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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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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虧了

大明熥仔 · 玉樹的王捕快

便民樓的日頭,總比彆處醒得早些。天剛矇矇亮,負責開門的老張就已提著銅鑰匙候在門口,聽見街對麵傳來挑水夫的腳步聲,便知道時辰差不多了。他摸出懷裡的油布,把朱漆大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這才“嘩啦”一聲拉開門閂——門軸是新上的桐油,轉動時帶著股清潤的香,混著遠處麪坊飄來的麥香,成了便民樓每日的第一縷氣息。

樓裡的鋪子,數北角的“布莊”最是特彆。彆家鋪子的掌櫃都是卯時末纔到,這裡的夥計卻要提前半個時辰來,賬房先生手裡捧著的賬本比自家孫子還親,翻開來,每一頁都記著“青布三十匹”“藍花布十五匹”,末尾還得批註“昨日售罄,今日補倉”。

“把那批新到的暗紋錦緞掛最裡頭。夥計剛搬來的布卷,“防止粗布混在一處,那是給官宦家眷預備的,尋常百姓看了眼熱,卻未必買。”他說話時,指尖在一匹月白色的細布上撫過,那布是朱允熥讓人改良的“綿綢”,比尋常綢緞厚實,比棉布滑爽,摸著像揉皺的雲,是樓裡賣得最俏的款式。

夥計們手腳麻利,不多時,貨架上就掛滿了各色布料。靠外的鉤子上,是靛藍、赭石、灰褐這些耐臟的顏色,一匹匹卷得整齊,標簽上用炭筆寫著“一尺八文”;往裡些,是印著纏枝蓮、回字紋的花布,標簽上多了兩文錢,卻依舊堆得像小山;最裡頭的木架上,纔是那些帶暗紋的錦緞,用細麻繩繫著,標簽上的字小了些,卻透著貴氣——朱允熥說了,“百姓要實在,富戶要體麵,兩樣都得顧著”。

剛到辰時,樓裡就陸續來了客人。第一個跨進門的,多半是城西的張嬤嬤,她總提著個竹籃,籃裡裝著給孫兒做肚兜的碎布,來這兒專挑“尺頭布”——就是剪裁時剩下的邊角料,一尺隻要三文錢,做雙鞋、縫個補丁正合適。

“李管事,今兒有冇那青灰色的尺頭?”張嬤嬤眯著眼往貨架上瞅,“昨兒那匹藍花的,給我家老頭子做了個煙荷包,街坊都誇好看。”

李管事笑著從櫃檯下翻出個布包:“給您留著呢,足有三尺,夠做個袖套了。”他知道張嬤嬤日子緊,總把整齊些的邊角料給她留著,結賬時還會多塞一小綹紅線,“拿去給孫兒縫個虎頭,喜慶。”

張嬤嬤笑得合不攏嘴,攥著布往櫃檯去,路過南頭的成衣鋪時,忍不住停下腳——那不是朱允熥的產業,是城南王裁縫開的分店,掛著些現成的衣裳,有短褂、長褲,還有給孩童做的小襖,針腳雖不如宮裡精細,卻比自家縫的周正。王裁縫正拿著件青布短褂給客人比劃:“您看這針腳,密得像芝麻,穿三年都磨不破,才六十文,比您買布自己做還劃算。”

客人是個挑夫,黝黑的臉上淌著汗,卻仔細地捏著褂子的袖口:“裡頭的襯布牢不牢?我挑擔子時總磨袖口。”

“您摸摸。”王裁縫把袖口翻過來,“用的就是北角那‘允熥布莊’的綿綢,滑溜,還耐磨,您就是天天磨,半年都壞不了。”他這話半真半假——襯布確實是從布莊拿的,卻不是綿綢,是稍次些的細棉布,隻是這話聽著實在,挑夫果然爽快地付了錢,臨走時還回頭瞅了眼布莊的方向,像是在盤算下次要不要自己扯布做件新的。

巳時到了,樓裡漸漸熱鬨起來。東頭的糧行是朝廷的產業,掌櫃的是戶部派來的老吏,戴著頂方帽,算盤打得劈啪響,卻總被百姓圍著問“新米到了冇”;西頭的雜貨鋪是個姓劉的寡婦開的,賣些針頭線腦、鍋碗瓢盆,櫃檯上擺著個瓦罐,誰要是冇帶夠錢,能先賒著,記在罐子裡的竹牌上;隻有北角的布莊,安安靜靜的,卻總有人進進出出,夥計們的“您慢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混在糧行的吆喝、雜貨鋪的討價裡,倒像溪水裡的石頭,沉穩得讓人安心。

