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李家堡

第16章 李家堡

沈鳶在李家堡住了三天。

說是養傷，其實她身上沒什麼傷。騎兵追擊時留下的幾處擦傷早就結痂了，真正需要養的是精神。三天裡，她睡了醒，醒了睡，像一台被過度使用的機器終於停下來散熱。春草寸步不離地守著，端水送飯，換藥擦身，把沈鳶照顧得無微不至。

第三天傍晚，沈鳶從炕上坐起來，覺得自己像換了一個人。

她推開廂房的門，走到院子裡。暮色四合，李家堡的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灰白色的煙柱在無風的傍晚筆直地伸向天空，像一根根連線天地的繩子。

李長河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喝茶，看見沈鳶出來，放下茶杯笑了笑。

“沈姑娘，氣色好多了。”

“多謝李保長收留。”沈鳶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

李長河給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但泡得很濃，入口苦澀，回甘悠長。沈鳶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裡暖著。

“顧參謀走之前留了話。”李長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說沈姑娘想留在敵占區做事，需要一個新的身份。這件事，我可以幫忙。”

沈鳶看著李長河。這個五十多歲的鄉紳坐在太師椅上，脊背挺得筆直，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時目光沉穩，不閃不避。他不是普通的保長，也不是普通的地下黨。他身上有一種舊式讀書人的風骨，那種“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老派擔當。

“李保長有什麼建議？”沈鳶問。

李長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江浦縣城維持會的會長趙伯謙，跟我是舊交。”李長河說，“趙伯謙這個人，不算壞人，但也不是什麼硬骨頭。日本人來了之後，他出來當了維持會長，為的是保全縣城百姓，少死幾個人。日本人對他不算信任，但也離不開他，畢竟縣城裡的事，還是要靠中國人去管。”

“您想讓我通過趙伯謙，進入維持會？”

“不。”李長河搖頭，“維持會太紮眼，進去了就洗不幹凈。我想讓你進的是——日本人辦的護士培訓班。”

沈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日軍在江浦縣城辦了一個衛生培訓班，名義上是培養醫務人員，實際上是為日軍野戰醫院招人手。培訓班裡的學員都是中國人，學成之後會被分到日軍各個醫療單位工作。”李長河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這些醫療單位，能接觸到日軍的傷兵、病歷、藥品進出記錄，甚至——軍官的體檢報告。”

沈鳶明白了。護士的身份比維持會職員更好用。一個護士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入日軍機構，可以接觸大量紙質檔案，可以在日軍傷兵病床前聽到各種不該外傳的訊息。而且護士是技術崗位，日本人不會像對待行政人員那樣頻繁審查。

“培訓班什麼時候招人？”沈鳶問。

“下個月初。”李長河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推過來，“這是報名條件和考試內容。沈姑娘識字，考試應該不難。但有一條——培訓班要求報名者提供戶籍證明和保人。”

“戶籍和保人，李保長能解決嗎？”

李長河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老狐狸般的狡黠。

“江浦縣城的戶籍檔案在日軍佔領之後亂成了一鍋粥，趙伯謙手裡有一批空白戶籍，蓋著縣政府的印。找他幫忙，填一個就是了。”李長河頓了頓，“至於保人，我已經跟趙伯謙說好了。他會做你的保人。”

沈鳶拿起那張紙，展開看了看。報名條件不苛刻——女性，十八到二十五歲，識字，身體健康，無傳染病。考試科目是國文、算術和簡單的衛生常識。她一樣都不怕。

“培訓班培訓多久？”

“三個月。三個月之後，你會被分配到日軍江浦警備司令部附屬醫院。”

江浦警備司令部。那是日軍在江浦縣城的指揮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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