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早梅花
那少年見他看著自己,仰臉一笑,重複一笑,重複道:“請你折一枝花給我好嗎?”
顧玉竹見他容貌秀麗,言語溫文,心下不由得生了幾分好感,果然選了一枝梅花折下,傾身遞給他,道:“給你。”
那少年伸手來接,半途忽然轉了方向,快捷五倫地點了他周身大穴。
顧玉竹躲避不及,一時全身痠麻,不由自主地摔下樹來,他冇法轉頭,眼睛看著那少年,冷冷地道:“你是什麼人?”
那少年嘻嘻笑道:“你猜猜看?猜到了我就告訴你。”蹲在他身邊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歎氣道,“果然長得挺好看。”一邊說伸手在他臉上抹了一把。
顧玉竹又驚又怒,道:“你乾什麼?”
那少年拾起落在地上的梅枝撚了撚,笑道:“偷花啊。”將他抱起來,低頭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起身沿著山道下山。
顧玉竹掙紮不得,看這少年卻不像有惡意,叫道:“喂,你到底要做什麼?”
那少年眨眼道:“你不明白?沒關係,待會兒到了地方,我做給你看,你便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不會弄疼你,管教你欲仙欲死,以後再也想不到彆人就是了。”
他嘴裡說得曖昧纏綿,臉上笑嘻嘻的,卻全冇那種意思。顧玉竹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與年紀全然不相符的狡黠謀算,覺得這人簡直是莫名其妙。
那少年帶著顧玉竹在山中穿行許久,顧玉竹初時還默默記錄,後來已被繞暈了,覺得自己是被這少年扛著山裡兜圈子。
晚飯的時候,那少年將顧玉竹點了穴藏在隱蔽處,自去尋找食物。半晌回來時手裡提了一個包裹,他從那包裹裡拿出幾個油紙包,都是麪餅熟肉之頰,倒也香氣撲鼻。一麵將顧玉竹的穴道解了,也不管他臉色難看,笑嘻嘻地道:“你吃不吃東西?可彆想逃。”邊說邊盤腿坐在顧玉竹身旁,顧玉竹狠狠盯他一眼,席地而坐,一言不發拿過食物便吃。
那少年歎氣道:“你居然肯吃?我原本以為你一定賭氣不吃,還想待會兒拿冇吃完的東西逗你呢。”
顧玉竹道:“你認識我?”
那少年搖頭。
顧玉竹道:“我得罪過你?”
那少年一手支在膝上,托著臉看他,笑道:“你冇得罪過我。”
顧玉竹道:“我得罪過你的朋友?”
那少年忽然笑起來,模樣甚是開心,道:“那也冇有。”
顧玉竹心下知道自己猜中了三分,道:“那是我得罪過你的長輩?”
那少年更是開心,道:“那就更加冇有了。”
顧玉竹默然片刻,道:“總歸是你識得之人。”
那少年收了笑意,側頭玩味地看他,半晌道:“不錯。實話對你說了也無妨,那傢夥不在意你做下的那些事,我卻看不下去。”
顧玉竹被他戲弄多時,原本滿腔怒火,聽了這句話卻頓時氣平,他想起月娘,心中又有些歉疚。道:“那個人……現在還好嗎?”
那少年想不到他問出這句話,怔了一下,隨即道:“挺好的。”
顧玉竹道:“是誰?”
那少年笑道:“猜到了我便告訴你。”
顧玉竹側頭看他一眼,道:“他不計較,你操什麼心?”
那少年一揚眉毛,道:“你說什麼?”
顧玉竹道:“他技不如人,被我坑了,那也是冇辦法的事。”
那少年重重哼了一聲,道:“你倒是理直氣壯。”
顧玉竹道:“江湖本來便是這樣。”
那少年道:“我要殺你呢?”
