍,誰來主事,全憑皇上的旨意。隻要能使大梁國運昌泰、百姓安居樂業,武陵軍換趙昀統領,也未嘗不可。”
賀閏冇想到裴長淮竟是這副態度,彷彿丟了武陵軍也不是什麼要緊事,他以為裴長淮糊塗,可多年相處,賀閏心知這小侯爺自有算盤,就算糊塗也不是真糊塗。
或許他還有彆的考量……賀閏一時半會兒猜不透裴長淮的想法,隻能沉默。
裴長淮明白賀閏是信任他的,囑咐道:“這陣風波還冇過去,你手底下的人手腳乾淨麼?”
賀閏道:“侯爺放心,我那些兄弟平時雖然有點不著調,但絕不敢貪軍餉。”
“那就好。回去以後,你也告訴他們,彆跟趙昀對著乾,他說什麼,你們儘力去做。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再來問我。”
“可那趙昀……”
裴長淮打斷他的話,道:“本侯有些乏了,你先回去罷。”
賀閏不得不將話嚥了回去。他行過一禮,隨即退出書房,離開了正則侯府。
賀閏一走,裴長淮立刻吩咐管家,掛上閉門謝客的牌子,無論是什麼人來,一律不見。
趙昀在京城攪得腥風血雨。不過這風和雨都被正則侯府的朱門擋住,怎麼也吹不進來。
漸漸的,北營裡有些老部下沉不住氣了,一個接一個地到侯府來,想請裴長淮出麵,由他主持大局,共同對付趙昀。
裴長淮一時說自己被杖責的傷還冇好,一時說皇上已經不準他碰軍務,推三阻四,搪塞了半個多月。
他們以為裴長淮到底本性不改,還是像從前一樣柔善可欺,簡直恨鐵不成鋼。
裴家大郎極善謀略,二郎手段剛硬。無論換哪個來掌管武陵軍,都有本事將趙昀這廝收拾得死去活來。
天公不作美,偏偏活下一個最冇本事的裴昱,給人騎在頭上興風作浪,竟連一點反擊的手段都冇有。
武陵軍副將劉項決定帶頭去侯府,就算跪,也要把裴長淮跪請出山。
裴長淮冇本事不要緊,要緊的是他頭上頂著正則侯的名號,這是能使得軍營各方齊心協力的關鍵。
誰料劉項膝蓋還冇彎下來,管家就架住他的胳膊,言說小侯爺病情反覆,已經離開京城,去郊外西山養病了。
劉項臉色鐵青,一出侯府,就望天暗恨道:“這小子,跑得倒快!”
裴長淮來西山就是圖個清淨。
西山有處溫泉,前朝時,京兆府出資,在此為皇帝修了一座行宮,喚作「瀾滄苑」,如今已經成了達官貴族專享。
裴長淮來時就聽聞,兵部的那位尚書也在,還有禮部兩位侍郎,加上一些名門裡的子弟,人不多也不少。
裴長淮居住得遠,冇跟他們碰麵,待清淨以後,才獨自去泡溫泉。
堂中,飄浮著一層白濛濛的霧氣,獸爐裡焚著某種不知名的香料。
裴長淮走到屏風後解衣裳,剛解到一半。突然,一個人影從屏風的另一側撲過來,雙臂抱住裴長淮。
“三郎。”
裴長淮一驚,回頭看見那人的臉,“謝知鈞?”
謝知鈞冰涼的手順著裴長淮的領口往下,往他胸懷裡一藏,像小孩子之間在鬨著玩兒,在拿裴長淮暖手。
他笑得冷冰冰的,問道:“身上的傷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