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父與子
祖大壽按下疑慮,起身道:
「王爺,福晉,老夫想先去看看犬子……」
「應該的應該的。」
代善也起身,「滿達海,你領著祖將軍過去。」
滿達海應了一聲,引著祖大壽父子出了正廳,穿過兩道月門,來到一處幽靜的院落。
院門口,一個小丫鬟正端著藥碗出來,見了滿達海,忙福身:
「七爺。」
「老八醒著嗎?」滿達海問。
「醒著呢,格格剛餵完藥。」
滿達海點點頭,回頭對祖大壽道:「將軍稍等,我先進去說一聲。」
他抬腳進了院子,祖大壽站在門外,忽然有些緊張。
十一年冇見。
淳兒都十七了,長成什麼樣了?還認不認得他這個爹?
半晌之後,院裡傳來腳步聲,滿達海又出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蜜合色的旗袍,兩把頭的髮髻,雖是女子卻帶著幾分英氣。
薩仁走到院門口,站定,朝祖大壽福了福身,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薩仁見過祖將軍。」
祖大壽忙還禮:「罪臣不敢,多謝格格照拂犬子。」
薩仁的臉騰地紅了,垂著眼睛,聲音更低了:
「應該的……將軍快進去吧,他……他醒著呢。」
說完,她拉著滿達海的袖子,轉身就走。
滿達海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莫名其妙:
「姐,你拉我乾嘛?我還冇和老八說上幾句話呢……」
「你先給我出來,不懂事。」
薩仁頭也不回,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味道。
滿達海被她拽出院子,回頭看了祖大壽一眼,訕訕地笑了笑,略有些尷尬。
祖大壽看著那姐弟倆的背影,心裡對這位格格平添幾分好感。
他邁步穿過院子,推開屋門。
屋裡光線柔和,炭火盆裡劈啪響著。
床上靠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眉清目秀,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
父子目光相遇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祖澤淳看著門口那個鬚髮花白的老人——和記憶裡的父親重合,又不太一樣。
記憶裡的父親是威嚴的將軍,眼前這個,是頭髮花白、眼裡帶著愧疚和一絲緊張的老人。
祖大壽看著床上的少年,麵容竟與亡妻柳氏有六七分相似,那份俊朗也有他年輕時的影子。
「爹。」
祖澤淳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啞,卻叫得很自然。
祖大壽眼眶一熱,幾步走到床前,握住兒子的手。
那隻手瘦削,卻很有力。
「淳兒……」
他的聲音發顫,「爹……爹來看你了。」
祖澤淳看著父親泛紅的眼眶,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原身的記憶還在,對這個父親的感情也在。
他知道這個父親愧對自己,可此刻,他隻是一個思念兒子的花甲老漢。
「爹,快坐。」祖澤淳往床裡麵挪了挪,「四哥,你也坐。」
祖澤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父親和弟弟之間轉了一圈,一時間插不上話。
祖大壽握著兒子的手,半晌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低沉:
「淳兒,爹對不起你。」
祖澤淳冇接話。
「十一年前,爹把你留在這兒……每每想起,心裡都……」
「爹。」
祖澤淳打斷他,語氣誠懇、平靜,「都過去了,一家人不提了。」
祖大壽一怔,抬頭看著兒子。
這孩子,語氣裡冇有怨,也冇有故作大度的寬容,隻有不起波瀾的平靜。
彷彿那十一年,在他心裡已經翻篇了。
兒子越是如此,他心裡越是愧疚。
「咳咳。」
祖澤淳輕咳兩聲,手不自覺的伸向傷口的位置。
「淳兒,你這傷……」
「冇事,太醫說再過幾天都能下地走動了。」
「刺客查清楚了嗎?」
祖澤淳輕輕點頭,忽然又看向祖澤洪,「四哥,你能不能先去屋外盯一下?我怕院裡有人。」
祖澤洪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父親一眼。
「老四,聽你弟弟的。」
祖澤洪應了一聲,起身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隻剩下父子兩人。
祖大壽看著兒子,等著他開口。
祖澤淳並冇再提刺客的事,而是問道:
「爹,你們剛纔來的時候,路上順利嗎?」
祖大壽一愣:「你怎麼知道路上有事?」
「方纔七哥進來時,提了一嘴。」
祖澤淳道,「說你們在路上遇著巴哈納了。」
祖大壽這才恍然,沉聲道:「遇著了。」
他把巴哈納攔路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說到巴哈納揮刀砍人時,祖澤淳的眉頭皺了起來;說到滿達海趕來解圍時,祖澤淳的眉頭鬆了鬆;說到最後——
「那巴哈納拿刀指著爹,壓低聲音說了句話。」
祖大壽盯著兒子,「他說你搶了他的女人。淳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屋子裡瞬間靜了下來……
祖澤淳沉默過後:
「爹,你知道剛纔那位格格是誰嗎?」
祖大壽點點頭:「代善的女兒,薩仁格格。」
「她從小教我騎射,教我滿語。」
祖澤淳的聲音很平靜,「這十一年,她待我……比親姐弟還親。」
祖大壽冇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她嫁過人。」
祖澤淳繼續道,「嫁的是富察家的長子哈爾薩。結果成親不到三年,哈爾薩就病死了。按滿洲舊俗,巴哈納作為弟弟可以收繼嫂子。」
祖大壽的眉頭皺了起來。
「但是薩仁不肯。阿瑪、額娘也不肯。」
祖澤淳的語氣依然平靜,「巴哈納便記仇了,加上外麵有人傳,說薩仁不肯改嫁,是因為……想嫁我。」
祖大壽聽到這兒,終於明白過來。
「所以這個巴哈納,把你當情敵了?」
祖澤淳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祖大壽沉默半晌,看著兒子的眼神變了變。
這孩子說起這些事,語氣平和,神色坦然,完全冇有少年人提起這種事時該有的羞澀或窘迫。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兒子,和祖澤洪大不一樣。
老四見了自己,客氣裡帶著些許生分,而老五「爹」叫得自然,話說得坦然,有一種超越年齡冷靜、親和。
「淳兒。」
他斟酌著開口,「爹問你句話,你別瞞我。」
「爹您說。」
「你……喜不喜歡那薩仁格格?」
祖澤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
「爹,您這問的……」
「你別打岔。」
祖大壽盯著他,「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祖澤淳無奈的輕聲道:「喜歡。」
祖大壽點點頭,又問:「那薩仁呢?」
「她……」
祖澤淳頓了頓,「應該也是吧。」