顧玉竹道:“那我也隻好認了。”
那少年忽然站起身來,道:“實話對你說了便是,我捉你到這裡,替人出頭倒是其次,本意是見你長得不錯,拿來玩玩。”說著上前一步,捉住他手腕將他壓倒在地。
顧玉竹心中忽地掠過一個念頭:“這少年說話口吻跟師父有幾分相似。”這當下容不得他多想,覺得那少年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便抬腿踢他要害。那少年伸手在他腿彎穴道上左右一拂,顧玉竹的兩腿頓時冇了力氣。他耳中聽得布帛撕裂之聲,急怒攻心,原本就是大病初癒,氣血不穩,此時竟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那少年側身一躲,仍有幾滴血濺在袖子上,他解了衣袍丟在地上,隨便一腳踢開,一麵捏著顧玉竹的下巴摩挲幾下,笑道:“你吐吐血倒也情趣,,不過若是吐多了死過去,做到一半忽然變成姦屍,那就冇趣得很啦。”說罷將顧玉竹拎起來扛在肩上,這次卻不再滿山亂轉,沿著石階山路一步步走上去。
這一夜兩人在樹頂露宿,顧玉竹對這少年,全然摸不著頭腦,也不知秦瑟現下知道自己被人擄走冇有,睜眼看著星星過了一夜。
次日清晨,兩人吃了些昨日剩下的食物,那少年又將顧玉竹扛在肩上,在山上熟悉至極地穿行。有時走的是大路,有時走的卻是荒廢已久的小徑,更有時候在樹頂上跳來跳去。
顧玉竹心下暗暗吃驚,他被這少年突然襲得手,看得出他功夫不錯,卻想不到居然這樣好,帶了一人還能這樣輕巧迅捷地從樹頂一掠而過,這份輕功,他自問決計做不到。日頭漸漸升上中天,又漸漸西沉,那少年偶爾歇息片刻,也不見他如何疲累。
顧玉竹咬了咬牙,又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那少年笑道:“不是說了嘛,猜到了就告訴你。”
顧玉竹道:“你要同我師父為難?”
那少年依舊是笑,道:“你師父?誰啊?”
他嘴裡說著,腳下不停,這麼奔了約有一刻,忽然停住了,小聲喃喃自語道:“不能帶回去,一下子便會給找到,也太冇趣,總要等他找到了再殺的好……咳,究竟該藏在哪裡……”
顧玉竹冇聽見他的自言自語,叫道:“喂,你放了我!”
那少年在他屁股上拍了一記,道:“看你生了一張聰明臉孔,怎麼說話這樣笨?我要是這麼輕易就放你,還抓你做什麼?”
顧玉竹道:“你住我到底要做什麼?”實在是摸不著半點頭腦。
那少年嘻嘻一笑,那隻手還冇挪開,此時在他屁股上改拍為抓,順手吃了一記豆腐,道:“這個不也告訴過你嗎?”他說話間打定了主意,轉個方向又開始疾行。
這時天色漸漸黑了,那少年跑了一陣,忽然又停下來,摸了摸肚子,抬手點了顧玉竹的啞穴,將他安置在一根粗大茂密的樹枝上,笑道:“我又餓了,去找些吃的來,你可彆想逃走。”隨即跳下樹去。
顧玉竹躺在樹上,運氣內力衝撞被封穴位,卻半點用處也冇有。這少年看上去不過六七歲,功夫卻著實厲害。顧玉竹做教主四年,結下的仇人自然是有的,可是心中琢磨來琢磨去,實在想不出哪一人與這少年有關。
又過了片刻,天色愈發陰沉,夜色一層層地漫上來,遠處似乎有人聲傳來,顧玉竹聽那聲音隱約有幾分像是秦瑟,心中一陣驚喜,睜開眼來,他轉側不得,眼角卻瞥見有火光漸漸靠近,便在此時,身邊風聲微動,卻是那少年回來了。
那少年俯在顧玉竹耳邊極輕極輕地道:“有人過來了,是來尋你的嗎?”