有個穿綢緞的婦人走進布莊,身後跟著個丫鬟,一進門就皺著眉:“怎麼這麼多平民百姓?”她是知府家的三奶奶,聽說這樓裡有新奇布料,特意來瞧瞧,卻被迎麵走來的賣菜老漢撞了下,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

李大叔忙讓夥計撿起來,用乾淨的布擦了擦:“夫人莫怪,樓裡人多,難免磕碰。您是來扯布的?新到了批杭綢,帶著暗花,做件夾襖正合適。”

三奶奶接過帕子,瞥了眼貨架上的綿綢,語氣帶著挑剔:“這布看著倒還行,就是花色太素淨,冇什麼新意。”

“夫人要是嫌素,咱們可以給您繡上花。”李大叔指著櫃檯後的小繡架,“這是樓裡請的繡娘,就在這兒現繡,您要牡丹、要鳳凰,都能繡,就是得多等三日。”

三奶奶眼睛一亮——她原以為這平民樓裡隻有粗布,冇想到還有這般細緻的活計。她伸手摸了摸杭綢,又看了看繡架上的樣片,那鳳凰的尾羽繡得層層疊疊,比府裡的繡娘還多三分靈動。

“那就來兩匹杭綢,繡上鳳凰戲牡丹。”三奶奶擺了擺手,“錢不是問題,隻要做得好。”

李大叔應著,讓夥計裁布,自己則在賬本上記下“杭綢兩匹,繡工銀五錢”。他知道,這樣的客人不多,卻能撐起布莊的體麵,更重要的是,她們回去後說一句“便民樓的布不錯”,比貼十張佈告都管用。

午時的日頭最烈,樓裡的人卻冇少。南頭的茶館是百姓開的,掌櫃的搬了幾張桌子在天井裡,賣些粗茶和燒餅,供人歇腳。有個穿短打的漢子正捧著茶碗,跟同桌的人說:“昨兒在布莊扯了匹灰布,給我那小子做了件學堂的褂子,先生見了都說‘這布看著就精神’。”

同桌的人笑他:“你小子捨得?往常不都買尺頭布湊活?”

“這不是賺了點錢嘛。”漢子嘿嘿笑,“再說那布是真劃算,一尺才八文,比市集上便宜兩文,做件褂子才花四十文,夠值當的。”

夜幕降臨時分,朱允熥拿著賬本坐在燈下,手指劃過一頁頁記錄,眉頭漸漸皺起。今日布莊的收入明細列得清清楚楚,布料成本、夥計工錢、攤位雜費加起來,竟比賣出的貨款還多出一小截。

他指尖在“虧損”二字上頓了頓,歎了口氣。白日裡看著客人來來往往,以為生意不錯,冇承想細算下來竟是賠了。旁邊的夥計見他愁眉不展,小聲勸道:“殿下,剛開張難免的,再過些日子熟客多了,總會好的。”

朱允熥搖搖頭,翻開另一本賬冊:“不是開張的事,是定價太急了。當初想著讓利給百姓,把利潤壓得太低,反倒撐不住成本。

朱允熥把賬冊往桌上一推,指尖按在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說起來真是可笑,原以為照著先前想的那些法子,把價錢壓下去,讓百姓得實惠,生意自然能成,冇承想連成本都兜不住。”

他拿起一本被翻得捲了角的冊子,上麵是他憑著記憶畫的後世商鋪佈局、定價策略,此刻看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倒像是在笑話他。“你看這些,”他指著其中一頁,“說什麼‘薄利多銷’,可我隻學了個‘薄利’,卻冇算出這‘多銷’到底能不能補上虧空。織布的工錢、染料的成本、運貨的腳力,哪一樣不要錢?先前隻想著比市價低,卻忘了自家的賬本也得顧著。”

夥計在一旁聽著,不敢接話。他見這位殿下平日裡琢磨機器、改良布料時滿眼是光,此刻卻蔫蔫的,像被霜打了的禾苗。

朱允熥又翻了幾頁,看到“會員製”“促銷活動”那些字眼,更是苦笑:“這些東西,聽著新鮮,放在這大明朝,卻像穿錯了衣裳。百姓過日子,認的是‘一分價錢一分貨’,你搞那些花哨的,他們反倒疑心‘這裡頭是不是藏著坑’。前幾日試著搞了次‘買布送線’,原以為能多賣些,結果人家倒問‘你這布是不是有瑕疵’,你說氣人不氣人?”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外漸暗的天色,聲音低了些:“說到底,還是我太想當然了。後世的法子再好,也得看這眼下的水土合不合。他們有機器,有流水線,能把成本壓到最低,咱們呢?全靠工匠一針一線織出來,我卻硬要照著那邊的價來賣,這不就是逼著自己虧本嗎?”

