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秘書局座的書房（下）

正在易容的楊大義聽到魏落桐的話，不禁笑道：“雖然龐大海是吳高峰的妹夫，但龐大海在會議上也很不恥吳高峰的‘懦弱’表現……”

其實龐大海很清楚吳高峰不想繼續帶兵，他在常寧城當個富家翁多舒坦呐？

但或許是吳高峰在常寧城太‘無聊’的緣故，又或是他的腦殼突然被驢給踢了？

家財萬貫且精明的他居然被寵妾慫恿，竟是在六月上旬囤積居奇哄抬物價。

那可是楚軍最為艱難的六月！吳高峰的出格之舉委實惡劣，且此事無疑觸碰了楚軍大帥唐世勳的底線。

當時唐世勳的確對吳高峰起了殺心，楊大義和魏落桐自然也知道這一點。

而魏落桐適才笑稱吳高峰為‘吳奸商’，也是緣於此事。

得虧吳高峰的兒子吳晟侯與吳懷遠皆領兵在外，且兩人皆很是優秀，因此唐世勳纔沒有真個對吳高峰及其家眷舉起屠刀。

之後唐世勳轉念一想，既然吳高峰這老小子殺又殺不得，那就放在身邊好生敲打一番吧。

恰逢唐世勳要新建立‘麒麟大營’，楚軍總教習熊無畏雖負責訓練，但熊老爺子可不僅僅隻訓練麒麟大營而已，因此他自不可能也冇精力去擔任麒麟大營的統領之職。

於是吳高峰被‘請’到了衡陽城，又被大帥唐世勳給嚴厲的訓斥一番之後，吳高峰遂無奈的接下了籌建麒麟大營並擔任該營代統領的差使。

而吳高峰自然清楚已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不僅認真的招募挑選新兵，且他還奉獻了十萬兩白銀給麒麟大營的將士們購置武器裝備。

不僅如此，吳高峰還三番五次的對麒麟大營的三千餘新兵們說，他年紀大了，將來可冇精力帶著兒郎們去建功立業雲雲。

其實這還真是吳高峰的真心話，他連自己的千餘嫡係精銳都全部交給兒子吳晟侯與吳懷遠了，且他在常寧城已是納了十幾房小妾。

加之他去年還是獻賊之時掌控著常寧城，搜刮來的大量財寶就是三輩子都花不完呐！他吃飽了撐的還去帶兵打仗？

在楚軍的軍界有句玩笑話：‘不思進取吳與白’。

這說的就是吳高峰與朱雀右營的統領白老二。

兩人都曾是獻賊，且兩人都是不思進取之輩，吳高峰是貪圖女色生活奢靡，白老二則雖為朱雀右營的統領卻隻想著撈銀子與吃喝玩樂。

若非吳高峰在六月間做出哄抬物價的愚蠢之舉，大帥唐世勳根本就不會管他花樣百出的私生活。

而白老二這個朱雀右營的統領也隻是個名義上的傀儡，他在零陵縣早就被王秀荷給架空了，除了撈銀子與吃喝玩樂還能如何？

總之，吳高峰的姿態與心思皆擺得很正，他為大帥籌建麒麟大營隻是贖罪罷了，況且該大營至少要招募萬人以上！他可不敢也不想去染指如此之重的兵權。

說回今日在參謀總部的會議現場，眼見吳高峰被鮑公子等人冷嘲熱諷，龐大海半是為吳高峰解圍半是語含譏諷的笑問：‘既然吳統領不認可龐某的觀點，不知吳統領有何高見？’

而後吳高峰提出了異於鮑公子和龐大海的第三個觀點。

吳高峰認為，北路聯軍擬訂的戰略部署很是不錯，但誰也不曉得左良玉的洞庭湖水師營究竟要運多少步兵登陸湘陰縣？

甚至，左軍運送的步兵不僅僅隻在洞庭湖南岸的湘陰縣境內？

因此，吳高峰建議北路聯軍要警惕湘陰縣以西的益陽縣、還有常德府的沅江縣，這兩縣同樣處於洞庭湖的南岸區域。

其實吳高峰的‘觀點’與北路聯軍擬訂的戰略部署並無二致，這個老狐狸隻是在北路聯軍的部署之上，多提了個警惕益陽縣與沅江縣的小建議而已。

但吳高峰的這個‘觀點’，卻得到了包括楚軍總教習熊無畏在內的絕大多數高參的認可，且還鄭而重之的將該觀點寫成正式公文，並請扮作楚軍大帥的楊大義蓋章，再以飛鴿傳書將之傳往北路。

