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痊癒
榻上的朱允熥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額上冷汗混著未褪的紅疹，竟有種死裡逃生的悍厲。
“水……”朱允熥嗓音嘶啞如破鑼，喉間火燒似的疼。
帳簾被猛地掀開，常氏帶著風衝進來，鬢邊還彆著未及取下的素銀簪，眼眶紅腫得像桃兒：“允熥！你醒了？！”她撲到榻邊，指尖剛觸到他額頭就觸電似的縮回，眼淚卻先一步砸在他手背上，“太醫說你燒得說胡話，我還以為……”
朱允熥扯了扯嘴角，笑紋裡還沾著病氣:“娘，我命硬，閻王爺不敢收。”
正說著，外間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馬皇後掀簾而入，明黃色鳳袍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威儀。
“乖孫？咱的乘孫兒酲了？”朱元璋嗓門洪亮，震得梁上灰都掉下來點，可等瞧見榻上睜著眼的小人兒，聲音“哢”就憋回去了，手在龍袍上蹭了又蹭，愣是冇敢伸過去。
朱允熥瞅著他那模樣，忽然咯咯笑了，小手往他那邊伸：“爺爺……抱……”
“欸！欸！”朱元璋這纔敢上前，小心翼翼把人摟懷裡，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摸著孫兒後背，眼淚吧嗒吧嗒往朱允熥衣襟上掉，“好小子！命硬！跟你爺爺我一個樣！閻王爺都不敢收！”
馬皇後在旁邊抹著淚笑：“你看你這當爺爺的，把孩子勒疼了。”
常氏也跟著笑，眼淚卻止不住，落在手背上燙得慌。這幾日，她守在榻前，頭髮都熬白了幾根，夜裡總夢見熥兒小小的身子變冷，嚇得一激靈坐起來，摸著他還有點溫度的皮膚才能喘過氣。如今人醒了，活蹦亂跳的，懸著的心纔算落了地。
兩天後日頭正好，常氏正給朱允熥係小襖帶子，小傢夥忽然掙開她的手，晃悠著小腿往榻邊挪，腳丫子剛沾地，還冇站穩就想跑，被常氏一把撈回來按在懷裡：“慢些！剛好利索就野！”
朱允熥咯咯笑，小手拍著常氏的胳膊，眼睛卻骨碌碌轉，心裡頭早開了鍋——居然給他整了場天花，差點把小命交代在四歲這年。
“娘，大哥呢？”他仰著小臉問，聲音脆生生的。
常氏正給他套鞋，聞言手頓了頓，正準備說些什麼
就見門口朱雄英拎著個木鳶跑進來，見他站著，眼睛一亮：“三弟！你能走了？”
“嗯！”朱允熥點頭，看著大哥手裡的木鳶，心裡頭那點“替擋災”的感慨早冇了，伸手就搶，“給我玩！”
“纔不給，”朱雄英把木鳶舉高，“你病剛好，娘說了不讓你瘋跑。”
“我就要！”朱允熥踮著腳夠，兩人鬨作一團，常氏在旁邊笑著拉架，殿裡頓時滿是孩子的嚷嚷聲。
廊下的馬皇後聽見動靜，站在門口裡看，見兩個孩子瘋鬨，眼裡的笑意漫出來：“瞧瞧，這纔像話。”
常氏抬頭笑道：“男孩子家，就冇個安生的時候。”
朱允熥鬨得臉紅，瞥見窗外朱元璋正揹著手站著，瞪著眼看他們，卻冇真動氣，趕緊停下動作，規規矩矩喊了聲“皇爺爺”。
朱元璋“嗯”了一聲，臉上的嚴肅淡了些，大步跨進殿內，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打了個轉，最後落在朱允熥身上，伸手就把他撈了起來，掂了掂：“幾日不見，倒輕了些，回頭給你燉些補湯，得把肉長回來。”
朱允熥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在他肩窩裡蹭了蹭，奶聲奶氣：“皇爺爺，孫兒想吃糖糕。”
“就知道吃！”朱元璋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語氣卻軟得很，“準了，讓你娘吩咐人做去。”又看向一旁的朱雄英，“老大，你弟弟剛好，彆帶他瘋跑，仔細累著。”
朱雄英連忙點頭：“孫兒曉得，方纔是三弟追著要木鳶呢。”
常氏笑著上前：“陛下，孩子們難得湊在一處，就讓他們玩會兒吧，我在旁邊看著呢。”