“原以為能憑著點記憶裡的影子,走出條新路子,現在看來,倒像是東施效顰,學了個四不像。”朱允熥回頭,看著那堆布料,“布是好布,卻賣不出能活下去的價錢;樓是好樓,卻撐不起我這不切實際的念頭。”

忽然,一個念頭鑽進腦子裡:自己不行,難道不能找個行的人來做?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像春芽似的瘋長。他想起後世那些大公司,老闆未必親力親為,卻總能找到會經營的經理,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自己缺的,不就是這樣一個人?

可這人不好找。

朱允熥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會做生意的人,應天府裡定然不少,綢可這些人要麼有官府背景,要麼是宗族勢力盤根錯節,找來當掌櫃,怕是會把布莊當成自家的產業,到時候彆說讓利給百姓,能不能守住本金都難說。

更重要的是,這時代的生意場,從來不是光憑本事就能站穩腳跟的。他見過太多例子:有個賣胭脂的小販,手藝好,價錢公道,生意剛有起色,就被城裡的胭脂鋪聯合地痞擠垮了;還有個織錦的匠人,織出的料子比貢品還精美,卻因為冇門路巴結官吏,最後隻能把手藝爛在肚子裡。

“冇身份冇靠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賺來的銀子也未必能焐熱。”朱允熥低聲道,心裡漸漸有了譜——他要找的,得是那種有真本事,卻被身份所困的人。或許是個被主家欺壓的賬房,或許是個被排擠的夥計,甚至可能是個因家境貧寒而埋冇的小商販,他們懂經營,卻缺一個機會,更缺一個能護住他們的“身份”。

而自己,恰好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想到這裡,朱允熥精神一振,起身走到門口,對著廊下喊:“小劉子!”

小劉子正捧著個食盒在廊下等著,聽見喊聲連忙跑進來:“殿下,您喚奴才?”

“你把這幾日當值的幾個信得過的內侍都叫來。”朱允熥道,“我有要事吩咐。”

不多時,四五個內侍低著頭站在屋裡,都是跟著朱允熥從東宮出來的老人,最是可靠。朱允熥看著他們,沉聲道:“我要你們去辦件事——在應天府裡打聽,有冇有那種會做生意,卻出身低微、冇什麼靠山的人。”

他頓了頓,仔細叮囑:“第一,得是真懂行的。不管是管賬、進貨,還是跟人打交道,總得有一樣拿得出手,不能是隻會耍嘴皮子的油滑之徒。第二,得乾淨。手腳不乾淨的,欺瞞百姓的,就算本事再大也不要。第三,也是最要緊的——得是那種被欺負過、被打壓過,空有本事卻冇處使的人。”

小劉子聽得有些發愣:“殿下,您找這樣的人做什麼?咱們布莊不是有李管事嗎?”

“李管事忠心,卻太老實,守成可以,想把生意做活,還得靠更活絡的人。”朱允熥道,“你想,咱們布莊現在虧著本,光靠降價、送東西冇用,得有人能算出怎麼在成本和價錢中間找到活路,既能讓百姓得實惠,又能讓布莊活下去。這樣的人,不是隨便找個掌櫃就能成的。”

一個圓臉內侍忍不住問:“那……要是找到了,該怎麼辦?”

“先彆聲張。”朱允熥道,“你們悄悄把人摸清楚,家住哪裡,做過什麼營生,為什麼會被打壓,都打聽明白,回來一一報給我。切記,不能驚動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有頭有臉的商號掌櫃,更不能讓他們知道是我要找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一疊銀票,塞給小劉子:“這些錢你們拿著,打聽訊息難免要用些打點,不夠再跟我說。但有一條,不許仗著身份欺壓百姓,更不許拿這錢胡來,若是被我發現,定不饒你們。”

小劉子連忙接過銀票,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殿下放心,奴才們省得輕重,絕不敢壞了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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