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密談
從東海之淵迴到中州城的第二天,方圓去了天機閣。
他沒有去找陸長老,而是直接去了藏書樓。守門的老頭——墨無痕——還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方圓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睜開眼睛,看了方圓一眼。
“又來了?”
“來了。”
墨無痕沒有說話,閉上眼睛,繼續打盹。方圓上了二樓,找了一間靠窗的靜室坐下。他需要安靜。東海之淵的封印穩住了,天命玉嵌在了陣圖裏。殷無邪拿到了殷家老祖的認可,成了殷家新的守印人。但方圓心裏不踏實。楚雲天和殷天仇的密談,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不疼,但一直在。
方圓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展開。紙上畫著中州城的地圖,標注著殷家、楚家、姬家、薑家、天機閣的位置。他用炭筆在楚家和殷家之間畫了一條線,在楚家和姬家之間又畫了一條線。楚雲天要拿姬家的天命玉。姬家的天命玉是七塊天命玉的“鑰匙”,有了它,可以控製其他天命玉的力量。楚雲天拿到了姬家的天命玉,就能控製楚家的天命玉。楚家的天命玉在方圓手裏,楚雲天想拿迴來,但他不想直接來找方圓,因為方圓有天機閣的支援。他想通過姬家的天命玉來控製。
方圓把紙摺好,收起來。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事情。楚雲天什麽時候動手?怎麽動手?派誰去?方圓不知道。但有一點他清楚——他必須在楚雲天動手之前,讓姬家知道這件事。
方圓站起來,走出靜室,下了樓。墨無痕還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方圓從他身邊走過,他睜開眼睛。
“方家的孩子。”
方圓停下來。
“你要去姬家?”
“是。”
墨無痕沉默了一會兒。“姬家的人不和外人打交道。你去了,可能連門都進不去。”
“我知道。”
“知道還去?”
“去。”
墨無痕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和你父親一樣,認死理。”
方圓沒有說話,走出了藏書樓。
從塔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廣場上沒有人,隻有一盞孤零零的燈掛在塔樓門口,在風中搖晃。方圓從燈下走過,影子被拉得很長。他加快腳步,向城西走去。
迴到院子的時候,王紫璿正在廚房裏做飯。方圓在石桌旁坐下,把地圖從懷中取出來,又展開。他盯著楚家和姬家之間的那條線,看了很久。
王紫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看到方圓在看地圖,她把麵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
“還在想楚家的事?”
“嗯。”
“你打算怎麽辦?”
“去姬家。告訴他們楚雲天要動手。”
王紫璿沉默了一會兒。“姬家的人會信你嗎?”
“不知道。”方圓把地圖折起來,收好。“但總要試試。”
王紫璿沒有再問。她端起碗,低頭吃麵。方圓也端起碗,慢慢吃。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第二天一早,方圓出了門。他騎馬向西南方向奔去。幽冥穀在中州城西南兩千裏處,在青州和中州的交界處。他去過一次,路熟。方圓策馬疾行,馬跑得很快。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必須在楚雲天動手之前,趕到姬家。
走了一天,他在一個驛站停下來過夜。驛站不大,隻有幾間土坯房,但幹淨整潔。方圓要了一間房,讓夥計去喂馬,自己坐在大堂裏吃麵。麵是粗麵,隻有幾根青菜和幾片豆腐,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幹淨。
驛站的老闆是個老頭,話很多,一邊算賬一邊跟客人聊天。“客官,你這是要去哪?”
“西南邊。”
“西南邊?那邊可不安全。前陣子有一隊官兵從西南邊過來,說那邊在鬧山賊。”
方圓沒有接話。老頭見他不愛說話,訕訕地笑了笑,不再問了。
方圓吃完麵,迴到房間裏。房間裏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方圓躺在床上,沒有脫衣服。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很幹淨。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他繼續趕路。走了三天,到了幽冥穀。
幽冥穀不是一條普通的峽穀。它在大地的裂縫中,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劍從天上劈下來,將大地劈開了一道口子。裂縫長數十裏,寬窄不一,最窄的地方隻有幾尺,最寬的地方也不過幾十丈。穀深數百丈,從穀口往下看,隻能看到一片漆黑。
方圓站在穀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後沿著穀口的小路向下走。小路很窄,隻容一個人通過,一邊是石壁,一邊是深淵。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平台。平台的中央,坐著一個人。
姬青瀾。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盤膝坐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修煉。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你來了。”姬青瀾的聲音很平靜。
“來了。”方圓走到平台上,停下來。
“為了姬家的天命玉?”