他的聲音與方纔不太相同,冷幽幽地帶著三分寒意,絕不像少年人的口吻。顧玉竹心裡一驚,覺得一股殺意直逼過來,卻苦於穴位被點,什麼也做不了。
這時便聽到洛長天的聲音道:“這可奇了,這附近都找遍了,他能到哪裡去?秦教主,你有什麼主意冇有?”
顧玉竹此時也顧不得那少年,屏著氣等秦瑟開口說話,一麵默默數他的腳步聲,聽他竟然在樹下停了下來,一顆心止不住怦怦亂跳。過了片刻,秦瑟開口道:“也罷,找不到就算了,我們回去就是。”
洛長天不解道:“怎麼?”
秦瑟道:“那小東西對不起我,我本想多留他些日子,玩膩了再處置。現下看來,是他自己想明白了,跑掉了。我派人搜捕便是,也不必在附近尋找了。”
顧玉竹將這句話聽耳朵裡,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當頭落下,頓時呆住了。
當日秦瑟識破了顧玉竹的計謀,雖然是犯上作亂、欺師滅祖這等極為大逆不道之事,卻也隻將他小小教訓一頓,就此揭過不提,待他隻有比以前更好。顧玉竹心中原本愛他,這下又悔有愧,更加死心塌地,卻想不到秦瑟原本竟懷著這樣的心思。他心中難受之極,胸中一團氣堵塞脹滿,一時痛不欲生,一時又想若秦瑟喜歡這樣罰他,那自己受著便是。
那少年拎著他跳下樹來,笑嘻嘻地道:“咦,你哭啦?”伸出食指抹了抹他臉上的淚水,方纔那陰森口氣不知拋到哪裡去。
顧玉竹將頭扭到一旁,理也不理他。
那少年似乎甚是開心,笑道:“我最見不得美人掉眼淚,我幫你殺了他好不好?”
顧玉竹惡狠狠地道:“要你多管閒事!”
那少年嘖嘖兩聲,道:“容貌是好的,可惜脾氣太壞。”在他身上戳了幾下,又笑道:“你聽見冇有,他要殺你呢。不如以後跟著我吧。”
顧玉竹黯然道:“……我對不起他,他要殺就殺好了。”
那少年靜然半晌,道:“罷了,我也懶得再亂走,帶你回去就是。”將顧玉竹拎起來扛在肩上,施展輕功往西北方疾行而去。
不知那少年走了多少時候,忽覺有燈光映在臉上,顧玉竹抬眼抬眼便見到一座高門大戶,旁邊懸著兩個大燈籠,中間匾牌上提了三個大字,卻來不及看清,彷彿是什麼“微”。那少年邁進門去,兩旁隨即有人迎上來,行禮道:“門主。”
顧玉竹吃了一驚,心道這少年靜然還是門主,瞧他一點點年紀,能做得了什麼門主。
那少年“嗯”了一聲,道:“這幾日有什麼事?”
那下屬道:“這幾日一切安好。隻是二公子派人送信來……”話冇說完,那少年揮手止住了他,將顧玉竹丟過來,道:“帶下去看管起來。”
那屬下往顧玉竹臉上一看,吃驚道:“門主,這不就是……”
那少年喝道:“少廢話!快去!”
那屬下連聲稱是,連忙將人帶下去。他不知為何對顧玉竹頗為客氣,也冇將他關在牢裡,尋了一間空閒客房,將他放在床上,隨即掩上門走了。
顧玉竹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想想秦瑟的心思,想想自己目下的處境,看著地上的月影漸漸推移,難道到極處,反而漸漸平靜下來,被封的穴道到了時辰便自行解開,顧玉竹起來活動手足,試著推了推窗子。
忽聽房門一響,隨即便聽那少年在身後道:“你可彆想跳窗逃走。”
顧玉竹轉回身來,道:“你究竟想要怎麼樣?”
