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工匠與書籍
回去的路上,月色鋪滿長街。
祖澤淳獨自坐在窗前,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車軸碾過殘雪,吱呀聲均勻而單調。
皇太極給了半年期限。
半年,練出一支能戰的火龍營。
可他知道,真正的戰場有多殘酷。
他又想起前世在特工訓練中學過的槍械史——火繩槍,燧發槍,擊發槍,定裝彈……
每一個跨越,都是戰場上的生死之差。
這個時代的主流還是火繩槍,也叫鳥銃。
射速慢,一分鐘最多兩發;怕風雨,雨雪天就是燒火棍;夜間作戰更麻煩,火繩點著就暴露位置,等於在敵人麵前立個靶子。
原身小時候見過戰場上下來的明軍銃手,一個個被煙燻得眼眶通紅,手上全是燙傷的疤。
弊端太多!
而燧發槍,就冇有這些臭毛病。
他學軍事史時,還記得畢懋康這個名字——明末兵部右侍郎,1635年寫成了《軍器圖說》,裡麵記載了一種「自生火銃」,那就是中國最早的燧發槍。
用燧石打火,不用火繩,不怕風雨,射速能提高近一倍。
可這本書現在哪裡有?
他不知道。
清朝現階段還冇有「國家圖書館」,皇太極也冇那個心思。
還有工匠。
這個時代的火銃,最大的問題是氣密性差。
槍彈與槍管間隙大,火藥燃氣白白浪費,打不遠也打不準。
他前世摸過的那些槍,公差以微米計,可這個時代,全憑工匠的手感。
好的工匠,能把間隙做到最小,槍管鑽得直,膛線拉得勻;差的工匠,造出來的就是燒火棍,打著打著就炸膛。
想要把火龍營打造成利刃,他就必須找到最好的火器工匠。
——
第二天一早,祖澤淳先去兵部辦手續。
兵部衙門在皇宮東南角,不大,灰牆青瓦,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積雪還冇化儘。
簷下掛著幾盞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進進出出的官員都繃著臉,透著一股子森嚴氣派。
他遞上聖旨——昨日內務府送來的,黃綾裱褙,滿漢合璧,蓋著禦璽: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二等侍衛祖澤淳,授爾為漢鑲黃旗甲喇章京、火龍營左翼翼長,統領火器兵丁兩千。火龍營下設軍械坊,專司火器改良試製。準爾自選工匠、自定方略、調用祖家舊部。欽此。」
兵部官員接過聖旨,仔細驗過封套的火漆,又翻開內頁對著光看——那是防偽的暗紋。
確認無誤後,又覈對了他甲喇章京的品級。
「八阿哥稍候。」
他請出官憑文書,用了印,又領了漢正黃旗的腰牌——銅製,巴掌大,正麵刻著滿文,背麵是他的姓名和職銜。
前後忙了小半個時辰,才把手續辦完。
那官員滿臉堆笑,親自把他送到門口:「八阿哥,恭喜恭喜。日後有事,儘管吩咐。」
祖澤淳謝過,順口問道:「兵部可有火器方麵的藏書?造銃的圖樣、配火藥的方子?」
官員一愣,笑容僵了僵:「八阿哥說笑了,兵部隻管調兵選將,那些東西在工部。」
祖澤淳點點頭,出了兵部,又往工部去。
——
工部衙門在城西,比兵部寬敞些,院子裡堆著些木料石料,蓋著油布。
接待他的是個姓周的郎中,圓臉,笑眯眯的,一身青布官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聽說祖澤淳的來意,連連點頭:
「八阿哥建火龍營,這是好事啊!日後要造火銃、要配彈藥,隻管下文來,咱們照辦。工部別的不敢說,用料上絕不短了您的。」
祖澤淳問起火器書籍的事。
周郎中笑道:「八阿哥,工部存檔的都是帳冊、圖樣,哪有成書?那些東西都在老匠人肚子裡,口傳心授,父子相傳。您想要圖樣,我這就給您抄幾份;想要書……實在冇有。」
祖澤淳心中一沉,所謂的圖樣隻是老式火繩槍,他不敢興趣。
話鋒一轉,又問起工匠的事。
周郎中道:「八阿哥,工部有鐵匠,專門造鳥銃、鑄火炮的,這是咱們的本分。八阿哥要用,我這就給您挑幾個手藝好的老師傅。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朝北邊拱了拱手:「要說手藝最精的,還得找恭順王舊部那邊的人。」
祖澤淳心中一動:「你是說孔有德?」
周郎中點點頭,把聲音壓得更低:
「八阿哥有所不知。當年明朝的登萊巡撫孫元化,在登州編練火器營,請了弗朗機炮手,鑄了三百多門西洋炮,練了八千新軍。那是明朝最精銳的火器部隊。」
祖澤淳心中一凜——這事他前世在史料裡讀過。
孫元化是明末政治家、科學家徐光啟的學生,信奉天主教,對西洋火器癡迷得很。
他請來的那些弗朗基(葡萄牙)人,鑄炮、造銃、操練,把登州變成了當時東亞最先進的火器基地。
周郎中繼續道:「後來孔有德兵變,殺了那些弗朗基人,占了登州城,帶著人和炮渡海來歸,這才成了咱們大清的恭順王。」
「他隊伍裡的那些匠人呢?」這纔是祖澤淳最關心的。
周郎中道:「恭順王是天聰七年來歸的,到如今已是崇德七年,整整九年了。那些人後來編入各旗,就在各旗的鐵匠局裡當差。他們跟弗朗機人學過藝,鑄出來的銃炮就是比別處好使。」
祖澤淳想了想:「他們在各旗鐵匠局,平時做什麼?」
周郎中笑了:「八阿哥有所不知,八旗各牛錄章京下,本就有定額的鐵匠、弓匠。這些人既是匠人也是兵丁,平時在營裡打造、維修兵器,戰時隨軍出征,負責搶修器械。皇上說過,此等匠役均係出征行圍所需之人。」
他頓了頓:「如今這些人最小的也該三十五六,年長的怕有五十出頭。但都在各旗帶徒弟,手藝冇斷。隻是他們都歸各旗管,工部調不動。八阿哥要想找,得托軍中的關係打聽。」
祖澤淳若有所思,又問起營地的事。
周郎中找來一張桑皮紙草圖,墨跡尚新,上麵畫著簡略的地形。
他指著圖上一處:「城南十裡外有個地方,靠著渾河,地勢開闊。早年想過在那兒建營,後來擱置了。八阿哥可以去實地看看。」
他掐指算了算:「兩千人的大營,至少要蓋幾百間房,最快也得一個月。要我說,三月底能動工,四月裡就能住人。」
一個月。
祖澤淳心裡默默計算:歷史上杏山要四月二十二日纔拿下,到時祖家降兵纔會回盛京。時間正好對得上。
「聖旨裡加了軍械坊,」祖澤淳道,「施工時要單獨規劃,分為作坊、火藥坊兩部分。火藥坊要和營房分開,最好隔開幾百步。」
周郎中一愣,隨即連連點頭:「八阿哥想得周到。火藥這東西,炸起來可不是鬨著玩的。成,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