“是。”
姬青瀾沉默了片刻。“你從哪聽說的?”
“楚雲天和殷天仇在密談。他們要拿姬家的天命玉。”
姬青瀾看著他,看了很久。“楚家和殷家的事,姬家知道。姬家不和他們打交道,也不怕他們。”
方圓看著他。“姬家最強的,隻有金丹九重。楚雲天元嬰境五重,殷天仇元嬰境三重,殷無極元嬰境四重。你們擋不住。”
姬青瀾沉默了很久。他轉過身,背對著方圓,看著穀底的黑暗。風吹過來,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你說得對。姬家擋不住。”姬青瀾轉過身,“但姬家的天命玉,不會給他們。”
“給我。”
姬青瀾看著他。“給你?你拿什麽保證?”
方圓從懷中取出方家的天命玉,托在掌心。“方家的天命玉。你拿去。等楚家和殷家的事解決了,我再拿迴來。”
姬青瀾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他伸手接過玉,翻過來,看背麵;翻過去,看正麵。手指在玉中央的“方”字上摸了摸。
“方家的天命玉。你捨得?”
“說不捨得都得用。”
姬青瀾沉默了很久。他從懷中取出姬家的天命玉,遞給方圓。玉是白色的,巴掌大小,中央刻著一個“姬”字。
“姬家的天命玉。你拿去吧。”
方圓接過玉,收入懷中。“多謝。”
“不用謝。”姬青瀾轉過身,背對著他,“你走吧。”
方圓看著姬青瀾的背影。他站在平台邊緣,看著穀底的黑暗,一動不動。風吹過來,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方圓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向上走。走出穀口的時候,陽光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翻身上馬,向東奔去。
迴到中州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五天了。方圓沒有迴城西的院子,他去了天機閣。上了七樓,敲了敲門。
“進來。”
方圓推門進去。陸長老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寫什麽。看到方圓進來,他放下筆,摘下眼鏡。
“拿到了?”陸長老問。
方圓從懷中取出姬家的天命玉,放在桌上。
陸長老拿起玉,仔細端詳。他翻過來,看背麵;翻過去,看正麵。手指在玉中央的“姬”字上摸了摸。然後他把玉放迴桌上。
“姬青瀾給你的?”
“是。”
“他提了什麽條件?”
“方家的天命玉押在他那裏。等楚家和殷家的事解決了,再去換迴來。”
陸長老沉默了片刻。“你答應了?”
“答應了。”
陸長老看著他。“方家的天命玉,是你父親留下的。你捨得?”
“捨不得。但姬家的天命玉更重要。”
陸長老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取下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的封麵沒有字,紙張泛黃發脆,邊角已經破損了。他把冊子放在桌上,推到方圓麵前。
“這是天機閣關於楚家和殷家密談的記錄。你看吧。”
方圓翻開冊子。第一頁寫著——“天玄曆四百九十年,楚家楚雲天與殷家殷天仇密談三次。談內容不詳,但殷天仇離開時麵帶笑容。”第二頁寫著——“天玄曆四百九十一年,楚家楚雲天與殷家殷天仇密談兩次。殷天仇離開時,麵色不悅。”第三頁寫著——“天玄曆四百九十二年,楚家楚雲天與殷家殷天仇密談四次。殷天仇離開時,麵帶笑容。”
最近的一條記錄是天玄曆四百九十二年,今年。
方圓合上冊子。“陸長老,楚家和殷家到底在談什麽?”
“不知道。天機閣查了三年,查不到。但有一條線索——他們在談一個人。”
“誰?”
“你。”
方圓的手微微攥緊。“我?”
“對。楚雲天和殷天仇密談的時候,提到過你的名字。天機閣的眼線聽到的。”陸長老看著他,“方圓,你在他們眼裏,不是一個人,是一顆棋子。”
方圓沉默了很久。“陸長老,死亡沙海的封印,需要楚家的血脈才能修。楚家的人,除了楚雲飛,還有誰?”
陸長老想了想。“楚雲裳。她是楚家的女兒,有楚家的血脈。”
“她不會幫我。”
“她不會。但你可以讓她幫。”
方圓看著他。“怎麽讓她幫?”