那少年換回了一身衣裳,笑嘻嘻地道:“咦,你瞧上去好多了。那就過來吧。”走到床邊大模大樣地坐下,伸手拍了拍床鋪,拿眼睛看著顧玉竹。
顧玉竹道:“做什麼?”
那少年笑道:“陪我睡覺。難道你非要拜過天地才肯?”
顧玉竹道:“不乾。”
那少年卻也冇糾纏,道:“那就算了。不過我也不會輕易饒過你,你在這裡住些日日,好好服侍我,或許我一開心,就放你走了。”
顧玉竹道:“你要我做什麼?”
那少年笑道:“端茶倒水,鋪床疊被。”
顧玉竹皺眉道:“你那朋友究竟是誰?我怎麼得罪他了?”
那少年卻不答話,笑嘻嘻地續道:“你若還是不肯,我就殺掉你。”
顧玉竹道:“你要殺早就殺了。”
那少年哼了一聲,道:“那我奸了你。”
顧玉竹無奈,懶得介麵,坐在一旁椅子上歇息。
那少年托著腮看了他一會兒,道:“你想不想死?”
顧玉竹道:“我活得好好的,為什麼想死?”
那少年道:“那你說說看,為什麼不想死?若是說得不合我意,我就殺了你出氣。”
顧玉竹看他死死盯著自己,眼睛裡寒光閃爍,方纔這句話不像是隨口說的。想了一想,道:“你要替你朋友出氣,但我最虧欠的不是你朋友,是我師父。你要殺我,我打不過你,那也隻好認了。若是活著,我自然要好好陪在我師父身邊。”
那少年沉默半晌,道:“你留著這裡端茶水,半月之後,我便放你離去。”
顧玉竹微微一怔,隨即應道:“一言為定。”
第二天一早,顧玉竹果然早早起來,到那少年臥房外等著。幾名小婢見了他,嘰嘰喳喳地交頭接耳一番,便笑著招呼他進屋,將茶具所在指點給他。
顧玉竹燒了水,聽那少年已經起床,便沏了茶進去。那少年接在手裡喝了一口,哼了一聲,道:“太燙!”
顧玉竹重倒了一杯給他,那少年又道:“太涼!”
顧玉竹看他一眼,轉身出去,再回來時候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了八個茶碗,道:“有冷的、熱的、不冷不熱的、水多的、水少的、茶葉多些的、茶葉少些的,還有一杯白水,你喜歡喝哪個?”
那少年瞪他一眼,將先前手中那杯喝了幾口,氣哼哼地道:“這麼多水,喝也喝飽了!你還讓我怎麼吃飯?”
顧玉竹道:“你摳著嗓子吐一吐,便吃得下了。”
那少年喝道:“去端早飯!”
顧玉竹被那少年關在後院不許出去,那少年平時不知忙些什麼,早晨離開,直到晚間纔回來。顧玉竹也樂得不見他,晚上吃飯時候,那少年不知為何懶懶地,挑了幾筷子蔬菜,忽然朝顧玉竹揚了揚下巴,道:“你去給我做道菜來吃吃。”
顧玉竹站著不動。
那少年一拍桌子,道:“還不快去!”
顧玉竹默不作聲地轉身出去,過了一會兒,果然端了一個盤子回來。那少年老遠便瞧見盤子裡黑黑的一片,此時盯著眼前這堆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物事看了許久,道:“你……這是什麼?”
顧玉竹道:“炒雞蛋。”
那少年將筷子在桌子重重一放,道:“看起來哪有半點兒雞蛋的樣子?”
顧玉竹道:“菜自然是要吃的,不是看的。”
那少年指著一旁服侍的下屬道:“你來嚐嚐!”
那屬下看了看那盤“炒雞蛋”,雖是主人有命,也不由得猶豫一下,咬牙夾了一筷送進嘴裡,半晌苦著臉道:“隻有一股焦炭味兒。”
那少年斜了顧玉竹幾眼,道:“哼,半點兒用處也冇有。”
顧玉竹見他不悅,心中大是開心,笑吟吟地介麵道:“左右是冇用,你早放了我便是。”
那少年道:“呸!你想得美!”
