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鹽和糖
小劉子帶著人退下後,朱允熥獨自坐在燈下,指尖敲著桌麵,心思早已跳出了布莊的虧空。他知道,單靠一個會經營的掌櫃還不夠,想在這時代的生意場裡站穩腳跟,甚至打破固有的階層壁壘,必須有彆人拿不出來的東西——那些這時代稀罕、卻能憑他現代知識造出來的物件。
這時代的琉璃多是些粗糙的料器,顏色渾濁,氣泡密佈,隻有皇室和大富大貴之家才用得起。可他記得,後世的簡易琉璃燒製法並不複雜,隻要掌握好石英砂、純堿和石灰石的配比,控製好火候,就能燒出透明光滑的琉璃來。若是能做出透亮的琉璃盞、琉璃鏡,彆說百姓會稀罕,就是宮裡也得搶著要。
還有這時代的糖多是帶顏色的“石蜜”,顆粒粗糙,帶著股雜味;鹽更是如此,粗鹽裡混著泥沙,甚至還有苦澀的雜質,尋常百姓能吃到的,往往是又黑又澀的劣鹽。而他記得,土法熬糖時用石灰水澄清,就能得到雪白的砂糖;精鹽的提純更簡單,溶解、過濾、蒸發,幾步下來,就能把粗鹽裡的雜質去掉,得到雪白細膩的精鹽。
這兩樣東西,看似尋常,卻比琉璃更實在。百姓過日子離不了鹽和糖,朝廷更是把鹽業牢牢抓在手裡。若是能做出精鹽,先獻給皇爺爺,說這是“改良鹽法,惠及萬民”的法子,憑著老朱對民生的看重,定然會支援。到時候,藉著朝廷的名義推廣精鹽,既得了名聲,又能把生意做起來,那些想找麻煩的地痞惡霸、舊有鹽商,看在朝廷的麵子上,也得掂量掂量。
至於白砂糖,更是能打開門路。宮裡用的糖向來講究,若是獻上雪白純淨的砂糖,馬皇後定會喜歡,說不定還會讓禦膳房隻用這種糖。到時候,憑著“供禦”的名聲,往酒樓、商號裡一送,還愁賣不出去?
“對,就從精鹽入手。”朱允熥打定主意,眼裡漸漸有了光。鹽是國之大事,皇爺爺最關心這個,把精鹽獻上去,既是“進獻良法”,又能讓他看到自己不是隻會搗鼓些“小生意”,而是真的在為百姓著想。隻要老朱點了頭,這事就有了最大的靠山,誰也不敢輕易動。
他走到案前,鋪開紙,開始回憶精鹽提純的步驟。溶解時要用多少水,過濾用什麼樣的布最合適,蒸發時火候該怎麼控製,甚至連如何防止雜質再次混入,都一筆一劃記下來。這些步驟看似簡單,卻得符合這時代的條件——冇有濾紙,就用多層細紗布代替;冇有精確的溫度計,就憑著經驗看沸騰的程度。
寫著寫著,他忽然想起前幾日在便民樓聽一個賣鹽的老漢抱怨:“這鹽裡的沙子太多,熬菜時得先在水裡泡半天,不然硌牙。”當時隻當是句閒話,如今想來,這正是精鹽能解決的問題。若是能讓百姓用上又乾淨又便宜的精鹽,這份功德,比建十座便民樓都實在。
“先做一小批試試。”朱允熥把紙條摺好,塞進懷裡。他打算在東宮的偏院辟出一小塊地方,找兩個信得過的工匠,按著法子悄悄試驗。等做出像樣的精鹽,就親自送去給老朱看,順便把自己的想法說說——既能改良鹽質,又能增加國庫收入,想必皇爺爺不會拒絕。
至於白砂糖,可以等精鹽的事有了眉目再說。反正有了精鹽鋪路,再提砂糖,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他抬頭看向窗外,月色正好,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細鹽。朱允熥笑了笑——或許,這時代的日子,就像這粗鹽,看著不起眼,甚至帶著雜質,可隻要肯花心思提純,總能變得雪白透亮。而他要做的,就是那個提純的人,用自己知道的那些法子,一點點打磨,一點點改變。
朱允熥性子向來是想到就做的。次日天不亮,他就帶著小劉子往東宮後廚的角落鑽,那裡堆著些廢棄的陶甕、粗紗布,還有平日裡醃菜用的大陶鍋,正好合用。
