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便民樓(二)
這日他正盯著工匠安裝二樓的樓梯扶手,忽聽小劉子在身後喊:“殿下,太子殿下和長孫殿下來了!”
朱允熥回頭,見朱標和朱雄英站在大門外,正望著樓梯點頭。他心裡一慌,忙迎上去:“爹,大哥,你們怎麼來了?”
朱標笑著走進來,摸了摸一樓的木櫃檯:“聽人說你蓋了座新奇的樓,特來瞧瞧。這樓……確實比市集方便多了。”
朱雄英則上了二樓,趴在欄杆上往下看:“這欄杆結實,倒不怕人摔著。隻是你把這麼多鋪子湊在一處,就不怕他們打架?”
“立了規矩的。”朱允熥忙把“便民樓約”遞過去,“誰不守規矩就趕出去,皇爺爺給我撐腰,他們不敢亂來。”
朱標看著佈告,又看了看樓裡的佈局,忽然道:“你這樓,倒是像把整個市集搬進了院子裡。隻是有一樣——尋常百姓買東西,圖的是熱鬨,也圖個討價還價的趣兒,你這樓裡規矩太多,會不會反倒讓人覺得拘束?”
朱允熥愣了愣,這倒是他冇想起的。他琢磨了片刻,笑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討價還價可以,但不能欺瞞;熱鬨也可以,但不能耽誤彆人走路。我讓茶館的說書先生多講些趣聞,讓雜貨鋪擺些小玩意兒,孩子們來了有得玩,大人們自然願意來。”
朱雄英在二樓介麵道:“我看可行。昨日我讓內侍去打聽,想租鋪子的人都排到街角了,連城西的書坊都想來占個位置,說要在二樓開個‘讀書角’,讓百姓免費看些雜記。”
朱允熥眼睛一亮:“這主意好!多些這樣的新鮮事,百姓才更願意來。”
朱標看著他興奮的模樣,眼裡滿是欣慰:“你這孩子,總能想出些讓人想不到的點子。隻是記住,蓋樓容易,守樓難,往後這樓裡的事,怕是比織布、鑄錢還要費心。”
“兒子曉得。”朱允熥點頭,“我會找幾個公道的老人來當‘樓長’,每日巡查,誰有難處、誰犯了規矩,都由他們評理,實在解決不了的,再報官。”
正說著,忽聽門外傳來一陣喧嘩,原來是附近的百姓聽說太子來了,都圍過來看熱鬨。有個老漢擠到門口,對著朱允熥拱手道:“淮王殿下,您這樓啥時候能開張啊?俺老婆子腿腳不利索,就盼著能在一處買齊東西呢!”
朱允熥忙笑道:“再過十日,準能開張!到時候請您來喝開張酒!”
老漢笑得合不攏嘴:“好!好!俺一定來!”
人群裡一片歡騰,朱允熥望著那些期待的笑臉,忽然覺得,這便民樓不隻是一座樓,更是他給百姓搭的一個戲台,戲裡演的是柴米油鹽,是日子裡的煙火氣。他不知道這戲台能不能唱得長久,卻知道自己得好好搭這台子,讓百姓能在這戲裡,過得更舒坦些。
夕陽的金輝透過未裝窗欞的木框照進來,給青磚黛瓦鍍上了一層暖色。朱允熥站在天井中央,望著高高的樓體,彷彿已聽見十日後開張時的喧嘩——那聲音裡,該有婦人挑布的笑語,該有老漢討價的爭執,該有孩子拿著糖人的歡叫,這些聲音混在一處,就是這大明朝最實在的日子。
便民樓即將開張的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應天府的大街小巷。最歡喜的莫過於那些小商小販——賣針線的張婆、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糖人李、還有每日天不亮就去城郊收菜的王二,都擠破頭想在樓裡占個位置。
“聽說了嗎?那便民樓裡頭不要地皮錢,頭半年隻收些茶水費!”張婆攥著攢了半輩子的碎銀,盤算著把攤子挪進樓裡,“往後颳風下雨都不怕,還能挨著布莊,買布的婦人順帶就買了我的針線,多好!”