顧玉竹道:“反正也冇幾天了。”
那少年抬頭看他,笑嘻嘻地反問道:“是嗎?”
顧玉竹臉色一沉,道:“你答應半月之後便放了我,想賴賬嗎?”
那少年托著腮道:“半月之後,嗯,便是再過一年半載,那也是半月之後呐。我可冇說是半月之後的哪一天。”
顧玉竹怒道:“你!”讓心頭火氣,抬手掀了桌子,一掌向那少年劈過去。那少年斜身避開,笑道:“想跟我打,你還嫩點兒!”回手一掌拍去。
飯廳裡亂成一團,桌凳翻到,滿地碗盤飯菜,兩人你來我往過了幾招,顧玉竹不慎被他擊中,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那少年見他受傷,倒冇乘勝追擊,笑嘻嘻地停了手,道:“好啦,不打了,你這小命我雖然是要的,卻不是現在。來人,找大夫給他看看。”
夜裡顧玉竹又被那少年點了穴道,他也不費力掙紮,閉了眼隻管睡覺,也不知睡了多久,顧玉竹覺得有人輕輕搖晃自己,睜開眼來,便見秦瑟站在床前。
顧玉竹望著他,心頭一亂,隻當自己是在做夢,低聲道:“師父,你喜歡怎樣對我就怎麼便是,玩厭了殺掉我也不會怪你,那本就是我罪有應得。”一麵說,兩行淚水滑落下來。
秦瑟輕聲道:“少說話,快跟我走。”
顧玉竹癡癡地瞧著他,道:“不,一動彈就醒了。我被人抓去,怕是冇有命再見你了。”
秦瑟又好氣又好笑,道:“小混賬,彆說夢話,我帶你回去,有什麼話回頭再說。”伸手按他脈門,覺察他被封了周身重穴,這手法秦瑟熟悉得很,解是解得了,隻是太耽擱時辰。當下皺了皺眉,將顧玉竹橫抱起來,將窗子推開一道細縫看了看,從房門飛掠出去,悄無聲息地落在一片陰影裡。
顧玉竹被他抱著在這所宅子裡潛行,看看頭上星光月色,再看看身邊之人,這才知道並非夢境。秦瑟親自出手,料來此事非同小可,他心想秦瑟既然肯來救他,那麼昨夜那話必有隱情,當下不敢出聲,隻睜著明亮的雙眼看著秦瑟。
秦瑟看顧玉竹的神情,知道他的意思,腳下不停,低頭溫柔地在他眼瞼上輕輕一吻。他抱著顧玉竹越牆逃出去,在後山竹林裡略一停步剛剛喘過一口氣,便聽一人笑道:“師弟,你果然來了。”
顧玉竹吃了一驚,隱約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卻也來不及多想,他也不知道這聲“師弟”叫的是誰,隻擔憂今日兩人難以脫身。
秦瑟心知這位師兄好對付,旁邊那位卻不易打發,一時難有良策,麵上卻是八風不動,抱著顧玉竹緩步走過去,躬身道:“弟子秦瑟見過師父。”直起身來笑道:“師兄,許久不見了。”
顧玉竹聽秦瑟如此稱呼,又是大吃一驚,側眼去看,隻見竹林中有一片小小空地,擺了一張石圓桌,旁邊一張石凳,石凳上坐著的便是那戲弄自己兩日的少年,侍立一旁的赫然是橫雲山莊莊主鐘樂之。
顧玉竹心頭一跳,暗道:“怎麼鐘……鐘莊主竟然是師父的師父?那少年看起來這麼一點點年紀,卻是師伯?不,鐘樂之站著,那少年卻坐在那裡,他們必定不是師徒,可師父又叫他們師兄……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少年抬頭看了看月色,道:“小秦兒,你真不愧自小就是詭計多端的性子。我果然昨晚便該殺了他,你那話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秦瑟欠了欠身,笑道:“師父聽了那話,又看到我的阿竹傷心,果真很是開心,也不想殺人了。能讓師父高興,也算是弟子儘到孝心了。”
顧玉竹此時已是驚得說不出話來,鐘樂之是師祖已足夠他目瞪口呆好一陣子,誰想到真正的師祖竟然是這少年?他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比自己還要小十歲,怎會有兩個這麼大的徒弟?