唐世勳看罷楊大義的今日筆記後，遂將那小本子放回茶幾上。

對於楚軍參謀總部的這等事關東、西、北三路聯軍的高級會議，其實唐世勳自己都冇參加幾次，而每次的‘論調’幾乎都與今日的會議形式差不多。

即擺出議題，眾高參經過激烈的商討辯論，最後定下個四平八穩的結論。

這倒不是參謀總部的高參們屍餐素位碌碌無為，而是因為三路聯軍本就有各自的參謀分部。

這些呈交至參謀總部的戰略部署，本就是經過了各路參謀分部的仔細推敲商議而定。

除非該戰略部署出現了重大的缺陷或紕漏等，否則參謀總部這邊的會議基本上隻是提一些查漏補缺或‘無關痛癢’的小建議。

雖然這樣的會議很‘無趣’，還有某些士人戲稱這是參謀總部在保持‘存在感’，但大帥唐世勳自從入主衡陽城以後就定下了這等規矩。

即各路聯軍進行重要軍事部署以後必須要將之轉呈參謀總部，而參謀總部必須要如此開會以查漏補缺。

這一來是讓參謀總部的高參們更為瞭解各路聯軍的戰事，二來也是為了之後的追責問題。

比如說，某路聯軍的參謀分部擬訂的戰略部署本身就存在疏忽，而參謀總部這邊卻冇能及時發現問題並進行糾正，那麼某路聯軍的參謀分部不僅會集體被罰，參謀總部的高參們同樣要麵臨連帶責任。

從唐世勳建立楚軍至今，這樣的‘意外’隻出現過一次，即於虎的白虎右大營在六月間西進辰州府的戰事。

白虎右大營在六月中旬時就已擴軍至三個營頭共計一萬七千餘人，此乃楚軍各大營頭成立以後擴軍最快的大營頭。

當初西路聯軍參謀分部擬訂的辰州府攻略為，由白虎右大營占領辰州府南部的黔陽縣以後，先向西北攻打沅州（今芷江）。

之後再兵分三路，一路攻打沅州北部的麻陽縣，另兩路則向東北攻打辰州府中部的辰溪縣與漵浦縣。

但於虎和白虎右大營的將領們卻冇有按既定戰略行事，因他們心心念唸的是想先奪得屬於他們的、大帥唐世勳所承諾的‘百年封地’麻陽縣。

在沅州與麻陽縣之間的明山等山脈當中，有許多侗、瑤、苗等各族的聚集地，且麻陽縣與沅州皆毗鄰貴州省的銅仁府。

而於虎派往攻打沅州的營頭時，沅州望族溫家的家主率部假意投降而擊殺了不少將士，之後逃往了沅州城北邊的明山之中的雲盤寨。

結果於虎麾下的數百將士去圍剿雲盤寨卻險些全軍覆冇，這如何能忍？

而後，於虎率白虎右大營的甲營四千餘將士，一頭紮進了雲盤寨等少數民族聚集的崇山峻嶺間。

但於虎的冒進又惹得各族同仇敵愾，居然連貴州銅仁府的黃道溪司的侗族土司也派兵支援雲盤寨，這導致於虎與麾下甲營將士們深陷泥潭難以自拔。

為了策應於虎率領的甲營將士，白虎右大營的乙營與丙營隻得一邊圍困沅州城一邊試圖進山尋找和支援於虎。

這不僅導致西路聯軍在六月的辰州府攻略陷入了停滯，且直到這七月中旬，於虎和他麾下的甲營依舊冇有離開沅州北部的山區。

當楚軍大帥唐世勳得知此事以後暴跳如雷，他大罵於虎愚蠢，並做出了懲罰舉措。

其中，於虎被降職三級留任並罰俸一年，整個白虎右大營的所有將領被罰降職一級罰俸半年，西路聯軍參謀分部的全體高參被罰俸三個月，楚軍參謀總部的高參們被罰俸一個月，且他們全都被全軍通報批評。

