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白樺林------------------------------------------。,東邊是白樺林,西邊是芭茅地。中軸線延伸到右江裡,東邊是小蠻洲,西邊是大蠻洲。。豐集鎮還是豐集鄉的時候,鄉政府門口除了掛有“江北省右江市右陽縣豐集鄉政府”的牌子外,還掛有一塊“江北省豐集農場”的牌子。。,新津村三組響應政府農林牧副漁大發展的號召,舉全組之力在新津小林場內辦了一個養豬場,唯一的豬倌還是新津村三組唯一的孤老熊達文。,他同江之永爺爺有過一段堪稱莫逆的袍澤之情。,囯統區地方征集壯丁服兵役,為免已成家的兩位兄長入伍,江漢昌自願充作三丁抽一的一,進了囯軍,淒淒惶惶出省後竟然被分到了同村老鄉熊達文部下。,用江漢昌後來同江之永說過的少有的文縐縐的話來講,在他冇有自保能力之前,要不是熊達文關照,說不定他早就填溝壑了。,江漢昌因為母親病重開小差回家,也是熊達文開了方便之門。,反正之後的熊達文在另一個戰場,其實還有一段極富傳奇色彩的經曆。但由於某種原因,我們暫時隻需要知道熊達文五十年代中期被除籍回鄉。,父母都已過世,破房子倒還在,但熊達文主動放棄,三間破房子連帶屋場①捐給了生產隊做倉庫,自己搬到新津江堤外的小林場,為生產隊養豬。,六七十年代的熊達文被投入監獄,八十年代年代中期才被釋放回鄉。,新津已經分田到戶,生產隊不養豬不打漁了。連鎮政府門口“江北省豐集農場”的牌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小林場的林地卻並冇有縮減,非但冇有縮減,箭道以東從江堤外一直到江邊,還見空栽滿了白樺樹。,很快,新津小林場便被包圍在一大片白樺林裡,變成了新津白樺林。
熊達文就住在白樺林中央新津小林場廢棄的場部房子裡,守著旁邊空蕩蕩的豬圈,養了十幾隻雞,種了一小塊菜園子,複墾了一小塊口糧田,操持著一張漁網過活。
江之永的爺爺因為有兩個叔嶽的扶助,日子過得還好,時不時就會接濟一下熊達文。
熊達文曆史上不清不楚,到老性子孤僻,江之永是新津放牛娃中他唯一另眼相看的人。
今天的中飯,江之永就提前說好了借用熊達文的廚房做飯。
……
進了白樺林,不用江之永驅趕吆喝,大小三頭牛就老老實實地斜著往東北方向前插,遇見肥嫩不過的草莖時才偶爾伸出舌頭捲上一口。
縱橫整齊的白樺林光影斑駁,地上草葉尖的朝露也已消散。似乎是三人三牛不緊不慢的行進破壞了林間的和諧,不經意間,嘈雜的蟬鳴聲嘎然而止,周圍的時空彷彿停止了一般。
突如其來的的靜謐顯然嚇到了王琪薇,她幾個小碎步湊到了江之永身邊,也不叫餓了。江之永瞄一眼她心虛的小眼神,也不叫破,想了想,便輕輕吹起了口哨。
隨著林間迴盪起空靈憂傷的旋律,王琪薇恢複了膽子,抬起頭向白樺林高處扶疏的枝葉間望去,環繞一圈,試圖尋覓出隱匿其間的某個操縱者。
筆直潔白的白樺樹乾挺拔而俊逸,樹葉泛著柔和的綠色光澤,在陽光下閃爍。南來的江風吹過白樺林,拂起嘩嘩的聲響。江風過後,簌簌的枝葉安靜下來,蟬鳴又一次響起,江之永便停止了口哨。
王琪薇正聽得入神,悅耳的口哨聲卻突然被蟬鳴聲取代,此起彼伏,之前不覺得刺耳的“知—了!知—了!”聲,現在覺得分外聒噪。她用手指頭戳一下江之永的肩胛骨部位:“真好聽!你吹的是什麼曲子?調式和旋律有點像羅刹的民歌。”
“瞎吹的。”
“騙人!”王琪薇不信,“彆忘了我可是你的音樂啟蒙老師!瞎吹不瞎吹我分不出來嗎?你不說沒關係,下次我把譜子扒給我作曲老師聽。”
江之永嚇一跳!立馬想起來王琪薇可不是能隨便糊弄的音樂小白。相反,她可還有一個音樂神童的美名。
之前每年寒暑假去王琪薇家的時候,王琪薇每天練習樂器的時間都不少於五個小時。當年八歲的王琪薇第一次告訴十歲的江之永,她從三歲開始跟星海音樂學院附中的小提琴名家學琴時,鄉巴佬江之永還不信,去問八姨奶奶。
八姨奶奶回答他,女孩子的氣質離不開藝術的熏陶;男孩子嘛,氣質也很重要。並反問了一下江之永,你奶奶小時候可拜師學過豫劇,解放前還正式登過台的;你爺爺二胡也拉得不錯。你有冇有學到他們的本事啊?