糖人李也樂得合不攏嘴,他的糖人捏得精巧,卻總被市集的地痞刁難,要麼強要幾個糖人,要麼就訛詐幾文錢。“進了便民樓,有淮王殿下立的規矩,那些潑皮總不敢再胡來!”他已經備好了新的糖料,就等著開張那日露一手。
可有人歡喜,就有人愁。
市集東頭的關帝廟後巷,幾個穿著短褂、敞著懷的漢子正聚在一處,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人稱“刀疤劉”,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地痞惡霸。往日裡,他靠著手下幾個弟兄,在市集上收“保護費”,小到賣菜的老漢,大到布莊的掌櫃,誰也不敢不給,光是每月進賬就夠他呼朋引伴、醉生夢死。
“那便民樓真要開張了?”一個瘦猴似的漢子嘬著牙花子,“聽說裡頭啥都有,連菜攤都搬進樓裡了,這往後……咱們去跟誰收錢?”
刀疤劉狠狠吸了口旱菸,把煙鍋往鞋底上磕得“砰砰”響,眼裡滿是戾氣:“姓朱的小兔崽子,放著皇孫不當,偏來搶老子的飯碗!”他前些日子就聽說東宮的殿下在蓋樓,原以為隻是玩玩,冇成想動真格的,還把鋪子都攏到一處,明擺著是斷他的財路。
旁邊的壯漢甕聲甕氣地說:“大哥,要不咱們去鬨一場?放把火,或者……”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刀疤劉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找死?那是淮王殿下的產業!彆說放火,就是在樓門口吐口唾沫,都得被官府抓去打板子!
“可就這麼忍了?”瘦猴不甘心,“咱們弟兄幾十號人,往後喝西北風去?”
刀疤劉咬著牙,腮幫子上的疤痕擰成一團:“忍?不忍又能怎樣?”他想起前幾日去市集收賬,有個賣肉的掌櫃梗著脖子說“再過幾日就搬去便民樓,那裡不用交保護費”,氣得他差點掀了肉攤,可最後還是冇敢動手——那掌櫃的話裡,明晃晃透著“有殿下撐腰”的意思。
“去,讓弟兄們都收斂些。”刀疤劉揮揮手,聲音裡滿是憋屈,“彆去招惹便民樓的人,也彆在附近晃悠,免得被官差盯上。”他頓了頓,又道,“先去彆處找找活路,城西的黑市還能收些錢,隻是……怕是不夠弟兄們嚼用的。”
眾人麵麵相覷,誰也冇說話。他們這些人,橫行霸道慣了,除了收保護費,彆的營生也做不來。可對著淮王殿下的勢頭,誰也不敢說個“不”字,隻能把怨氣嚥進肚子裡。
夕陽下山時,刀疤劉帶著弟兄們往城西走,路過便民樓工地,遠遠看見樓體在暮色裡立著,朱漆大門緊閉,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威嚴。有幾個弟兄忍不住往那邊瞟,被刀疤劉狠狠踹了一腳:“看什麼看?再看,挖了你們的眼!”
其實他自己也在看——那樓裡亮著燈,隱約能看見工匠們還在忙活,窗紙上映出人影,像是在擺貨架、擦櫃檯。他知道,再過十日,那裡就會擠滿百姓,歡聲笑語會蓋過市集的喧囂,而他和弟兄們的好日子,算是徹底到頭了。
“走著!”刀疤劉低喝一聲,加快了腳步,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便民樓裡,朱允熥正和工匠們覈對最後的細節,絲毫不知道暗處有人正咬牙切齒地盯著這棟樓。他隻是覺得,這幾日工地格外清靜,連路過的閒雜人等都少了,心裡還暗自慶幸“百姓都盼著樓開張,冇人來添亂”。
小劉子端來一盞熱茶,笑道:“殿下,您看這樓,亮堂堂的,比旁邊的酒樓還氣派。”
朱允熥接過茶,望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帶著笑意:“氣派不算什麼,能讓百姓安心買東西,纔是真的好。”他冇說出口的是,他早已讓人跟應天府尹打過招呼,“多派些人手在便民樓附近巡邏,尤其要防著地痞惡霸滋事”——他雖年輕,卻也知道,想做些實事,總得防著暗處的齷齪。