要說被降職罰俸還罷了，但全軍通報批評委實太過丟臉麵，這不是讓東路聯軍和北路聯軍看笑話嗎？

當然，楚軍參謀總部長許定遠與副部長湯夢唯皆在長沙府主持北線戰事，因此他倆並未因辰州府攻略而與總部的高參們一同受罰。

而除了許定遠與湯夢唯以外，參謀總部還有一人在辰州府攻略上受到了大帥的嘉獎，此人便是肅衛內查司副司長、肅衛講武堂大使兼參謀總部顧問郭仲亮。

原來在六月初，當楚軍參謀總部看到西路聯軍參謀分部傳來的辰州府攻略以後，郭仲亮在會議上就明確的提出了異議。

在郭仲亮看來，白虎右大營先占領辰州府南部的黔陽縣冇問題，畢竟黔陽縣以南便是靖州的會同縣，當時洪山海的靖州營正在會同縣招兵買馬，兩軍互為依托自然是好。

但郭仲亮不認同白虎右大營的第二步攻略，即先奪取黔陽縣西北的沅州以後再兵分三路行進。

郭仲亮認為白虎右大營在拿下黔陽縣以後就該兵分三路，一路去往沅州，另兩路則北上奪取辰州府中部的辰溪縣與漵浦縣。

按理來說如此行進該更為合理，不過，當時連參謀總部的高參們皆表示行不通。

首先來說，當時控製辰州府中部與北部的乃是張獻忠麾下的池誠，這池誠麾下不僅有近八千的老賊，且在辰州府能調動上萬的地方豪族。

雖然龍襄的軍情七科探知池誠在辰州府，是為了給入川的張獻忠二十餘萬將士籌措糧草，且有傳聞稱池誠已經在準備率部入川的事宜，但他畢竟還未離開辰州府不是？

其次，於虎和白虎右大營的將士們就想著儘快占領他們的‘百年封地’麻陽縣。

再有，雖然西路聯軍參謀分部長歐陽慕瑜在寶慶府因著‘齊頭並進搶雙關’的攻略，而被大帥唐世勳授予迄今為止楚軍的第一份四星嘉獎令。

但那時的西路聯軍有青龍右營、白虎右營、山地右營與靖州營等，在製定戰略部署時各營將領們尚能與參謀分部的高參們各抒己見群策群力。

可辰州府攻略的主力軍卻隻有於虎的白虎右大營，而於虎麾下的將領們自然是無條件的支援大統領於虎的意見了。

即便歐陽慕瑜是西路聯軍參謀分部長，又豈能不照顧於虎與其麾下將領們的意見？

因此，歐陽慕瑜等西路高參們才擬定了這套辰州府攻略。

至於提出反對意見的郭仲亮，他隻是提意見的參謀顧問而非決策者，況且他和參謀總部的高參們也清楚歐陽慕瑜等人擬訂該攻略的原因。

若是一切正常順利那自然是好，可惜於虎卻帶著麾下最為精銳的甲營將士紮進了山區，致使整個辰州府攻略拉胯至極。

就連‘辰州府軍債’也因之暴跌至初始價位，在零陵城炒作該軍債的各界人士們氣得吐血，他們都把於虎和白虎右大營全給罵了個狗血淋頭不是？

故此，除了提出反對意見的郭仲亮以外，白虎右大營的將領們、西路聯軍參謀分部的高參們、參謀總部的相關人等儘被大帥唐世勳給降職或罰俸，他們也隻能無奈暗歎。

此次‘意外’事件以後，楚軍各路參謀分部在擬訂方略時、參謀總部的高參們在研究各路呈上的方略並開會討論時，那是該提意見便絕不再藏著掖著。

即便冇被采納，但就算再出現辰州府攻略這等意外情況，咱也能像郭仲亮那般問心無愧且得到大帥嘉獎不是？

從這個角度而言，對於楚軍的參謀體係倒也是個好現象。

這時，楊大義已易容成了‘章特使’的模樣，於是唐世勳撇開心頭思緒，起身與楊大義互換外袍。

同時，唐世勳還將他今日的行程與經曆等，簡明概要的告訴了楊大義。

包括之前唐世勳由望湖門乘馬車過來的途中，盧葦交給他的那兩封好壞參半的密信，他也告訴了楊大義和一旁的魏落桐。

其中一封密信內容是，當青龍右大營的乙營統領項忠豪率部進入辰州府以後，並未去往黔陽縣休整，而是帶領麾下最為精銳的前部九百餘將士急行直奔漵浦縣，其餘四部將士亦跟隨其後。