江之永清楚地記得自己臉紅了,囁嚅著說,我每天早上練拳的,我會武術,我還會吹口哨,我在新津吹得最好。
事實上,江之永的奶奶因為幼年學戲唱戲太苦,一身本領不願傳給江之永的兩個姑姑,更彆提江之永和江之遠兩個男孫了;而小時候的江之永和江之遠又欣賞不來爺爺的二胡,都隻對爺爺的武術感興趣,完全浪費了身上的文藝細胞。
然後,王琪薇便成了江之永的音樂啟蒙老師。緊接著,由於他的天賦異稟和進步神速,每個寒暑假王琪薇北上受訓,八姨奶奶也多付了一份學費。
四年中,從樂理和視唱練耳,到聲樂和器樂,除了鋼琴實在比不過王琪薇外,就連小提琴,比起王琪薇,江之永也不遑多讓了。
而他的器樂主科,則是王琪薇從泥轟旅遊帶給他的禮物--陶笛。憑藉同時送給他的十數盤音像資料,他早已超額兌現了王琪薇的期待:“陶笛是吹管樂器,你口哨吹得好,學好陶笛應該不難吧。”
就連八姨奶奶聽過他技藝大成後的陶笛,也頗為欣慰自己的氣質養成計劃,笑著評價他:“你的小提琴比鋼琴好,陶笛又比小提琴好。”
不過在音樂教育整個兒缺失的右陽鄉下,學會藏拙的江之永從冇有在公開場合顯示過自己音樂方麵的素養。除了在放牛娃中間,大家都會瞎吹一氣的口哨,他是公認的口哨第一。而八姨奶奶送給他的一把小提琴,他也隻在家裡與爺爺的二胡合奏,從不帶到學校。
話說回來,告訴她也冇有什麼打緊,江之永想一想,道:“下次去你家時寫給你。”
“哼!”王琪薇又搖她的馬尾巴。
……
“到了!到了!”
跟在後麵什麼也聽不懂的江之遠忽然越過兩人身旁,歡呼著向前方奔去。
天空,一下子高遠明亮起來。
一個半畝大小的水蕩子橫臥於腳下,清澈的水麵倒映著天空的蔚藍和雲朵的潔白,讓人直想躺上麵睡覺。水蕩子北麵就是新津小林場老場部,隱約已可看見掩映在樹叢中的屋頂和煙囪。老場部的地勢明顯要高,樹木也明顯粗出一截,那房屋後一排粗大的白樺差不多已有十來丈高。
水蕩子所在地就是新津放牛娃們的白樺林大本營,靠正南邊臨近水蕩子的幾十株白樺樹,樹乾大約一米五高度以下,都已被磨得溜光水滑。
此時粗細不一的三四十株白樺樹乾也已拴好的各色牲口或臥或站,或倒嚼反芻,或隔空聞騷。其間還有幾個牛犢子呼嘯來去,對牛媽呼喚吃奶的哞哞聲不屑一顧。
旁邊刻意從不拴牲口的一圈稍微平整的空地上,鋪著各式麻袋和編織袋。已到大本營的新津村放牛娃們都在上麵休息,對坐的在下象棋或軍棋;三角對坐或兩兩對坐的在打紙牌;獨自一人靠在樹上的,不是在看武俠小說,就是在看言情小說,一定會看嚴肅文學的,已經和另一個小夥伴汪雲濤回村裡給大夥兒拿中飯去了。
望著一張張或熟悉或模糊的麵孔,江之永不禁微笑。
跟他打招呼的聲音絡繹不絕,隻要看見他的,都會先出聲招呼。
為什麼不是他先開口呢?
其一,現役放牛娃中他讀書的年級最高,應屆初三。新津考上高中的放牛娃寥寥無幾,考上了也不會再放牛了。而且,他從小學習好,小學曆年級,一直都是第一,一直都是學習委員,五年級開始做大隊長,三道杠,統治了新津小學少先隊足足兩年。上了初中,依然年年學習委員。比他年級低的,無一不是受過他威懾或者聽過他傳說的。
其二,他輩分大,好多異姓比他歲數大的,拐彎抹角也多是他的晚輩;同姓的就不用說了。
比如剛剛,江姓一個“也”字輩的,叫江也星,應該比他小兩歲比江之遠大六歲,一聲“永大爺,你把之遠二爺也帶來放牛了?”把王琪薇聽得一愣,隨即莞爾一笑。
江之永也一愣,跟著也笑了。
他倒不是因為江也星的稱呼發噱,而是他上個時空關於今天這個黑色星期四的深刻記憶被全部觸發了。
1992年 6月18這一天,娥眉灣總共失去了三個花季少年。溺水的朱宇乾兄妹倆,以及中槍的江也星。
這還不算,同江也星一同遭難的還有一個江之永的同學,隻不過僥倖撿回一命。
一客不煩二主。
既然已經救回了朱宇乾兄妹倆,那就讓寶塔再加高十層半吧。
打量著再度清晰的臉龐,江之永指了指自家和劉青峰家的大牛:“江也星,幫我把這兩頭牛拴一下啊。”
等他接著一一迴應完大夥兒的招呼,拒絕了數起或打牌或下棋的邀請後,江也星已回來笑嘻嘻覆命:“永大爺,搞定了!”
“好的,多謝。”江之永揚一揚手中裝魚的袋子,拍了拍江也星的肩膀道,“我去小林場解決中飯,吃完飯回來找你有事。你中午不要亂跑,尤其是不要去江邊。行不行?”
“行。”
望著一臉認真的江之永,江也星不禁也認真起來,“我聽永大爺的,今天中午吃了飯碗都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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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屋場,宅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