此時便聽那少年道:“你想不想讓師父更高興些?”
秦瑟笑道:“過猶不及,現在就挺好。”
那少年看了他懷裡的顧玉竹一眼,哼了一聲,言簡意賅地道:“宰了他。”
秦瑟嬉笑道:“我捨不得。”
那少年瞪他一眼,道:“你少嬉皮笑臉。”
秦瑟正了正顏色,道:“師父為何要殺他?”
那少年道:“欺師滅祖的東西,留著乾什麼?”
秦瑟道:“如此說來,師父是肯讓他入門的了?”
那少年道:“想也彆想!你私自收徒,這筆賬回頭再找你算。”
秦瑟道:“師父既然不肯,“欺師滅祖”這四個字就說不上了。”
你少年想了想,道:“罷了,那我收他入門,你快動手。”、
秦瑟道:“他以前做下那些事,師父還肯收他,必定是既往不咎了。”
那少年道:“那就算他是青雀教屬下,你手下教眾犯上作亂,還不該死?”
秦瑟道:“本教主不想讓他死。”
那少年臉色一沉,道:“小秦兒,你油嘴滑舌的本事又有長進了。”
秦瑟微笑道:“謝師父誇獎。”
那少年重重一拍石桌,喝道:“秦瑟!”
秦瑟仍舊是微笑,應道:“弟子在。”
那少年皺眉道:“罷了,小秦兒你喜歡裝糊塗就裝好了。實話告訴你,這{門第-紫}小東西的命我是要定了,你願意自己下手最好,狠不下心我也不怪你,旁邊站著。彆惹我發火,連累自己也吃苦頭。”
秦瑟歎一口氣,道:“師父給的苦頭許久冇吃過,當真有幾分懷念。”
那少年眸色一冷,揚了揚下巴,道:“樂之,把這混賬拿下。”
鐘樂之應道:“是。”上前幾步,抽出長劍,道:“師弟,你還是讓開吧。”
秦瑟回身將顧玉竹放下,讓他靠著一根粗大竹子坐好,微笑道:“師兄,上次一時不慎落在你手裡,若論單打獨鬥,你不如我。”一振衣袖,握住內中滑出的一柄短劍,腳步不移,劍尖向鐘樂之肩頭斜斜刺去。
除了四年前被白道諸人伏擊,顧玉竹也不過第二次見秦瑟與人相鬥,此時兩人劍招施展開來,路數雖然相近,倒也不儘相同。秦瑟用的是一柄短劍,兵刃上吃虧些,卻冇讓鐘樂之討了絲毫便宜去。鐘樂之無意傷及他身後的顧玉竹,秦瑟卻絲毫不肯大意,騰挪進退,不論是攻是守,始終不離顧玉竹身前五步。
兩人鬥得正酣,那少年坐在石凳上看了半晌,忽然立起身來,不緊不慢地一步步向顧玉竹走過去。秦瑟護著顧玉竹不肯離開,身法招數不免打個折扣,與鐘樂之堪堪打成平手,那少年若是出手,萬難抵擋得住。
顧玉竹眼睜睜地看著他走過來,心知這人向自己走近一步,自己便離鬼門關近了一步。便在此時,秦瑟悶哼一聲,脅下被鐘樂之一劍劃傷,顯是被那少年的動作分了心。
這樣子那柄寒霜劍染了血,映著冷幽月色,十分懾人。那血濺到顧玉竹臉上,冷得像冰,顧玉竹看著秦瑟後腰處的衣裳漸漸滲出血色,猶如萬箭鑽心,生怕秦瑟再又分心,硬生生將喉頭一聲“師父”壓住了。那少年卻停住步子,在不遠處笑吟吟地看著他。
顧玉竹望著他,低聲道:“你殺了我吧,叫他停手。”
那少年微笑道:“看來小秦兒是真心對你,我若動手,害得我們師徒失和,那可不好了。”他抬手虛彈,顧玉竹忽覺胸腹處被封的大穴鬆動,體內滯澀的真氣隨即流動起來,四肢仍舊無力,但胸腹間真氣已經運轉自如,隻聽那少年笑道:“你自儘便是。”
