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蘇府!
與此同時,真定府,蘇府。
蘇文定坐在花廳裡,看著手中的家信,眉頭緊鎖。
信是女兒蘇婉清從龍安寄來的,報平安,說生了外孫女,取名陸曦。也說了陸錚在京為顧命大臣,推行新政。
“新政……”蘇文定喃喃自語。
管家蘇福躬身站在一旁:“老爺,京城傳來訊息,陸國公……不,現在是雍國公了,正在推行‘清丈田畝’。北方五省先行,咱們真定府就在其中。”
蘇文定放下信:“真定府有多少田在咱家名下?”
“明麵上是三千七百畝,按律納糧。”蘇福頓了頓,“但這些年……通過投獻、典買、寄戶,實際控製的,約有兩萬八千畝。
這些田大多掛在佃戶、遠親名下,隻收租,不納糧。”
兩萬八千畝。真定府上等水田,畝產兩石,年收租近六萬石。折銀近五萬兩——這是蘇家七成家業的根基。
“清丈田畝……怎麼個清法?”蘇文定問。
“聽說是藩司派員,會同府縣,重新丈量。隱匿田畝一經查出,全數入官。而且……”蘇福壓低聲音,“還要追繳曆年欠稅。
一畝田一年該納糧一鬥,十年就是十鬥。兩萬八千畝,十年就是二十八萬鬥……折銀兩萬多兩。”
蘇文定手一抖,茶盞濺出水來。
兩萬多兩!蘇家雖富,但現銀也就十萬兩左右。這一下就要掏空兩成!
“有冇有……轉圜餘地?”他聲音發乾。
“有。”蘇福湊近,“真定知府趙大人,是老爺的故交。清丈的委員,也是從省裡來的書吏。隻要打點到位……”
“打點?”蘇文定苦笑,“陸錚是我女婿,我若行賄,被他知道……”
“老爺,此一時彼一時。”蘇福道,“陸國公現在執掌朝政,管的是天下大事,哪顧得上真定一府?
況且,清丈田畝觸動的是天下士紳,法不責眾。老爺隻需暗中打點,表麵配合,不會有事的。”
蘇文定沉默良久:“先看看風向。你派人去京城,打聽打聽,這新政到底推行到什麼地步。
另外……給婉清回信,就說家裡一切都好,讓她好好養身子。陸錚那邊……不必提田畝的事。”
“是。”
蘇文定走到窗前,看著庭院裡的積雪。臘梅開得正豔,但他心中毫無賞花的興致。
女婿啊女婿,你推行新政,為的是江山社稷。可這江山社稷,也是由千千萬萬個蘇家這樣的門戶撐起來的。你把根基都刨了,這大廈……還立得住嗎?
文華殿,正月二十八
陸錚看著吏部呈上的京察初考彙總:已考官員二百一十六人,稱職三十一人,平常一百五十二人,不稱職三十三人。
不稱職者中,下獄二十一人,革職九人,致仕三人。
“效率太低。”他放下文書,“照這個速度,全部考完要半個月。那些待考的官員,這半個月還辦不辦公?衙門還轉不轉?”
王永光站在堂下,滿臉疲憊:“回國公,初考需當麵問詢、覈對文書,快不起來。且有些官員問題複雜,一筆賬要查幾天……”
“那就分批。”陸錚道,“將待考官員分為三批:第一批,戶部、兵部、工部等錢糧軍械要害衙門,三日內考完。
第二批,刑部、禮部、都察院等,五日內考完。第三批,其餘閒散衙門,十日內考完。”
他頓了頓:“另外,設立‘快速通道’。凡自認清廉、政績突出的官員,可主動申請提前考覈。
經都察院初審屬實,優先安排。考覈通過者,擢升、嘉獎。這不隻是懲戒,也要給能乾事的官員出路。”
楊嶽補充:“兵部這邊,凡涉及軍械**案的官員,不必等京察,我已令錦衣衛直接拿人。
空出的缺額,從講武堂文班、邊軍書吏中擇優補用。雖然品級不夠,但先署理,乾得好再實授。”
錢龍錫忍不住道:“督師,這……這不合規製!七品書吏署理五品郎中,前所未有!”
“那就從我開始。”陸錚看著他,“我陸錚,遼東軍戶出身,冇有功名,按規製連個縣令都當不了。
可現在,我是顧命大臣、雍國公。錢尚書,你說這合規製嗎?”
錢龍錫語塞。
“非常之時,當破常例。”陸錚起身,“傳令各衙門:京察期間,一切政務照常運轉。
誰敢以‘待考’為名怠政,罪加一等。另外,都察院派員進駐各衙,監督日常事務。發現問題,即時上報。”
眾臣領命退下後,史可法留下,低聲道:“國公,清丈田畝的章程,戶部擬出來了。
但阻力很大——北方五省佈政使聯名上書,說春耕在即,此時清丈恐誤農時。”
“農時?”陸錚冷笑,“他們是怕清丈出他們自家的隱田吧。告訴畢自嚴:清丈不誤農時。組織人手先丈量荒地、官田、寺廟田。
豪強私田,可緩一緩,但必須丈。每縣設清丈公示牌,丈量結果張榜公佈,許百姓申訴。”
“還有一事。”史可法猶豫,“真定府……是國公夫人孃家所在。蘇家在真定有田近三千畝,若清丈,恐……”
陸錚擺手:“一視同仁。婉清那裡,我會解釋。但告訴真定知府:若因蘇家是我嶽家就網開一麵,我第一個辦他。”
史可法肅然:“下官明白。”
待史可法退下,陸錚獨坐殿中,揉了揉眉心。
婉清,對不住了。但這事,我不能開這個口子。開了,新政就推行不下去了。
陸錚提筆,給蘇婉清寫信。信不長,但寫了很久。寫完後,封好,叫來親兵:“送龍安,交夫人親啟。”
五日後。
蘇婉清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韓老七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夫人,國公在信裡說……”
“我知道。”蘇婉清打斷他,將信收好,“父親那邊,我會寫信去勸。你派人回真定,告訴老爺:清丈田畝是國家大政,蘇家不可做那出頭鳥。
該交的田交,該補的稅補。損失些錢財,保住全家平安,纔是正道。”
“是。”韓老七猶豫,“可老爺若想不通……”
“想不通也得想。”蘇婉清抱起女兒,輕輕拍著,“夫君現在的位置,多少人盯著。蘇家若仗著他的勢抗法,那些政敵就會抓住把柄,攻擊夫君徇私枉法。到時候,丟的就不隻是田產了。”
她走到窗前,看著院中積雪:“韓統領,你跟夫君多年,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不會因私廢公,也不會因公忘私。蘇家的損失,他日後會從彆的方麵補償——但絕不是現在,絕不是用徇私的方式。”
韓老七深深一揖:“夫人深明大義。”
“不是什麼大義。”蘇婉清輕聲道,“隻是……不想讓他為難。他在前麵已經夠難了,我不能在後麵給他添亂。”
懷中的小陸曦忽然醒了,睜著黑亮的眼睛看她。蘇婉清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孩子,你爹爹在做一件很難很難的事。咱們娘倆,不能拖他的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