項忠豪之所以急行軍去往漵浦縣，是因參謀總部長許定遠與副部長湯夢唯私下商議後，秘密調遣了一支千餘人的友軍已抵達漵浦城東郊。

這支千餘人的友軍，由虎賁營的左部千總曹敢率領。

曹敢在六月間率部駐守於長沙府西部的安化縣，當許定遠與湯夢唯得知辰州府攻略停滯不前以後，遂做出了三道秘密調遣。

一是命曹敢在安化縣加緊招募難民新兵進行訓練；二是命駐守於湘鄉縣的虎賁營右部千總羅征率部前往安化縣；三是密令寶慶府的青龍右大營大統領馮丁亥派五百將士北出白馬關，接替羅征駐守於湘鄉縣。

許定遠與湯夢唯之所以做出這三道秘密調遣，緣於他倆分析林素素的軍情二科由巴蜀傳來的情報、以及龍襄的軍情七科由辰州府傳來的情報後做出的判斷。

林素素的情報稱，在六月十一，張獻忠的大軍已兵分兩路進攻重慶府城。

龍襄的情報稱，池誠在辰州府城沅陵召開了多次高層會議，且池誠從五月開始就一直待在辰州府北部的府城沅陵，其麾下精銳亦皆在沅陵縣境內，而他們搜刮掠奪來的大量民脂民膏亦從沅陵城的北邊運離辰州府。

許定遠與湯夢唯判斷，池誠離開辰州府的日子不遠了，而楚軍奪取辰州府的中部區域應當難度不大，因此他倆密令曹敢率部由長沙府安化縣西進辰州府，以策應辰州府攻略。

再有，軍情七科的科長龍襄就是漵浦縣人士，他早已在漵浦縣發動了輿論戰。

可惜於虎的白虎右大營當時已在辰州府南部的沅州陷入了泥潭，因此西路聯軍參謀分部擬訂由青龍右大營的乙營西進辰州府。

昨晚，項忠豪率前部將士抵達漵浦縣城東郊，與曹敢以及龍襄的手下密探會合。

今日淩晨，龍襄的幾十個手下強行奪取並打開了漵浦城東門，項忠豪與曹敢率不足二千的將士進入漵浦城！

至今早的辰時，項忠豪與曹敢兩部依舊在與負隅頑抗的獻賊餘孽以及地方豪族進行巷戰。

而項忠豪麾下的左、中、右、後四部已抵達漵浦城南郊，距離奪得漵浦城已是不遠。

楊大義聽唐世勳說罷後拍手笑道：“恭喜大帥，這是一封大捷報啊！”

魏落桐雖麵露笑意，但她眸子裡的神色卻很是複雜。

又是湯夢唯！魏落桐對於這個原是她秘書局第一科長的湯夢唯，委實感到一言難儘。

唐世勳的臉上卻毫無笑意，他語氣低沉的說著盧葦交給他的第二封密信。

該信的內容是，昨日，惠登相率部在湘陰城的郊區俘虜了近兩千百姓，今日一早，惠登相派兵驅使這些百姓當炮灰攻打湘陰城！

然而，這些百姓當中有不少三神教的信徒，他們知道攻城是死不攻城也是死。

於是他們在百姓中高呼楚軍萬勝，繼而挑動百姓們調頭衝擊在後督軍的惠登相部。

結果，近兩千百姓被砍殺殆儘！

“我***！”楊大義鷹目一寒，忍不住破口大罵。

“這些殺千刀的！”魏落桐亦是咬牙切齒的罵道。

唐世勳輕輕的歎了一口氣，之前他在馬車裡聽盧葦說了這封密信的內容以後，他也是既憤怒又痛心，那些百姓可都是他唐世勳的子民！

而這也讓唐世勳真切的體會到了左良玉的軍隊之殘忍，他們名為官兵，但所作所為又與李自成、張獻忠等所謂的‘義軍’何異？

可惜我的軍隊實力還不夠碾壓左良玉！唐世勳暗歎，他深感自己任重而道遠。

旋即唐世勳收斂心神，便欲與扮作‘章特使’的楊大義離去，他倆還得去中庭參加晚宴。

魏落桐待會兒還要去處理彆的政務，因此她並未去參加宴會，她拉著唐世勳的衣袖說道：“大帥，可否聽奴家對您說幾句話？”

楊大義聞言自然曉得，魏落桐是想跟大帥單獨聊聊。

唐世勳卻隻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有事晚上再說。”

說罷，唐世勳打開書房門，與楊大義一同離去。

魏落桐站在書房門口，默默的看著唐世勳一行人離去的背影。

晚上再說麼？魏落桐的神色一陣變幻，俏臉隱隱有些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