馬皇後也走進來，手裡拿著串剛穿好的葡萄，遞到朱允熥嘴邊：“來，嚐嚐這新摘的葡萄，甜著呢。”
朱允熥張嘴咬了一顆，汁水流在嘴角，常氏忙用帕子給他擦了擦。朱元璋看著這祖孫和睦的景象，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幾分，對朱雄英道：“聽說你近日練字頗有長進？去把你寫的字拿來給咱瞧瞧。”
朱雄英聽得這話，臉上飛起喜色，脆生生應了聲“欸”，轉身就往書房跑，小靴子踩在金磚上“噔噔”響。不多時，他捧著個描金硯台回來，硯台上壓著幾張宣紙，邊角都被他按得平平整整。
“皇爺爺您看。”他把硯台往桌上一放，小心翼翼抽出最上麵一張，紙上是臨摹的“孝悌”二字，雖筆畫稚嫩，卻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起承轉合有模有樣。
朱元璋眯著眼瞅了半晌，伸手撚起紙角，對著光看了看，忽然“嘿”了一聲，扭頭對馬皇後道：“你瞧瞧，這小子筆鋒裡帶著股犟勁，像他爹小時候。”
馬皇後湊過來，指著那“悌”字笑道：“這豎鉤寫得穩當，比前幾日見的強多了。雄英有心了，知道‘悌’字要立得正。”
朱雄英被誇得臉通紅，手都不知往哪放，卻偷偷瞟了眼朱允熥，見弟弟正趴在桌邊，小手在空裡比劃著，像是在學他寫字的模樣，頓時挺了挺胸脯，更顯得意。
“拿筆來。”朱元璋說著，從筆架上抽了支兼毫筆，蘸了墨，在旁邊鋪開一張新紙，“‘孝悌’二字，……像這筆畫一樣，穩穩噹噹托著，懂嗎？”
他一邊說，一邊落筆，筆鋒遒勁，帶著股殺伐過後的沉穩，“孝”字藏鋒，“悌”字舒展，看得朱雄英眼睛都直了。
朱元璋寫完，把筆往硯台上一擱，眼尾掃到趴在桌邊、正伸著脖子偷看的朱允熥，嘴角勾了勾：“小崽子，過來，也練練。”
朱允熥眨巴眨巴眼，小手扒著桌沿蹭過去，仰著小臉道：“皇爺爺，孫兒會的可多了，會算天上的星星，話未說完。
朱元璋:“就是……字寫得不太好。”，今兒就得練字！你爹你哥字都不差，偏你寫成鬼畫符，傳出去丟咱老朱家的臉。”
常氏忙取來支最小的狼毫，蘸了淡墨遞給他：“熥兒乖，跟著皇爺爺好好學。”
朱允熥握著筆，小胳膊抖得像篩糠，在紙上劃了半天，才勉強湊出個“允”字，橫不平豎不直，最後一捺還拐了個彎，活像條蚯蚓。
朱元璋瞅著那字，先是眉頭一皺，隨即“噗嗤”笑出聲：“你這寫的是‘允’還是‘蟲’？就你這字，將來跟人遞帖子，人家都認不出是咱朱家的孫兒！”
朱雄英在旁邊捂著嘴偷笑，被朱元璋瞪了一眼，趕緊收了聲，還假意咳嗽兩聲：“三弟，握筆要穩，像我這樣……”
朱允熥不服氣，又蘸了墨，嘴裡嘟囔著：“孫兒會算糧草多少，還知道怎麼挖溝能擋敵人，字寫不好怎麼了？”他筆下又畫了個“熥”字，這下更糟，偏旁都分家了。
馬皇後看得直樂，幫他理了理握筆的手：“傻孩子，字是臉麵，也是本事。你皇爺爺打天下時，認不得幾個字，後來還不是跟著先生一筆一劃學？你有那些能耐是好事，可字也得練，不然將來跟大臣們議事，寫個條陳都讓人笑話。”
朱元璋點點頭，接過他手裡的筆，握著他的小手慢慢寫：“你看，橫要平，像咱朱家的江山，不能歪；豎要直，像宮裡的柱子，得撐住。”
朱允熥被他帶著寫了好一會兒，手腕已經酸得厲害，心裡卻不停地犯嘀咕：“練這玩意兒到底有啥用啊？將來有了列印機，不就啥都解決了嘛……哦不對，現在這時代可冇有那東西呢。”他無奈地撇撇嘴，看著眼前紙上那些依舊歪歪扭扭、慘不忍睹的字，忍不住歎了口氣——唉，看來這古代生活還真是不容易啊，不光得懂兵法科學，還得先過練字這一關才行。
朱元璋在一旁看著他那小臉皺成個包子的模樣，心中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但也冇有再逼迫他繼續寫下去，而是順手將筆一放，說道：“好啦，今天就先練到這兒吧，明天再接著練。你給我記住了，就算你有再多的能耐，要是字寫得不好看，拿不出手，那終究還是會比彆人短一塊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