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殺馬充饑!
清晨,川陝軍大營,傷兵營區
王栓柱是被傷口疼醒的。左眼的位置像是有燒紅的烙鐵在持續灼燙,肋下也悶悶地痛。
他費力地睜開僅存的右眼,模糊的光線透過麻布帳篷的縫隙照進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血腥味,還有一種屬於太多人擠在一起而產生的渾濁氣息。
他躺在一張簡陋的草墊上,身邊左右都是呻吟或沉默的傷兵。
一個穿著染血布袍、麵色疲憊的醫官正帶著學徒挨個檢查傷口、換藥。
帳篷裡很安靜,除了偶爾壓抑不住的痛哼,便是醫官簡短指令和學徒匆忙的腳步聲。
“你,彆亂動!傷口再崩開,神仙難救!”醫官按住了王栓柱旁邊一個想翻身的小夥子,那是狗剩。
他的大腿被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昨晚發了一夜的高燒,此刻迷迷糊糊。
王栓柱想開口問問狗剩的情況,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一個提著水壺的輔兵路過,給他餵了幾口溫水,那水裡也帶著一股土腥和淡淡漂白粉(石灰處理)的味道。
“兄弟,外麵……怎麼樣了?”王栓柱嘶啞著問。
輔兵搖搖頭,臉上帶著後方的士兵特有的那種混合著敬畏與茫然的神情:“不知道,靜得很。韃子冇再打過來。聽說……陸帥把韃子打疼了。”
正說著,帳篷外傳來一陣低沉而有節奏的號角聲,不是進攻,也不是警報,更像是某種集結或調動的信號。
傷兵營裡的人都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連呻吟聲都小了些。
巳時(9點-11點),清軍禦營,皇太極金帳
皇太極一夜未眠。案頭堆著昨夜送來的傷亡統計和糧草存量報告,每一個數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頭。
兩次強攻,折損了近上萬精銳,其中包含大量珍貴的巴牙喇和中級軍官,而糧草,即便嚴格配給,也僅能維持不到十日。
更讓他心煩的是,派去更遠處“打草穀”的騎兵回報,遇到的抵抗越來越強,收穫卻越來越少。
陸錚似乎織就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的七萬大軍困在了這通州城下,進退維穀。
“皇上,軍中已開始殺騾馬充饑……蒙古諸部,怨言頗多。”多爾袞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皇太極冇有迴應,他走到帳壁懸掛的地圖前,目光從通州移到北京,再移到蜿蜒的長城,最後落到關外瀋陽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麵臨著一個無比艱難的選擇:繼續耗下去,大軍可能不戰自潰;就此退兵,則前功儘棄,威望掃地。
“範文程。”他忽然開口。
“臣在。”
“派去明廷那邊的人,有訊息了嗎?”
“回皇上,剛接到密報,明國皇帝和部分大臣,似乎……有意接觸。但他們要求,我軍必須先退兵三十裡,以示誠意。”
皇太極嘴角扯起一絲嘲諷的冷笑:“退兵三十裡?嗬,他們是怕朕,還是怕陸錚?”他清楚,這不過是明廷拖延時間的緩兵之計,甚至可能是陸錚授意,以便他調整部署。
但,這似乎也是他眼下唯一能體麵擺脫困境的台階了。
……
川陝軍中軍大帳
陸錚正在聽取韓千山的密報。
“督師,韃子營中確已開始宰殺牲口。我們的人接觸的那個蒙古台吉諾爾布,態度更加鬆動,但仍在觀望。
另外,京城裡傳來訊息,陛下……似乎有意派人與虜酋接觸。”
陸錚麵色平靜,彷彿早有預料。他走到沙盤前,看著代表清軍主力的藍色標識。
“皇太極撐不住了。”他輕聲道,不是對韓千山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強攻失利,糧草不濟,軍心浮動,蒙古諸部心生異誌……他如今是進退兩難。”
史可法在一旁憂慮道:“督師,若陛下真的與虜酋議和,哪怕隻是暫時的,我等在此血戰,豈不……”
“無妨。”陸錚打斷他,目光依舊停留在沙盤上,“皇太極不會真心議和,陛下……也未必全然相信。
這不過是雙方都需要的一個喘息之機,或者說,一個體麵的台階。”他抬起眼,看向帳外,“對我們而言,這也是機會。”
“傳令孫應元、李信,前線保持最高戒備,防止虜酋狗急跳牆,做最後一搏。
但若發現其有後撤跡象,不必請示,可派小股精銳尾隨襲擾,以壯聲威,但不可孤軍深入。”
“韓千山,加大對諾爾布的策反力度,許以重利,甚至可以暗示,若他願陣前倒戈,我保他部族安然退回草原。”
“另外,給楊老帥去信,告知他這邊的情況,請他看準時機,若虜酋主力後撤,可適當從宣大方向施加壓力。”
陸錚的命令條理清晰,既防備了皇太極可能的困獸之鬥,也為對方“體麵”撤退後,如何擴大戰果、鞏固防線做好了準備。
當陸錚的命令被迅速執行下去時,無論是傷兵營裡忐忑的王栓柱,還是清軍金帳中焦灼的皇太極,亦或是北京紫禁城內猶豫的鹹熙帝。
都並未完全意識到,這場圍繞北京生死存亡的大戰,其勝負的天平,已經在這一天的午後,由那個穩坐川陝軍中軍大帳的年輕人,悄然撥動。
戰爭的節奏,徹底落入了陸錚的掌控之中。
……
深夜,清軍禦營,皇太極金帳
金帳內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隻有牛油大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皇太極獨自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文書。
一份是睿親王多爾袞呈上的最新哨探報告,上麵詳細記錄了川陝軍大營依舊戒備森嚴,夜間巡邏隊數量倍增,甚至隱約能看到後方有新的工事在加固。
字裡行間透露出一個明確的資訊:陸錚冇有絲毫鬆懈,甚至在為長期對峙乃至反攻做準備。
另一份,則是範文程草擬的、準備遞交給明廷的“議和”文書草本。
措辭依舊保持著“上國”對“下邦”的倨傲,但核心內容卻是提議雙方暫時罷兵,清軍“體諒”明國艱難。
應明帝“懇請”,可先行後撤三十裡,以換取明國開放邊市、歲賜金銀等條件。
這無疑是一塊遮羞布,試圖為一場失敗的軍事行動披上外交勝利的外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