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巫山雲(五)
【你不會是他,你不配。】
趙昀心頭狠狠一震,他盯著裴長淮的雙眸,似在覈實他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裴長淮眼中冷若冰霜,不作一絲虛偽。
“你跟我好,是因為我像謝從雋?”趙昀眼瞳縮著,扣住裴長淮的手在難以自抑地發著抖,“你當我是謝從雋?”
手骨的痛楚令裴長淮輕蹙眉心,但他冇有否認,“是。”
“裴昱,你在找死。”
趙昀幾乎是咬牙切齒,抬手掐住裴長淮的頸子,一下咬在他的唇上。
不同於方纔的柔情,這一記吻暴戾、肆虐,像是瘋狂地撕咬獵物一般,二人唇齒間瀰漫著血腥氣。
裴長淮喉嚨受扼,嘴上亦無法呼吸,窒息帶來的痛苦幾乎令他昏厥,可他還在劇烈掙紮著,“放、放手……”
趙昀雙目赤紅,鬆開扼製裴長淮的手,去解他的衣裳。
然而裴長淮雖是個溫柔心腸,卻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性子。若他心甘情願,不論彆人待他如何都是好的;
若是不願,就算拚著玉石俱焚也絕不肯就範。
趙昀越是凶狠,裴長淮就越是冷硬,兩人就像烈火對長風,一旦碰上,便是不死不休。
裴長淮扯住他的衣裳,嘶聲道:“除了這種事,你還會做什麼!”
“你想要我做什麼?做謝從雋做過的事,好更像他麼?”趙昀在他頸間狠狠咬了一口,手往他身下探去,托著他的臀,屈起右腿,極具侵略性地抵入他腿間,“裴昱,他冇做過的,我纔要做。你好好看清楚,我到底是誰!”
裴長淮嘴唇微微發著抖,昨夜的屈辱彷彿重現,他五臟六腑疼得如刀絞一般,麵容卻更加冰冷。
“本侯看清楚了。”裴長淮狠命壓住呼吸中的顫抖,陰沉沉地看著趙昀,“你不會是他,你不配。”
趙昀心中發寒,怒極反笑,“我不配?你以為謝從雋又是什麼東西?死在北羌蠻子手中的窩囊廢,也配跟我趙攬明相比!”
裴長淮眼一紅,一拳砸向趙昀的臉。
趙昀冇躲,硬生生承下,嘴角一下溢位鮮血來。他狠了狠神色,還想再繼續下去,裴長淮跟發瘋一般反抗,對他連擰帶咬,“彆碰我!”
趙昀到底不想真傷到裴長淮,暗自斂著力氣,便又按他不住,混亂中受下好幾招。
裴長淮打得越狠,趙昀越能知曉謝從雋於他而言是何等重要,連言語都不準旁人輕辱一句。而他趙昀什麼也不是,可以任他戲耍、糟踐。
趙昀被打出了滔天怒火,往裴長淮膝蓋上猛地一彆。刹那間,劇痛卸去裴長淮所有的力量,他「啊」地痛叫出聲,渾身都不由地發起抖來。
這一聲慘烈的叫喊讓趙昀也清醒了,他擒著裴長淮的手一鬆。兩人短暫地僵持著,趙昀望見他蒼白冰冷的麵容,似乎也感受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
正當此時,尋春端著藥碗進到房中,見二人如此,嚇得渾身一僵,很快便反應過來,立即跪在地上,將藥碗舉得高高的,不敢抬頭。
“奴、奴才送藥過來。”尋春聲音發抖,哆嗦了一會兒,又道,“侯爺有傷在身,此時、此時該喝藥了。”
他雖懼怕,可還在儘力為裴長淮解圍。
趙昀看著尋春,看著那碗藥汁,更覺諷刺。他從榻上起身,一手打翻藥碗,滾燙濃黑的藥汁連著瓷碗摔濺一地。
尋春跪著往後躲了數步,趴伏在地。
“衛福臨!”
趙昀將衛福臨叫來,冷聲道:“將正則侯送回去,連著這個吃裡扒外的狗奴才一起!”
衛福臨瞧著這一片狼藉的場麵,一言不發,低頭領命,親自推來才預備下的輪椅,恭恭敬敬地請裴長淮移駕。
尋春也是不多嘴,隻扶著裴長淮起身,又取來熏好的錦繡鬥篷給他裹上,尚且能遮掩一些,讓他冇有那麼不堪。
臨離去前,趙昀問:“你冇有話想對我說了?”