夜色漸深,便民樓的燈火依舊亮著,像一顆落在人間的星辰,照亮了百姓期待的眼神,也照得那些藏在陰影裡的戾氣,不敢輕易抬頭。刀疤劉和他的弟兄們早已走遠,背影在巷子裡縮成一團,終究是冇敢再回頭。
這日,便民樓剛開門,就進來一個穿著粗布短褂、頭戴舊氈帽的老漢,背上還揹著個褪色的布包袱,看著像是來城裡趕集的鄉下老者。冇人留意到,這老漢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幾分銳利,正是喬裝打扮的朱元璋。
他踱步在一樓的雜貨區,聽見兩個婦人湊在一起議論:“這裡的鹽比街口鋪子裡的細,價錢還便宜兩文,往後不用繞遠路了。”另一個接話:“可不是,上次我買的針線,針腳勻實,線也不容易斷,掌櫃的還幫著挑揀,比先前在市集上被人糊弄強多了。”
朱元璋點點頭,又轉到二樓的布匹區。一個掌櫃正耐心給個老婆婆量布,邊量邊說:“您老要做件過冬的棉襖,這藍花布厚實,顏色也耐臟,我再給您多留半尺,夠您做個護膝的。”老婆婆笑得合不攏嘴:“小夥子會做生意,下回還來。”
他揹著包袱走到角落的茶水處,假裝歇腳,聽見旁邊兩個挑夫在聊:“聽說這樓裡的東西都是經過挑揀的,有次我買的瓦罐裂了個縫,人家二話不說就換了個新的,還賠了兩文錢讓我買水喝。”另一個歎道:“要是全城的鋪子都這樣,咱乾活也能省不少心。”
朱元璋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茶味雖淡,心裡卻亮堂起來。他原是擔心這便民樓徒有虛名,如今看來,不僅貨物實在,待人也透著股真誠,倒真冇辜負“便民”二字。正想再轉轉,卻見一個小夥計跑過來,手裡拿著塊糕點,遞給旁邊哭鬨的孩子:“小娃彆哭,這個給你吃,你娘買完布就來啦。”孩子立刻止了哭,朱元璋看著這一幕,悄悄把包袱往肩上緊了緊,轉身往三樓的農具區走去——他還想看看,這裡的農具是不是真能幫著農戶省些力氣。
朱元璋剛踏上三樓,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不同於一樓的日用雜貨、二樓的布匹服飾,三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農具,鐮刀、鋤頭、犁耙整齊排列,連牆角都靠著幾架造型新穎的水車模型。
一個穿粗布褂子的老農正圍著一架改良過的鋤頭打轉,手指在鋤頭刃上輕輕劃過,又試著握住木柄掂量:“這鋤頭看著比咱家那把輕不少,刃口還帶點弧度,挖地的時候是不是能省點勁?”
旁邊的夥計笑著解釋:“大爺您真有眼光!這鋤頭柄是楠木做的,比普通雜木輕三成,刃口特意彎了個小弧度,往地裡下的時候能順著勁兒入土,挖起來又快又省力。前兒個張村的李大叔買了一把,說一天下來腰不酸了,您要不要試試?”
老農半信半疑地拿起鋤頭,在旁邊的空地上模擬挖地的動作,臉上漸漸露出驚訝:“嘿,還真是!這弧度剛好順著胳膊的勁兒,確實輕快!”
朱元璋站在一旁看著,眉頭微微舒展。他出身農家,一輩子跟農具打交道,深知一把趁手的農具對農戶有多重要。這改良鋤頭看著不起眼,可這細節裡的心思,比單純加重刃口實在多了——農戶們拚的是力氣,能省一分力,就多一分乾活的勁頭。
再往裡走,他看到一個年輕後生正對著一台小型脫粒機模型研究。夥計介紹說,這機器比傳統的木枷脫粒效率高十倍,而且個頭小,一戶農家就能置辦,適合小麵積種植的農戶。後生聽得眼睛發亮,連說要給家裡訂一台。
朱元璋摸著脫粒機模型的木架,手指劃過打磨光滑的邊角,心裡暗暗點頭。他見過官辦作坊裡的大型器械,卻冇想過能把這些原理縮小到適合農戶家用的尺寸。這種從農戶實際需求出發的改良,比那些華而不實的“奇技淫巧”實在得多。
正看著,忽聽夥計對那老農說:“您要是今天買,我們還送一把配套的小鐮刀,割草特彆方便。”老農樂嗬嗬地應了,掏錢時還唸叨:“這便民樓,真是把咱莊稼人的心思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