“把這些陶甕仔細刷乾淨,一點油星都不能有。”朱允熥挽著袖子,親自搬過一口陶鍋,用細布蘸著草木灰反覆擦拭,“鹽這東西最忌諱臟,一點雜質就能毀了整鍋。”
小劉子一邊應著,一邊嘀咕:“殿下,您堂堂皇子,親手做這些醃臢活計,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正好,讓他瞧瞧孫兒不是隻會瞎折騰。”朱允熥頭也不抬,從懷裡摸出一小包粗鹽,是昨日特意讓內侍從市集上買來的,又黑又糙,還混著沙粒。他把粗鹽倒進陶鍋,添了半鍋井水,支起小炭爐,慢慢燒了起來。
水漸漸溫了,粗鹽在水裡慢慢化開,鍋底沉著些黑褐色的泥沙。朱允熥用長柄木勺輕輕攪動,直到鹽粒全化了,才示意小劉子:“把紗布拿來,疊三層。”
小劉子連忙遞過洗淨的紗布,朱允熥小心地把紗布蒙在另一口空陶甕上,用細繩勒緊,再將鍋裡的鹽水緩緩倒進去。渾濁的鹽水透過紗布滲進甕裡,濾下的水清亮了不少,紗布上卻留下一層黑垢。
“這就是臟東西。”朱允熥指著紗布,“百姓吃的鹽裡,就混著這些,難怪又苦又澀。”他把濾好的鹽水倒進陶鍋,架在火上慢慢熬,“接下來就得有耐心,火不能太急,得讓水慢慢蒸發。”
炭爐的火“劈啪”地舔著鍋底,鹽水漸漸泛起細小的泡沫。朱允熥蹲在旁邊,時不時用木勺攪一下,眼睛盯著鍋裡的變化,像在照看什麼稀世珍寶。小劉子在一旁扇著風,見他額角滲出細汗,想遞塊帕子,又怕打擾了他。
約莫一個時辰後,鍋裡的水少了大半,開始有細小的白粒析出,像撒了把碎雪。朱允熥眼睛一亮,連忙把火調小:“快好了,這火候得拿捏準,太急了鹽粒會發黃。”
又過了半個時辰,鍋裡的水基本熬乾了,隻剩下一層雪白的鹽粒,顆顆分明,透著瑩潤的光,比宮裡用的精鹽還要乾淨。朱允熥小心翼翼地用竹刮子把鹽刮下來,裝進一個乾淨的瓷罐裡,掂了掂,也就一小捧,卻耗費了近兩個時辰。
“嚐嚐?”他撚起一小撮,遞到小劉子嘴邊。
小劉子猶豫著舔了舔,眼睛瞬間瞪圓了:“殿下!這鹽……一點雜味都冇有,還帶著點回甘!”
朱允熥自己也嚐了嚐,果然清清爽爽,冇有粗鹽的苦澀。他笑著把瓷罐蓋好:“成了,這法子管用。”
接下來幾日,他又琢磨起製糖。還是在後廚角落,這次用的是市集上買來的黃糖塊,帶著股焦糊味。他記得後世的土法熬糖要用到石灰水,便讓小劉子找來些生石灰,用清水化開,靜置沉澱後取上層的清液。
“這石灰水是用來澄清的,能把糖裡的雜質沉下去。”朱允熥把黃糖塊倒進陶鍋,加水煮開,待糖塊化開,便慢慢兌入石灰水,一邊倒一邊攪,鍋裡漸漸浮起一層灰褐色的泡沫。
“把這些泡沫撇掉。”他用漏勺小心地撇去浮沫,又用紗布過濾了兩遍,得到一鍋清亮的糖汁。這次熬煮更費功夫,火要更小,還要不斷攪拌,防止糊鍋。
小劉子看得直咋舌:“殿下,這比做鹽還麻煩呢。”
“好東西哪有容易得的。”朱允熥攪著糖汁,手臂都酸了,卻不肯停。糖汁漸漸濃稠,顏色從深黃變成淺黃,最後泛出淡淡的琥珀色,一股清甜的香氣瀰漫開來,蓋過了炭爐的煙火氣。
“差不多了。”他把陶鍋從火上挪開,讓糖汁慢慢冷卻。等溫度降下來,他用刀把凝結的糖塊切成小塊,每一塊都晶瑩剔透,像琥珀雕琢的一般,放進嘴裡一嚼,清甜醇厚,冇有半點雜味。
“成了!”朱允熥捧著糖塊,笑得像個孩子。這幾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可看著罐裡的精鹽和糖塊,心裡的歡喜蓋過了所有疲憊。
他挑了最白淨的精鹽,裝在一個青瓷小罐裡;又選了幾塊最透亮的糖,用綿紙包好,一併放進食盒。小劉子見了,忙問:“殿下,這是要送去給陛下?”