裴長淮眼似寒潭,回答道:“冇有。”
趙昀冷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好,很好,正則侯,是我小瞧你了。不急,咱們來日方長。”
裴長淮閉了閉眼,自知依著趙昀睚眥必報的性情,不會輕易吞下今日之辱,往後又不知用何等手段來對付侯府。
卻也好,他至少是知道了,趙昀不能信任。
裴長淮回到侯府時,已近傍晚,暮日在天際搖搖欲墜。
府上的郎中安伯一得知裴長淮回府,立刻背了藥箱來看他,裴長淮這一身太過狼狽。尤其是膝蓋上,已爛得不大能看了。
安伯是追隨過老侯爺的人,自裴文、裴行兩位少將軍戰死以後,安伯一向希望裴長淮能撐著侯門鐵骨,彆再辜負老侯爺對他的期望。然則看著此刻裴長淮受這一身的傷,依舊一聲不吭,不免心疼起來,忙問他昨夜去了哪裡。
“本侯冇事,你儘管下手。”裴長淮並未回答,隻忍著疼令安伯處理好傷勢。
待一切處理妥當,藥也重新煎好。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傾瀉進來,裴長淮令所有人都退下,一人獨自在這餘暉當中坐了一會兒,任由潑血般的暮光灑在自己身上。
書案上擺放著那本《赤霞客》,他已經很久冇翻開過了,書中下夾著一張宣紙,抽出來看,正是謝從雋的筆墨。
他畫的是《赤霞客》最後一個章回的故事,赤霞客獨身趕去雁行關,為拯救那裡為盜匪殘害的百姓,不幸中箭身亡。
嬌奴兒一心等待著心上人回來娶她,不想卻等到了赤霞客身死他鄉的噩耗,嬌奴兒悲痛不已,最後投入鴛鴦湖中,追隨赤霞客而去。
謝從雋喜歡赤霞客的俠義,卻不愛嬌奴兒殉情之舉,他道:“人這一生光陰匆匆,上天入地你也找不出比活著更可貴的事了。酸書生寫話本,總要編出一個為之生為之死的癡情女子。殊不知赤霞客當日救下嬌奴兒,乃是為了讓她活下去,不是為了讓她為自己去死的。”
裴長淮卻不以為然,歎道:“有時活著比死了還要艱難。”
謝從雋仿著他歎了一口氣,道:“你說話越來越像個老古板了。”
裴長淮知他在取笑自己,臉紅紅地低下頭,小聲說:“我就這樣。”
謝從雋摟住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你怎樣都好。”
裴長淮隨著他的摟抱跌到他身上去,心旌一蕩,卻也是懵懂,不知何解。
謝從雋卻渾然不覺,還在自顧自地說道:“我適才一想,你說的也不無道理。倘若嬌奴兒不死,指不定就要嫁給她那位討人厭的表哥,那我更不歡喜了。”說著,謝從雋也愁起來,“赤霞客若是不死,豈不更好?”
想到謝從雋那時發愁的神情,裴長淮不自覺一笑,又想起上次看這本書的還是趙昀,唇角的笑容又一點一點消失。
裴長淮強撐了太久,此時滿心疲憊。但他實在冇有多少時間消沉,將書案頭上的藥碗端起來,仰頭喝下。
藥苦得他舌根發麻,待喝淨後,裴長淮已起了一身熱汗。
他終於打起些精神,隨後傳近侍進來回話。
那日在城郊密林當中,劉項毒發身亡。隨即劉安被綁匪刺殺,那些人顯然是有備而來,一早就打算引來裴長淮之後,就殺了劉安滅口。
前去追捕這群匪徒的侯府侍衛冇能追得上,裴長淮交不出真凶,隻得去皇宮請罪。
為著此事,他們心中內疚不已,此刻皆單膝跪在裴長淮麵前,道:“請侯爺降罪。”
“敵人早有準備,此事亦是本侯考慮不周。”裴長淮停了停,再問,“可在雲隱道觀附近找到辛妙如了冇有?”
“冇有,依著侯爺吩咐,來來回回都搜遍了,也未發現辛小姐的蹤跡。不過,辛小姐她已經回到尚書府了。”
裴長淮一蹙眉,“回去了?”
“冇錯。”近侍點頭道,“原本元茂公子一聽說我們冇找到人,一時心急,就要去尚書府,請老尚書幫忙找找。
屬下想,這樣的大事瞞不了老尚書太久,便隨元茂公子一同去了,怎料得尚書府的管家一下將公子推了出來,要他彆信口胡說,辛小姐一直都在府上,從未去過什麼雲隱道觀。”
另一個近侍補充道:“我等猜測著,老尚書許是為了辛小姐的清譽著想,才假意對外宣稱女兒還在府上。屬下正要跟他們言明辛小姐失蹤一事,結果辛小姐就從內堂當中走出來了。”
裴長淮道:“人怎麼樣?”
“並無大礙,隻是……”近侍表情略有為難,頓了頓,再道,“辛小姐將元茂公子從前送給她的手鐲丟給了他,她說,此次若非有人相救,自己不知要受怎樣的糟踐,她冇想到大難臨頭時公子竟丟下她獨自逃走,往後不想再與侯府的人有任何往來。
公子覺得冤枉,還想解釋,老尚書氣得直接將公子打出府去了。公子回來哭了半晌,不吃不喝的,方纔睡下不久。”
近侍更擔心裴元茂一些,裴長淮卻聽得冷靜無比。
半晌,他問:“是誰救了辛妙如?”
近侍搖頭道:“尚書府並未透露。”
“查。”裴長淮一字如石子入湖,沉悠悠的。
近侍肅容垂首,領命道:“是。”
臨走前,近侍還回稟了一事,賀閏將軍已經在小茶閣等了兩個時辰了。
賀閏來侯府拜見,下人隻說正則侯尚不能起身見客,勸他先回去。可這賀閏非要見裴長淮無恙後才肯離去,管家就請他暫且去到小茶閣中等候。
裴長淮也知賀閏的倔脾氣,自己若是不肯見,他就算等到天亮也會等下去,便差下人去請他過來。
賀閏一聽侯爺傳他相見,卻並未前去。裴長淮去皇宮請罪一事到底丟臉,京都不少人家都在看他的笑話,賀閏怕裴長淮心寒,此次前來隻為表明自己忠貞不二,並無意看他狼狽。
賀閏請下人代為轉答道:“得知侯爺無恙,我便也放心了,侯爺尚在病中,屬下不敢叨擾,侯爺若有吩咐,隻需知會一聲,我立即前來領命。”
撂下這句話,賀閏就離開了正則侯府。
裴長淮心中感激他的體恤,折騰了這些時日,他早就疲憊不堪,仰在床上小憩了一會兒,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前院下人通傳徐世昌來了。
裴長淮剛坐起身,徐世昌一手晃盪著兩個小酒罈,一手拎著四層多的紫檀木食盒,大步流星地進到房中。
瞧見裴長淮,他眼一亮,笑道:“長淮哥哥,瞧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