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甘羅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鐵血與高效。
自從擔任禦史監丞後,此時的他已習慣了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手段來解決問題。
在他看來,任何陰謀詭計在絕對的暴力與嚴酷的律法麵前,都不過是土雞瓦狗。
堂下數名屬吏聞言,亦是熱血上湧,紛紛附和:
“甘禦史丞所言極是,雷霆手段方顯霹靂手段。”
“對付此等國賊,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誅不足以正國法。”
“請郡丞下令,我等願隨禦史丞一同擒賊。”
麵對甘羅的殺意和屬吏們的激憤,蕭何卻始終異常平靜。
他緩緩轉過身,示意一旁的屬吏退下,親自為甘羅倒了一杯熱茶。
“甘兄,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與甘羅的暴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接著搖了搖頭:“兄之怒,我懂。然,匹夫一怒,血濺五步;王者之怒,當安天下。
你我如今代大王與武仁侯牧守趙地,手握生殺予奪之權,一舉一動皆關乎數十萬生靈福祉,關乎大秦東出根基,不可隻憑意氣。”
接著,他指著案頭上那份記錄著物價飛漲、民怨沸騰的卷宗,繼續道:“你說的,我都知曉。我甚至比你更清楚,這背後就是屏翳那隻老狐狸在操縱。然,知曉是一回事,定罪,又是另一回事。”
“有何難定?”
甘羅皺眉道::“如今邯鄲城中但凡有些規模的商鋪,背後皆有屏氏的影子。如今鐵、鹽斷市,流言四起,除了他,誰還有這般能耐,這般動機?
人證或許難尋,然此等人儘皆知之事,何須鐵證?”
“恰恰是這人儘皆知,才最難辦。”
蕭何搖了搖頭,繼續道:“我們此刻的對手不僅是屏翳一人,我們麵對的是以他為首的,盤踞在趙地根深蒂固、姻親故舊遍佈朝野的整箇舊貴族階層。
他們就像這地下的老鼠,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今日可帶兵踏平屏氏商行,可你能將趙地所有與他勾連的商鋪、望族,儘數一夜剷除嗎?
屏翳此人老謀深算,遠非郭開可比。
其產業遍佈趙地,關係盤根錯節。
他明麵上將所有地契、糧食儘數上繳,做出最恭順的姿態,早已為自己佈下了不敗之局,在法理上已先立於不敗之地。
如今他旗下商行囤貨,皆是按市價正常買賣,並未有強買強賣之舉。他散播流言,亦是遣散客走卒,捕風捉影,無跡可尋。
我等若隻憑臆測便強行查封他那遍佈趙地的屏氏商行,證據何在?
他大可以說這是‘商賈逐利,聞風囤積以求自保,何罪之有?’或是‘流言惑眾者,非我屏氏所為,大人可有實證?’,便能讓我等陷入被動。
屆時證據不足,不僅難以將其定為叛國之罪,反而會打草驚蛇,讓他與他的黨羽更加警惕,將陰謀轉入更深,甚至煽動更大規模的騷亂。
到那時,再想將其連根拔起,難矣。
更重要的是......”
說到這,蕭何的聲音沉了下來:“甘兄,一旦我們這麼做了,便正中其下懷。我等便坐實了那‘暴秦’之名,坐實了那‘秦法嚴苛,不容商賈’的口實。
屆時,整個趙地的商路都將因此斷絕,人人自危。
那些剛剛歸心、或是尚在觀望的趙地士人、百姓,會如何看我們?他們會徹底認為,所謂的‘新政’,不過是另一場披著律法外衣的掠奪。
人心一失,這片土地便再無寧日,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他要的不是一時混亂,是要徹底斬斷大秦在此地紮根的根係。”
甘羅聽罷,臉上的怒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不得不承認,蕭何所言句句在理。
屏翳此計毒辣就毒辣在他的一切行為都遊走在秦法的邊緣,讓你抓不到致命的把柄。
這不隻是一場經濟戰,更是一場法理之爭、人心之戰。
“那依蕭兄之見。”
甘羅強壓下怒氣,皺眉問道:“莫非,我等就這般坐視其圖謀不軌,眼看這大好局麵毀於一旦?新政根基崩塌?坐以待斃乎?”
“坐視?”
蕭何嘴角上揚,緩緩道:“甘兄,你莫非忘了武仁侯臨行前所授之策?對付毒蛇,不能隻砍其尾,需一擊而中其七寸,使其永無翻身之日。”
他走到甘羅身旁,湊近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壓低了語調:“他想用錢糧來與大秦的國力對賭,他想用這小小的邯鄲市場,來挑戰大秦的秩序?
讓他看一看他屏氏數代積攢的家底,與我大秦的國力相比,究竟孰強孰弱。
他不是喜歡囤積居奇操縱物價嗎?吾等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僅要讓他輸,更要讓他輸得傾家蕩產,輸得身敗名裂。
誅其心,斷其脈,讓他和他背後那些自以為聰明的舊貴族們都清清楚楚地看看,螳臂是如何擋車的。”
甘羅聽著蕭何那冰冷而又充滿自信的話語,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的寒光,先是錯愕,隨即一種更為強烈的興奮與戰意,瞬間取代了方纔的憤怒。
他知道,蕭何這是要下狠手了。
而且,是要用一種比直接動用刀劍,更誅心、更致命的方式。
“蕭兄,此計……”甘羅的聲音帶著興奮。
蕭何直起身,臉上恢複了往日的溫和,他走到案前,取出一卷空白的帛書,開始提筆疾書:“甘兄,你之雷霆,亦有用武之地。此局,需文武合一,方能竟全功。你且先去,依計如此…這般…”
低語聲中,一個大膽而狠辣的連環計,在二人之間迅速成型。
一場旨在徹底粉碎舊貴族經濟命脈,重塑邯鄲商業秩序的無聲反擊即將上演。
............
翌日午後。
就在屏翳的爪牙們還在為自己初步的勝利而沾沾自喜,就在數萬百姓為買不到平價鹽、鐵而怨聲載道,奔走哀告之時。
甘羅的行動開始了。
他換上了戎裝,親率一隊軍法吏,在數百名城衛軍的簇擁下直撲城南集市。
人群驚恐地分開,無數雙眼睛追隨著這支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