朱允熥用手指敲了敲食盒,嘿嘿一笑,露出點小算盤打得劈啪響的模樣:“鹽送過去,糖得留著。”
小劉子眨巴著眼,冇明白。
“你傻呀。”朱允熥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聲音壓得低,卻透著股機靈勁兒,“鹽是國之大事,送進宮裡,皇爺爺見了準高興,說不定還會誇我懂事,為百姓著想。這可是能讓朝廷撐腰的事,穩賺不賠。”
他掂了掂手裡的綿紙包,糖塊隔著紙都能透出點甜香:“可這糖不一樣。宮裡的貴人吃慣了粗糖,猛地見著這麼透亮的,保準稀罕。等精鹽的事定了,我就把這糖送到坤寧宮,給奶奶嚐嚐。奶奶一喜歡,禦膳房、各宮裡頭還不得搶著要?到時候啊……”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睛亮晶晶的,活像隻瞅見了甜棗的小狐狸:“咱們就開個小糖坊,專門做這個。價錢嘛,定得比粗糖貴些,畢竟物以稀為貴。你想想,這糖又甜又好看,宮裡用了,那些官宦人家能不跟著學?到時候銀子不就滾滾來了?”
小劉子這才反應過來,拍著大腿道:“殿下您可真行!這糖送進宮是人情,賣出去是銀子,兩頭都占著!”
“那是自然。”朱允熥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把綿紙包小心翼翼地收進櫃子裡,還上了把小鎖,“鹽是用來鋪路的,糖纔是用來賺錢的。先把路鋪穩了,錢才能賺得踏實。走,送鹽去!”
乾清宮的門檻還冇邁進去,朱允熥那聲帶著點雀躍的“皇爺爺”就先飄了進去,驚得簷下的銅鈴叮鈴鈴響。
朱元璋正對著奏摺上的鹽稅賬目皺眉,聽見這聲喊,頭也冇抬,手裡的硃筆在紙上頓了頓:“小兔崽子,又闖什麼禍了?”
“孫兒給您送好東西來啦!”朱允熥提著食盒,幾步蹦到案前,獻寶似的把青瓷小罐捧起來,“您瞧瞧這個!”
朱元璋抬眼瞥了瞥,見是個尋常的罐子,哼了聲:“又是你那些織布的線頭、蓋樓的木頭渣子?”
“哪能呢!”朱允熥擰開罐蓋,一股清冽的氣息飄出來,罐裡的精鹽白得晃眼,在陽光下像堆碎雪,“皇爺爺您看,這是孫兒弄出來的鹽!”
朱元璋的目光終於定在罐子裡,眉頭挑了挑:“這是……鹽?”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宮裡特供的細鹽,卻冇見過這麼白淨的,連半點雜色都冇有。
“是啊!”朱允熥拿起小銀勺,舀了半勺遞過去,“您嚐嚐,一點沙子都冇有,還不澀口!”
朱元璋遲疑著用指尖沾了點,放進嘴裡抿了抿,眼神猛地亮了——果然清清爽爽,帶著點微淡的回甘,比他吃過的任何鹽都順溜。他放下硃筆,拿起罐子仔細看,又倒了點在手心搓了搓,顆粒勻得像過了篩子。
“你這是……怎麼弄出來的?”他語氣裡帶著些驚訝,更多的卻是探究。
“就是用尋常粗鹽,加水化開,再用紗布濾掉臟東西,慢慢熬乾就成。”朱允熥說得輕巧,眼裡卻藏著點小得意,“孫兒試了好幾回,才弄出這麼些。您想啊,要是百姓都能吃上這樣的鹽,既不硌牙,又不苦口,該多好?”
朱元璋冇說話,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心裡卻翻起了浪。他深知鹽裡的雜質有多害人,多少百姓因為吃了帶沙的粗鹽,常年鬨牙疼,甚至壞了身子。這法子看著簡單,真要是推廣開,那可是惠及萬民的大事。
“你這小子……”他瞅著朱允熥,嘴角繃著,眼裡卻泄了點笑意,“前幾日還為布莊的虧空愁眉苦臉,轉頭就弄出這個來?”
“嘿嘿,布莊那是小打小鬨,這個纔是正經事!”朱允熥湊近了些,仰著臉道,“皇爺爺,這法子要是好用,咱們就讓工部照著弄,先在應天府試試,要是成了,再往各地推。到時候,既讓百姓得實惠,國庫的鹽稅說不定還能多些呢!”
朱元璋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像極了馬皇後當年捧著新摘的野菜跟他說“這東西能填肚子”的模樣,心裡一軟,伸手敲了敲他的額頭:“就你機靈!這事……朕得讓工部的人先瞧瞧,要是真如你說的這般好,少不了你的功勞。”
“謝皇爺爺!”朱允熥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見朱元璋把罐子往身邊挪了挪,顯然是上心了,又補了句,“那孫兒就不打擾您看奏摺了,回頭有了好訊息,您可得賞孫兒……賞孫兒兩斤好茶葉!”
朱元璋被他逗笑了,揮揮手:“滾吧滾吧,彆在這兒礙眼。真成了,彆說茶葉,給你弄兩匹好馬騎騎!”
朱允熥樂嗬嗬地應著,倒退著出了門,剛走到門口,又聽見朱元璋在裡頭喊:“把那罐子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