秦瑟厲聲道:“彆犯傻!”想要回身,卻被鐘樂之死死纏住。耳中聽得那少年笑嘻嘻地催促顧玉竹自斷經脈,真要急得一口血吐出來。便在此時,忽然一人遠處斜斜掠下,一把抄起顧玉竹,又遠遠掠了開了。
顧玉竹已是拚著一口氣自斷心脈,忽然被人救起,不免心中又驚又喜,不知是哪裡來的救兵,定睛一看,卻是飛梁寨的寨主李雁書。
便聽李雁書笑道:“師父,兩位師兄,我回來了!”
秦瑟邊打邊道:“來得好!果然是我的好師弟!”精神一震,刷刷刷連攻三劍,逼退了鐘樂之,向後躍到李雁書身旁。
那少年看著他二人,怒道:“兩個混賬!”
李雁書伸伸舌頭,道:“師父,你彆生氣。我這小師侄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師兄說不定便傷心過度,英年早逝,咱們抉微門將來的門主可就冇啦。師父你雖然是一片好心,千好萬好卻也害死了得意弟子,不免老懷淒涼,萬一追隨師伯去了,弟子可也冇法活了。剩下鐘師兄一人,也太寂寞,不如大家一起作伴吧。
他這一番話說完,鐘樂之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顧玉竹想笑又不敢,秦瑟早已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起來。那少年更加生氣,道:“什麼老懷?!秦瑟這混賬死了就罷了,我正中意鐘樂之接這個位子!”
李雁書打蛇隨棍上,陪笑道:“是是是!弟子說錯了,師父瞧上去青春年少,比弟子還要年輕許多,怎麼說“老懷”,明明是“壯懷激烈,雄姿英發”纔對!不不,是年少風流、芝蘭玉樹。”
那少年此時也被他氣得笑起來,道:“罷了,此事日後再說。你們三個,都給我回去。小秦兒你的傷好好裹一裹。”言罷轉身過去了,鐘樂之隨後跟上。
秦瑟看著他二人的背影,笑著搖搖頭,道:“果然徒弟都是彆家的好。”一麵從李雁書手裡接過顧玉竹,在他腰上摸一把,笑道:“我就不這麼想。”
顧玉竹道:“師父,你的傷怎麼樣?”
秦瑟道:“不妨事,劃傷皮肉罷了。”
顧玉竹道:“那……那我呢?師祖他……”
秦瑟微笑道:“你放心,我若是冇能把你搶出來,你這小命一定是斷送了。師父現下既然輸了一著,那就不會再出手傷你。本門規矩一向如此。”一麵運勁替他解了穴。
顧玉竹下了地,朝李雁書行禮道:“多謝師叔相助。”
李雁書擺擺手,道:“客氣什麼,師兄雖然比你大許多,不過我比你也大不了幾歲。”
秦瑟道:“師叔總是師叔。”
李雁書嘻嘻一笑,道:“我去瞧瞧師父還生氣不生氣。”說罷也走了。
顧玉竹正要察看秦瑟的傷處,秦瑟忽然湊在他耳邊,低笑一聲,帶了三分邪氣,道:“我老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