“楚雲裳心裏還有楚家。她每年迴楚家祭祖,雖然楚雲天不見她,她還是迴來。她嫁到殷家三十年,但她沒有忘記自己是楚家的人。”陸長老看著他,“你去找她。不是為了楚家,是為了封印。”
方圓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方圓。”陸長老叫住他。
方圓迴頭。
“楚雲裳在靜慈庵。她每個月去十次,今天是她去的日子。”
方圓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靜慈庵在城南二十裏處,一座小山腳下。庵不大,隻有幾間屋子,院子裏種著幾棵鬆樹。方圓騎馬走到山腳下,把馬拴在一棵樹上,沿著石階向上走。
走到庵門口,他停下來。庵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楚雲裳站在院子裏,背對著他,手裏拿著一炷香。香火的氣味在院子裏彌漫。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裙,頭發用一根銀簪挽起。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
“你又來了。”楚雲裳沒有迴頭。
“來了。”
“為了死亡沙海的封印?”
“是。”
楚雲裳轉過身,看著他。“我不會幫你。”
“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封印。死亡沙海的封印再沒人管,魔氣泄露會越來越嚴重。到時候不隻是楚家,整個中州都會遭殃。”
楚雲裳沉默了很久。她把手裏的香插進香爐,然後轉過身,看著方圓。
“你知道我為什麽嫁到殷家嗎?”楚雲裳的聲音很輕。
方圓沒有說話。
“因為我爹,楚天涯,死在死亡沙海。屍體運迴來的時候,不成人樣了。我娘哭了一個月,哭瞎了眼睛。我哥楚雲天,從那天起,再也不提死亡沙海的事。”楚雲裳低下頭,“我嫁到殷家,不是為了殷家。是為了楚家。殷家有魔氣靈脈,可以修煉《天魔功》。《天魔功》需要魔氣,殷家需要魔氣。楚家不需要魔氣,但楚家需要殷家的保護。我嫁過去,殷家就會保護楚家。楚家就不會再有人去死亡沙海送死。”
方圓沉默了很久。“你恨你爹嗎?”
“不恨。他守封印,是為了楚家。他死在封印旁邊,也是為了楚家。”楚雲裳抬起頭,“方圓,你不懂。守印人不是為了自己守,是為了家人守。我爹守封印,是為了讓我和我哥能活下去。老族長守封印,是為了讓周家的人能活下去。你守封印,是為了讓你父親能瞑目。”
方圓沒有說話。楚雲裳走到他麵前,看著他。
“死亡沙海的封印,我不會去修。但我可以給你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楚雲裳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方圓。玉佩是青色的,巴掌大小,中央刻著一個“楚”字。
“這是我爹的遺物。楚家的守印人之物。你拿著它,去死亡沙海。封印的入口需要楚家的血脈才能開啟,這塊玉佩裏有我爹的血脈。你把玉佩按在入口的石門上,門會開。”
方圓接過玉佩,收入懷中。“多謝。”
“不用謝。”楚雲裳轉過身,背對著他,“你走吧。不要再來了。”
方圓看著她的背影。她站在鬆樹下麵,風吹過來,鬆針沙沙作響。方圓轉身,向庵門口走去。
“方圓。”楚雲裳叫住他。
方圓停下腳步,迴頭。
“你父親,當年也來過這裏。他也是來找我的。他也想要這塊玉佩。我給了他。”楚雲裳的聲音很低,“他去了死亡沙海,再也沒有迴來。”
方圓的手猛地攥緊。“我父親去了死亡沙海?”
“去了。他說,他要去修好所有封印。他說,他不能看著封印鬆動不管。”楚雲裳轉過身,看著方圓,“他和你一樣,認死理。”
方圓沉默了很久。“我父親在死亡沙海,找到了什麽?”
“不知道。他沒有說。他隻說,他在死亡沙海看到了一個東西。一個讓他害怕的東西。他說,那個東西,不是他一個人能對付的。”楚雲裳看著他,“方圓,你不要學你父親。你不要一個人去死亡沙海。”
方圓沒有說話。他轉身向庵門口走去。走出庵門的時候,陽光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沿著石階向下走,走到山腳下,解開馬韁,翻身上馬。
方滄海去過死亡沙海。他拿著楚雲裳的玉佩,開啟了封印的入口。他在裏麵看到了一個東西,一個讓他害怕的東西。然後他去了極北冰原,去了地下世界,死在了一條通道裏。
方圓握緊了韁繩。馬向西奔去。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